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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月亮

一

二

三

黄铜花

一

二

三

秋日出逃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短篇

爱神

不相逢

鸠占鹊巢

重要的小事

苦月亮

一

又一次进民政局，王俊凯已经轻车熟路，旁边戴棒球帽玩手机的还是去年同一位，连登记处的办证大婶看上去都有几分面熟。

大婶见到来人表情一怔，喉咙滚动两下，欲言又止的很明显。

王俊凯并不打算给她发言的机会，笑容和语气一样官方，“我们申请复婚。”

眼前一个人压低了帽檐遮住整张脸，另一个戴副金丝边眼镜，笑得尽管漂亮距离感也没少半点，大婶来回打量了片刻，强压下心里的好奇，“那……请把证件和申请表交给我。”

俩人动作整齐划一，翻出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往桌上一放，又各自靠回椅子里。大婶例行公事检查完材料，在结婚证上贴了照片，咔嚓盖下钢印。

“工本费九块钱。”

“谢谢。”王俊凯把钱递过去。大婶把两张结婚证推过来，易烊千玺抬起眼皮从帽檐下扫了一眼，“离婚证呢？”

“你们是复婚，离婚证由我们回收。”大婶拉开抽屉，把那两本证收起来。

“可惜了，还想留个纪念。”易烊千玺撇嘴，手机锁了屏揣兜里，伸手去拿结婚证。

眼看着人就要走了，大婶的好奇心终于还是战胜了求生欲，“那个，小伙子啊，你们可能不记得我，我记得你们，就半年前我们才见过，那时候元旦放假，我在家被领导一个电话打过来办离婚，你俩那时候不是连一天都等不了要离吗，怎么过半年又来结了呢？”

“家务事，不劳您费心。”王俊凯的微笑纹丝不动，站起身拍了拍易烊千玺的肩膀，“走吧。”

“没完呢，”易烊千玺往上推了推棒球帽，总算把完整一张脸露出来，冲她一笑，“大婶儿您还没祝福我们呢，工作人员办完结婚证不都要祝福新人的吗，您的祝福呢。”

这笑里藏刀的架势吓得大婶一哆嗦，她赶忙双手合十，用拜菩萨的语气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话是真心的，她由衷的希望这两位能够百年好合，不要再来民政局折腾她这样的无辜群众了。

出了民政局，王俊凯去停车场开车，易烊千玺在门口等他，压着帽檐，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结婚是失误，离婚是醒悟，二婚那就是执迷不悟，二婚对象和头婚要还是同一个，那必然是彻底头昏了。

话虽这么说，易烊千玺此刻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反而觉得之前离的时候才是昏了头——装了半年小白兔，差点真把自己当成了忍气吞声的白莲花。王俊凯做的那事他忍不了，想要一别两宽，不可能。

一辆深蓝色Rapide开过来，左后座的车门正好对着站在台阶上的易烊千玺，他大爷散步似的从车前绕了一圈，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

“去哪？”王俊凯发动车子。

“回家啊，”易烊千玺在宽敞的副驾翘上二郎腿，手指转起来一个钥匙圈，“以前咱俩的家，钥匙你爸都给我了。”

“好的。”语气平平，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当然是没什么反应的，认识王俊凯之前易烊千玺也没见过这种Alpha，情绪控制到位，从不发散天生的攻击性以至于易烊千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作为Alpha的优越感。

不过拥有那种难言之隐，不像个Alpha也是自然。

钥匙往掌心一抓，易烊千玺问，“最近你回去过那儿吗？”

“没，离了之后就没再去过。”

“认得路吗？”

“总归住了半年，路还是认得的。”

“那敢情好，我是不认得了，靠你吧。”

“好的。”又是毫无波澜。

易烊千玺暗自磨起了牙，你就给我装吧，等下回去了看你还冷静不冷静。

半个小时车停在了一座小别墅院门前，遥控门大概是久不用没电了，易烊千玺下车拉开雕花的大铁门，站在房门口目送王俊凯开进车库。

停好车过来易烊千玺还在门口站着，王俊凯随口问了句，“怎么不先进去？”

“在等你呀。”尾音些微拖长，像刀口缓慢涂抹开的蜜糖。

王俊凯本能的感觉到不舒服，却无法准确的说出原因，直到易烊千玺缓缓打开别墅的大门——

“Daddy? ”一把未脱稚气的童声从客厅传来，紧接着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走廊边上冒出来，“Daddy! ”

“又不穿鞋。”易烊千玺三两步走过去拎起小孩，扛在肩上用手去捂他冰凉的小脚丫，小孩子挣扎了几下发现是徒劳，泄了气垂头趴在易烊千玺肩膀上。

王俊凯在门口盯着小孩看了半晌，“是Will? ”

“果然记性好，”易烊千玺扛着孩子转过身，“上次见得匆忙，没有好好介绍，Will全名William, 今年三岁。”

“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王俊凯往屋里走了一步，反手关上身后的大门。

小孩背对这两个人看不见他们说话，撅着嘴拼命扭头往后瞧，“Karry带我过来的。”

“Karry?”被点到英文名的王俊凯眉毛皱了起来。

“我朋友，跟你同名的那个。”易烊千玺笑笑，转身去客厅坐下。

王俊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才跟着进了客厅，易烊千玺正费劲吧啦地给Will套袜子，而Will声嘶力竭地反抗，仿佛易烊千玺给他套的那是绞绳，“Noooooooo! ”

这场景看上去有些怪诞的和谐，王俊凯摘了眼镜捏鼻梁，琢磨为什么易烊千玺照顾孩子的手法这么熟练。而易烊千玺很快给出了解答，“这是我儿子，以后就和我们住一起了。”

“这怎么就成你儿子了？”王俊凯有些吃惊。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次见Will是在一年前和易烊千玺的婚礼上。当时这孩子还不会说囫囵话，被易烊千玺那个和他同名的金毛老外朋友抱在怀里——怎么转眼就成了易烊千玺的儿子，这走向实在有点魔幻现实。

易烊千玺扔给他一红本子，“正好刚结完婚户口本还带着，自己看吧。”

丢过来的是易家的户口本，王俊凯翻了几页，最新的一张上写的是易燃，曾用名William, 与户主关系为孙子，登记时间是去年四月——他们第一次结婚的前两个月。

信息量一时有点多，王俊凯合上户口本，一阵茫然，“到底怎么回事？”

“送你个儿子还不好吗？我跟你爸说了，孩子姓易，但人算你们家的，回头就登记上。”易烊千玺总算给易燃穿好鞋袜，一撒手孩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几米远，一脸哀怨抱着楼梯的扶手，“I hate you. ”

“But i love you. ”易烊千玺对他眨眨眼睛。

“你们父子情深能不能先停一停，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俊凯把户口本拍在桌子上，神色有几分不耐烦。

易烊千玺眼睛亮晶晶，笑容越发灿烂，“我这是为你好啊，你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Alpha, 送上门的儿子还不要吗？”

“你究竟想干什么？”王俊凯站起来。

尽管是Beta无法接收信息素，却能感觉到眼前这个Alpha释放出来的威压。易烊千玺对这期待已久的对抗感到一阵兴奋，他站起来，和王俊凯对视，用他学了三年的英式戏剧腔极尽夸张的说，“All i need is your love, my tiger. ”

是的，易烊千玺是个Beta，不是O装的也不是A装的，正经八百的Beta。一般来说拿到Beta的性别分化结果意味着普通、平庸、不起眼，但他是易烊千玺。放别人身上是漫漫人生平凡之路，放他身上就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只要他想，他可以比A更A也可以比O更O——毕竟换个角度想Beta才是严格意义上的双性，还不用受发情期和标记的困扰。

于是易烊千玺，从小出类，到大拔萃，各种奖项称赞拿到手软，一路风风光光上了英国Guildhall音乐戏剧学院，在大洋彼岸继续优秀。

谁成想在阴沟里翻了船。

优秀青年易烊千玺，读了一年就休学，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小孩。被人问起来什么稀奇古怪的回答都有，圣母玛利亚送的，他那美国室友从衣柜里扒拉出来的。到底是文明社会，还是要尊重隐私，当事人不愿说，八卦的也只得收起好奇心。

易烊千玺对这事不愿意说到什么程度，毕业回了国，连他爸妈都没能问出这孩子的来历。问烦了就甩出来张亲子鉴定，反正是我儿子，怎么来的你们别管。

易家父母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知道了是易家的孩子，那就放家里让保姆带着，甚至还给上了户口。

然而没过几天这夫妻俩反应过来，未婚还带了个小孩，虽然易烊千玺是Beta，多少还是有点影响他们家名声，立刻勒令儿子开始相亲。

易烊千玺自然是不乐意相亲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每次跟人相亲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有个小孩，对方要是说不介意，他就接着往下说，说这孩子是他在外面乱搞出来的。

父母给他找来的相亲对象大都是门当户对的大家子女，老老实实的普通Beta，哪里受得了这个。易烊千玺不需要讲得多清楚，只用说乱搞两个字，就可以欣赏到对方端庄大方下藏着的惊讶和鄙夷。

一来二去传出些风言风语，愿意跟易烊千玺相亲的Beta越来越少。在家闲了一个星期，易烊千玺估摸着父母应该是认清形势撒手不管了，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快乐单身生活，周末家庭聚会的时候一张照片轻飘飘丢过来——Beta找不着了，他们居然还可以找到Alpha。

易烊千玺转头就把照片撕了扔垃圾桶里。

可这次父母是铁了心要让他好好相一回，还派了他的Alpha弟弟去当小跟班，名为陪同实为推销——这个弟弟从小就特崇拜他哥，听说要陪他哥相亲，装了一书包的奖状奖杯，准备用事实向相亲对象证明，他哥是多么的优秀。

而这个对象就是王俊凯。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一溜奖杯奖牌在桌上摆开煞是壮观，金的银的玻璃的，晃得王俊凯眼睛疼——当然他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反倒是易烊千玺坐不住了，在他弟介绍到初三某个舞蹈大赛金奖时起身说去趟洗手间。

根据王俊凯相亲的经验，这是要和后方亲友联络，他耐心把初三所获的其他各种奖项听完，也起身去了洗手间。

这饭店的洗手间挺大，门口一左一右两个半米高的熏香笼，一进门靡靡的香味冲得王俊凯直皱鼻子。

一溜的隔间都关着门，一间一间找过去太麻烦，王俊凯站在洗手台边上守株待兔。

对着镜子整理了三回头发还没听见动静，兴许这次是判断失误，人确实是来洗手间的，这会说不定已经离开了。被熏香薰了这么久王俊凯开始头疼，摘了眼镜准备洗把脸走人。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正撞进易烊千玺打量的视线里。

“你好。”尽管这种碰面方式有些不体面，好教养还是让他打了个招呼。水珠沿着侧脸滑落，王俊凯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拿出方巾擦脸，另一只手伸手去拿眼镜，却抓了个空。

“你近视？”易烊千玺端详一番，展开眼镜戴上，眨了眨眼，“平光的？”

“嗯。”王俊凯有些许不满，先前抓空的那只手向前一伸，“给我。”

易烊千玺背着手后退一步，嘴角翘起弧度，“说你为什么要戴眼镜，我就还给你。”

人还不熟就这么得寸进尺，简直莫名其妙。王俊凯没有陪他闹的心情，“你喜欢就送你了。我来找你是有点话想说，你弟弟在场不太方便。”

他停了一下，平静的说，“我是被医生确诊的性冷淡。”

易烊千玺反应得比想象要快，他嗤笑一声，“你性冷淡？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腻人的熏香让嗓子有些干，王俊凯清了清嗓子，“因为我们在相亲，有可能会结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无性婚姻，所以我需要提前告知。另外，我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婚内出轨，无论精神还是身体。”

说来也可笑，一个Alpha，居然不能通过标记来找到一个绝对忠诚的Omega伴侣，而寄希望于一纸婚约和口头诺言。

之前的几次相亲，提到这个话题对方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不过王俊凯的目的不是要昭告天下他是个性冷淡，难以置信就代表了不会接受，他自然不会再往下揭自己伤疤，只说是开玩笑。

看来这个也和之前的那些差不多。王俊凯把方巾整齐叠好收进口袋，决定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相亲。再这么下去，不但找不到对象，他的事情也迟早会传开。在王家的Alpha儿子终身未婚和王家的Alpha儿子是个性冷淡所以终身未婚之间，王俊凯当然要选择前者。

“我刚刚是开……”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万福玛利亚，从易烊千玺兜里传出来，他拿出来扫了一眼，直接给掐了。

“有点意思。”易烊千玺的嘴角陷下两个小窝。

那句开玩笑失去了说出口的最佳时机，王俊凯落入被动，沉默地观察他的相亲对象——之前没发现，他的眼尾是微微上挑的，垂着眼睛有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我就喜欢性冷淡的。”他抬起眼看过来，上挑的眼角又带了几分迫人的气势。

有点意思，王俊凯想。

可怜的弟弟一个人在餐桌前和奖杯坐了半个小时，总算等到他哥和他哥的相亲对象从厕所出来，他哥还戴着人家的眼镜。

弟弟眼睛一亮，准备开始介绍高一的奖项。刚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金奖杯，他哥一手按下去，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回去告诉妈先把易燃藏一阵子。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跟他，”易烊千玺直起身，大拇指横着往旁边一指，“成了。”

虽说相亲基本上是奔着结婚去的，但这未免太快，两家人坐一块吃了几顿饭，从婚礼形式到宾客名单就全部确定好，当事人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婚礼地点在王家的某处房产，结婚后这里成了他们的新房。院子里新修剪过的草坪上摆了几排白色的长桌，铺白桌布，每张桌上都放了玻璃花瓶，瓶里插米白色芬德拉玫瑰。望过去一片白，金色的夏日阳光落在上面圣洁肃穆。

新人休息室在别墅的二楼，王俊凯到的早，换好了衣服在房间里等。还没装修的房子陈设简单，两个布艺单人沙发面对面摆着，中间一张铁艺玻璃桌，一套紫砂茶具搁在上面，风格不伦不类。

墙角立了一面全身镜，连装饰框都没有。王俊凯到镜子前整理衣服，婚服是黑色的三件套西装，眼镜上次送了人，新定制的一副在镜腿上加了挂链——这回摘了也不会轻易被人拿走。

当然装饰作用也是有的，浅金色的细链衬得他皮肤更白，像块上好的玉——对于一个Alpha来说，他一直过分漂亮，那双被镜框收敛起来的桃花眼尤甚。

易烊千玺推门进来，从镜子里看到他，在门口怔了一下。

“你今天很好看。”贴心地避开了漂亮这种恰当却可能有些轻浮的形容词。

跟即将结婚的对象客客气气说谢谢显得有些滑稽，王俊凯背对他点头表示接受。

易烊千玺懒懒地靠在在先前王俊凯坐的那张沙发里。王俊凯整理好衣服，过去给他倒了杯茶。易烊千玺坐直身子接过茶，说了声谢谢——他倒是客气。

今天的易烊千玺一改相亲时候的作风，乖巧得像只小白兔，和他身上的白西装还挺搭。“这是什么茶？”别墅装的是中央空调，温度调得低，易烊千玺双手把茶杯拢着，垂眼看着茶水，神态更像乖巧的小动物了。

王俊凯掀开壶盖，叶质粗糙，壶底有碎掉的茶渣，又一次显示这场婚礼匆忙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不是什么好茶。”

盖上壶盖，王俊凯有些走神。因为个人原因，他对婚礼没什么美好设想，有人替他办也乐得清闲。而真到了现场看这一地鸡毛，还是按不住内心的完美主义。

要是他来办婚礼——他怕是不会再办下次婚礼了，经手子女婚礼的机会也不会有。这样一想这场婚礼的意义就珍贵起来，心里生出点遗憾。

“说到茶，”易烊千玺突兀地出声，“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知道一家茶叶商店，他们的红茶非常好喝，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他笑出两个甜蜜的梨涡，“或者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吧。”

很明显的邀约，用带点撒娇的活泼语气发出，王俊凯有些适应不来——上次和人恋爱对他来说像是上个世纪的事。

没有得到回答，易烊千玺也不恼，熟练地自我解围，“是不是有点突然，我们上次单独见面还是饭店的洗手间。”

“嗯，”王俊凯不否认，一手握住茶杯在手里转，“转眼就要结婚了。”

“后悔了？”

“那倒谈不上，我本来就决定那次是我最后一次相亲，所以能找到愿意和我结婚的，反倒觉得幸运。”

有一瞬间王俊凯似乎觉得对面的人要嗤笑出声，但他分明一副羞涩又幸福的表情，完全是个坠入爱河期待着婚姻的新人。

没由来的，王俊凯愧疚了。

那个瞬间他竟然无端怀疑，易烊千玺在演戏。

一个人不介意，甚至直白的说出喜欢他的缺陷，愿意和他结婚，而王俊凯还在怀疑他的动机。论身家他们相当，论个人成就和声誉两人各有千秋——他没有演戏的动机。

或许他是真的喜欢我，王俊凯斟酌了一下，说，“我会尽力对你好。”

“你会对我多好？”像是扳开了某个开关，易烊千玺的眼神认真起来。

“我会陪着你，只要你想，我会满足你的愿望，只要我能，你不用担心我会不会后悔，我会用行动证明。”

这话不像王俊凯一贯的风格，在易烊千玺的注视下他几乎是不经大脑脱口而出，说完罕见的有些紧张，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维持镇定。

易烊千玺瞳孔里闪过莫名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希望，难以认清——这两者本就相似，希望从悲伤中诞生，是因为求而不得，快乐的人自然不会希望太多。

“好啊，信你一回。”他吸吸鼻子，笑了。

木搭的婚礼台子上扎满了嫩绿的叶子和白色小花，红色的地毯从台上一路滚到门口，宾客到齐，婚礼开始。

流程走完，砰砰几声礼炮，司仪递过来一捧百合花。易烊千玺接过瞥了一眼台下，背过身往后高高一抛，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

“希望接到捧花的人，能够永远幸福快乐。”易烊千玺扶着话筒架说，表情虔诚如同祈祷。

时间会在未来的某个瞬间和过去产生对称，却不能重叠。他们会有第二次婚姻，也会举办第二次婚礼，在同样的地点，宴同样的宾客。

不同的是第一次婚礼上在台下接到捧花的孩子，在第二次婚礼上成为了台上递捧花的那一个。

Will的手还带点婴儿肥，三岁孩子短短的小胖手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举过头顶。

“这次换你来扔吧。”易烊千玺接过捧花，递给王俊凯。

看过台下一张张面孔，王俊凯突然知道了这次易烊千玺为什么不想扔捧花，最想要他幸福快乐的人在台上，怎么愿意再把祝福抛给别人。

他闭上眼睛转过身，把花向后抛去。

婚礼结束一地狼藉，送走所有宾客，王俊凯在客厅的沙发上横躺着休息。易烊千玺抱着条毯子过来，看到他睁着眼睛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王俊凯简短的回答，向他伸出手。

“你干嘛？”易烊千玺把毯子抱得更紧了。

“不是要给我毯子吗？”

“没，这是给Will盖的，他在楼上睡觉。”

王俊凯默默地把手收回来。

“Daddy! ”易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两相尴尬之下易烊千玺把毯子往王俊凯脸上一蒙，粗糙的织物蹭过侧脸，眼镜架戳的鼻梁疼，嘴角却忍不住咧开。

扯下毯子人已经走了，王俊凯坐起身，看见易烊千玺抱着一捧百合花进来，易燃扯着他的裤腿颠颠地走。客厅的茶几上有个细颈的陶瓷花瓶，易烊千玺把花插进瓶子里，拎去厨房灌了点水。

王俊凯对着他背影问，“这花哪来的？”

易燃小手举高高，一脸迫不及待要回答的表情。

“你说。”王俊凯脸上的线条不自觉柔和了。

“Karry给的。”

“哪个Karry? ”王俊凯看着易燃，问题却明显是抛给另外一个人的。

“你啊。”易烊千玺从厨房出来，花瓶往茶几上一放，“你丢的捧花。”

王俊凯抿嘴，“总之是到了你手里，比在别人手里好。”

这是真心话，无论是谁给的，这花都是他的，而易烊千玺人也是他的。最初的疑惑和愤怒已经过去，他现在只想看看易烊千玺到底能还作出什么花样来。

“对了，你爸说给你放个假，让我们去度蜜月，也算是补上次结婚没去的。”

怎么又是他爸？最近在易烊千玺嘴里听到他爸的频率也太高了点吧，他们什么时候掺和到一起的。王俊凯还没吭声，易燃兴奋起来了，“Honeymoon! 喔！我也要去！”

“你当然会去，”易烊千玺蹲下来戳戳他的小脸蛋，“不过还得跟这个人一起去，所以我更愿意管这叫Bittermoon. ”

“Bittermoon, ”易燃搜索了一下脑海里的词汇，掰着手指说，“就是，苦的，月亮。”

“不错。”易烊千玺揉揉他的发顶站起来，对坐在沙发上的王俊凯一扬下巴，“准备收拾一下吧，明天中午就出发。”

二

门一开，易燃蹬掉鞋子就跑进屋，王俊凯在后面拎着鞋子追上去，“诶，穿鞋诶。”

这什么时候成你台词了，易烊千玺翻了个白眼，踩着后跟脱了帆布鞋，上去照着王俊凯侧腰一胳膊肘，“脱了鞋再进屋。”

往里走，易燃在沙发上蹦，“Home, home, lovely home! ”

“别蹦了，蹦坏了你赔啊？”易烊千玺揪着他小卫衣的兜帽拎起来——这孩子是不是又重了点？

这边嗷嗷直叫，那边王俊凯在门口问，“脱了鞋放哪？”

“我知道！”易燃小腿扑腾，挣开易烊千玺跑到门口，一副小主人的架势，“这是鞋柜。”

“好的哦。”王俊凯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弯下腰打开柜子。

易烊千玺站在客厅看这幅和谐画面，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坏掉了，才会选英国作为此行的地点，还大费周章租到了之前读书住的房子。

在某种程度上他是个追求戏剧性的人，比如他认为有些事情在哪里开始就一定要在哪里结束。所以他一定要回到这里，亲手结束和王俊凯的关系。一年前鬼迷了心窍没有结束的，这次他一定要结束。

只是这剧的开幕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上飞机前他看了天气预报，今天应该是个阴天。

一个典型的，英国的阴天，低矮的天空，灰白的街道，冰冷潮湿，焦灼残破，浓稠的阴影在昏暗的房间里酿造——而现在阳光正好，王俊凯蹲下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拖鞋，给他自己和易燃换上，手里还拎了一双，朝易烊千玺走过来。

“你也穿上吧，免得着凉。”

木质地板被晒得暖哄哄，光脚踩在上面并不凉，易烊千玺还是穿上了拖鞋。

这都什么事啊！

他儿子，连他的话都不听，怎么能乖乖穿上这个人给他换的拖鞋，这可是他爹从怀他起就每天骂八十遍的人。

——没错，易燃是易烊千玺亲生的。

再加个字儿，易燃是易烊千玺亲自生的。

男性Beta怀孕的概率低到几乎不可能，所以直到被剧烈的孕期反应折腾了一个月，易烊千玺才在他的Omega室友提醒下想到去做个检查，这一查，还真的中奖了。

易烊千玺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吧。

第二反应还是不可能。

做检查的医生是个一头银发的老太太，一双蓝眼睛温和像天空，看易烊千玺瞪圆了眼满脸难以置信，微笑着对他说，“It's a gift from god. ”

为什么她偏偏说的是gift，易烊千玺想——那会儿他读德文诗剧《浮士德》读的正入迷，Gift这个词在德语里的意思，是毒药。

拿着检查结果回到家，易烊千玺才反应过来去思考，这孩子是哪来的——也没费多大功夫，他只被一个人睡过，而这个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那次的经历说不上愉快。易烊千玺不是喜欢乱搞的人，但也不过分保守，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可留了个孩子这就很bad.

一个一夜情的对象，除了长相什么都不记得，茫茫人海无迹可循，这种情况下最佳选择就是流掉。

附近医院里有能力给男性Beta做手术的不多，不过只怀了一个月，医生建议如果一定要流产的话，最好买专用的药做药物流产。

尽管给出了专业的建议，医生毫不掩饰脸上的可惜，夸张地形容这是个生命的奇迹，希望他不要扼杀掉。

易烊千玺没回答。

建议他的医生劝他不要流，给他开药的医生劝他，回到家了他室友也劝他。

他那个金毛大块头的Omega室友Karry, 在一个信奉天主教的美国家庭长大，千里迢迢跑到英国来读中文系，这会儿正坐在餐桌上吃意大利面，看到易烊千玺神情恍惚地从包里倒出来一盒药，还以为他要沾毒品，劈手就把盒子夺了过来。

看清楚药盒上的字他更加吃惊，“Yee! 不可以！For god's sake, 堕胎是犯罪！”

“我又不信你们天主教。”压抑住突如其来的反胃感，易烊千玺有气无力地说。

室友还在咋咋唬唬，“我信！我不允许！你是一个男性Beta! 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男性Beta可以怀孕！我的圣母玛利亚啊！It's a present from god! 你怎么可以堕胎！”

“Present, ”易烊千玺揪住了这个点，喃喃自语，“你说的是present, 你看，她为什么要说gift呢？她肯定说的是德语的Gift, 我看她眼睛蓝的有点过分，头发颜色那么浅，没白之前说不定是金色，会不会她有日耳曼血统，她祖上是不是有德国人……”

“你在说什么？”室友一脸迷惑。

“它还那么小，在照片上只是一个圆圆的胚胎，它还没有长大，”易烊千玺声音都在颤，“每个人都在劝我留下它，我也想留下它……”

“可是你知道吗，那个确诊我的人，这世界上第一个见到这个孩子的人，说它是Gift, 说它是毒药。”放在餐桌上的手神经质地抓紧，一片木屑嵌进了指甲缝里。

“Yee, 你太紧张了，你不用有任何怀疑，这个孩子绝对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室友握住了他的手，一脸严肃，“而我合理的怀疑，你是产前抑郁了。”

和产前抑郁一起来的还有越来越频繁的孕期反应。时不时发作的疼痛和总是突然袭来的反胃感折磨着他，才第二个月易烊千玺就已经没办法去上课了。

“这样下去不行，”刚抱着马桶吐干净午饭，易烊千玺眼眶里全是因为呕吐刺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泪眼朦胧地回头，对顺着他后背的室友说，“不要了，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不，你想要，”室友眼神坚定，“你退学在家休息，我会照顾你，你要生下这个孩子。”

厕所的LED灯把室友照得圣洁又高大，易烊千玺几乎被他晃瞎了眼，“Omega都这样吗？你简直是圣母玛利亚。”

在怀孕这件事上两个人的知识储备都是白纸一张，网上查到的相关资料也很少，只知道男性Beta的生理结构不适合怀孕，孕期的各种反应会比一般要强烈和频繁，也很容易流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室友警告易烊千玺，“你要是想假装意外流掉，也是犯罪。”

怀孕到后期，记忆被难忍的疼痛和反复的抑郁切割得支离破碎，易烊千玺很难完整回忆起什么，只记得自己总是在咒骂那个让他怀孕的Alpha.

而他的圣母室友成天在他耳边蜜蜂似的叨叨，“Yee, 你要保持心情愉快，这样你的孩子会健康，你也会健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生孩子那天易烊千玺忽然浑身发冷，手边所有能找到的衣服都裹上还是无法温暖起来。他抱着肚子跌跌撞撞滚进衣柜里，把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全都扯下来搭了个窝，猫似的缩成一团躲在里面。

室友上完课回来不见他人，翻遍了屋子才刨出他来，送去了医院。

男性Beta的骨盆太窄，生产如同上刑，剧痛从每一片骨头的缝隙里碾进神经，宫缩仿佛持续了一生一世。

操你妈，易烊千玺不知道自己是否把这句话说出了声，晕晕乎乎的脑袋里只有那一张脸格外清晰。

微弯的眼睛是一切的开端——戳瞎，鼻梁高而挺直——打歪，深的人中划下来，两片薄的唇——用力地咬破，像现在撕扯床单一样用力，直到尝到血腥味，和现在飘荡在空气中，一模一样的血腥味——

他忽然意识到他无比脆弱，只想要一个亲吻。

“You've done it! ”

护士欢快的声音是鼓点，新生儿嘹亮的啼哭是号角，产房外绿叶抽了条，春天向冬天发起了进攻。

易烊千玺一口气松懈，晕了过去。

休息过来之后，护士把这个折磨了易烊千玺十个月的小东西抱过来，他看了一眼直接扭过头。

“Yee, ”室友忧心忡忡，“你是不是又得了产后抑郁。”

“我当然没有，”易烊千玺现在一身轻松，神态也有几分慵懒，“我只是觉得我费了这么大劲生下来的孩子，有点丑。”

语气里透着熟悉的嫌弃，室友热泪盈眶，“你坚持下来了！Yee, 你是最伟大的父亲！”

“我当然是最伟大的父亲。”易烊千玺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号。

“我想起来了！”易燃突然一拍手。

易烊千玺吓了一跳，“你想起什么来了？”

“在这里，我见过王叔叔。”易燃指着王俊凯的脸。

“拿手指人不礼貌啊。”易烊千玺掰回他短短的小指头，动作轻柔。

王俊凯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他叫我叔叔？”

“不好意思，我儿子认生。”易烊千玺得意，想让他叫你爸爸，你配吗？

易燃没有注意到两个大人之间的较量，又抬起手，指着杂物架旁边的一块墙，“以前住这里的时候daddy教我扔飞镖，那个地方贴了个画像，很像王叔叔，”

王俊凯凑过去一看，墙纸上一片扎的全是眼，有点犯密集恐惧症。

“其实也不是很像，”易燃小大人似的皱起眉毛，托着下巴，“画上的人没戴眼镜。”

“是吗？”王俊凯若有所思地看了易烊千玺一眼。

易烊千玺镇定的笑笑，“他记错了。”

晚上睡觉，易烊千玺领着易燃，拖着他的小行李箱去了自己之前住的卧室。

“你都三岁了，要开始学着一个人住了。”

易燃下巴抬高，拿腔拿调，“请问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易烊千玺笑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Nooooooooo! ”易燃不端着了，死死搂住易烊千玺的腿不撒手，“daddy don't leave me! ”

易烊千玺冷酷无情地撩开他的爪子，“别叫我daddy，别跟我撒娇。”

“不！！！”易燃往他爹的黑色真丝睡衣上蹭鼻涕。

“你干什么！”

这边正闹得人仰马翻，王俊凯举着个牙刷就跑过来，嘴角还沾了点没冲干净的泡沫，“怎么了？”

一见他易烊千玺更来气——他还穿着跟易燃同款的小飞象睡衣。下午逛街的时候这两人在服装品味上莫名达成了一致，买了套导购小姐极力推荐的亲子睡衣，一家三口的——易烊千玺当然没穿。

王俊凯把还在嗡嗡响的电动牙刷关了搁在门口书柜上，挨着易燃坐下，“Will乖啊，我也是三岁就一个人睡了，不要害怕，我和你daddy都在隔壁，你有什么事情喊我们一声就好。”

“我两岁就一个人睡了。”易烊千玺抬起下巴强调，“还有，他应该开始叫我dad了。”

“嗯，对，”王俊凯笑，“你dad两岁就一个人睡。”

“那dad陪陪我好不好，”易燃小手背在后面原地扭啊扭，“我想听讲故事。”

“撒娇没用啊，”易烊千玺从睡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讲十分钟，一会我还有事。”

“我给他讲吧，”王俊凯说，“毕竟他是我们家的孩子了，这两天相处的也很好，我很喜欢他。”

你们家的孩子，易烊千玺冷哼一声，“你喜欢他，他可不喜欢你，是吧？”

易燃没吭声。

才跟人认识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易烊千玺撸起袖子就要逮人，王俊凯抓住他手腕，“我就陪他一会，你忙完了回来我就走。”

易烊千玺悻悻地放下手。

一条毛毯盖住四条腿，王俊凯和易燃并排靠在正方形的大枕头上。

“你daddy一般给你讲什么故事？”

易燃扑腾跳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昂朵马格》。

“……还有别的吗？”

这回是一本《美狄亚》。

“……”王俊凯摘下眼镜揉了一把脸，“如果你一定要听希腊神话故事的话，我给你讲个不那么悲惨的吧。”

“好啊。”易燃手脚并用爬上床乖乖坐好。

看着他王俊凯承认，这确实是易烊千玺的孩子，小胳膊一揣，鼻尖翘起来的弧度和他爹一模一样。

已经三岁了，严格来说不算婚内出轨的孩子，只能说是结婚之前有所隐瞒，但王俊凯没法不介怀——那个生了易燃的Omega，是谁，在哪，她或者他和易烊千玺是什么关系，现在还有联系吗？

“你快讲希腊神话呀。”易燃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睫毛像小蝴蝶扑闪扑闪，王俊凯一晃神——这眼睛是不是有点像我？

大概是眼花了，自己什么情况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戴上眼镜，看着易燃，“我给你讲一个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吧。”

“希腊神话里不可能有小蝌蚪找妈妈。”易燃抗议。

王俊凯两手一摊，“手边没书，我也不太记得完整的故事。”说完又补充，“反正不能给你讲昂朵马格和美狄亚。”

这种剧情，易烊千玺想把儿子培养成当代哈姆雷特吗。

“You liar! 你说要讲希腊神话的！”易燃气鼓鼓，拳头捏成小包子，“骗子，你这个骗子！”

易烊千玺打完电话回来就看到这幅场景，心情舒畅，“对，他是个骗子，咱们不管他了，今天我陪你。”——培养孩子独立的计划先往后放一放，今天他格外想跟他的乖儿子睡。

“我不要你陪，”易燃把矛头转向他，“你都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你陪。”

这孩子轴起来怎么六亲不认呢，易烊千玺安慰自己，没关系，这脾气像他，他喜欢。他可以暂时牺牲一下，只要易燃不喜欢王俊凯。

易燃扯过盖在王俊凯身上的毯子，“你们都出去，今天我要一个人睡。”

过程阴差阳错，结果倒还算理想，易烊千玺站门口看着易燃盖好毯子躺下，关了灯。

转身看到王俊凯靠着墙看他。

“一起睡吗？”王俊凯笑，头顶的灯光照出来几分暖融融的温柔。

易烊千玺关上卧室的门，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像是回到了一年前——

匆忙的婚礼之后，匆忙的搬进新家，第一天他们各自住在自己的卧室，第二天易烊千玺指使工人把风格混搭的装修拆了连着家具一起拖走，王俊凯工作完回来，看见的就是空荡荡一间毛坯房。

“我受不了这些丑到污染环境的东西。”易烊千玺无辜的坐在木板被拆掉，只剩光秃秃水泥的楼梯上眨眼睛。

王俊凯一点不满的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好的，你不喜欢那就重新买。”

没有沙发，忍了，晚饭站在窗台前吃外卖披萨，忍了，洗澡没有沐浴用品架，忍了，到了睡觉的时候王俊凯找遍每一间房间都没找到床，终于还是忍不了了。

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王俊凯站在易烊千玺没门的卧室前，敲了敲门框，“呃，我没有床。”

“我留了张床垫，”地上放了盏台灯，易烊千玺拍了拍身下两米的席梦思，“一起睡吗？”

王俊凯一怔，表情无奈，“我是……”

“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暖黄的光下易烊千玺又露出那种乖巧小动物般的神情。

“好吧。”王俊凯在他旁边躺下，手脚放得规矩整齐。

晚上易烊千玺果然像条八爪鱼一样粘上来，胳膊绕过腰，头压在胸口，腿缠上腿。

王俊凯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

没有任何被惊扰睡眠的烦躁感，这和平常需要克制情绪不同，他根本就没有产生不快。

夜里很安静，没有窗帘，月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今夜应该无云。

王俊凯忽然想看星星，但是身上粘了个人，动不了。

只好看这个人。

这感觉很奇妙，他和这个人就这么结婚了，只认识了不到半个月，共同经历了一场糟糕又匆忙的婚礼，在拆空的卧室里躺在一张勉强当作床的垫子上，第一次相拥而眠。

怀里的人抱得很紧，是很缺乏安全感的抱法，王俊凯觉得心口沉甸甸，不知道是因为有个人压在了上面，还是压在了里面。

“好吵。”易烊千玺指尖戳在王俊凯胸口，“你的心跳声。”

“对不起。”王俊凯下意识地道歉。

易烊千玺表情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双手缠上他的脖子，吻落下来。

唇珠压上来触感清晰，干燥的嘴唇感觉到温热，心脏有了生命，跳得越加快和响，几乎要从胸腔剥离。

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身体僵硬，泡在名为沮丧的福尔马林里，是一块毫无生气的标本。

易烊千玺的眼睛醒了，神色清明地看着他。

“你醒了。”王俊凯自嘲地笑笑，“这下明白了？”

易烊千玺顺着他的小腹摸下去，表情有点懵，“明白了，又有点没明白。”

“既然都决定结婚了，就要做好心理准备。”王俊凯推开他，穿上鞋站起来，“我回我房间睡地板，你冷静一下。”

“你生气了，”易烊千玺拉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我能感觉到。”

王俊凯自认把不满藏的很好，“我没生气。”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

又来了，那种神情，王俊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种表情完全没辙，又或者是易烊千玺所以没辙——王俊凯想起他在婚礼那天做出的承诺，那种强烈想要对他好的冲动，因何而起？

“你过来。”易烊千玺又拉了拉他的手，王俊凯顺从地跪在床垫上。

刚刚缠在脖子后面的手捧起他的脸，吻再次落下来。

王俊凯睁着眼睛，看到了窗户外的星星。

早上醒来易烊千玺感觉到了一个事实，婚姻确实会加速人的衰老。

尽管有床垫，睡了一晚上地板，他的脊椎仍因为转动发出了一声脆响——又或许是他昨晚的睡姿，打记事起就没有这么夸张的抱过一个人，回想起来他还真是拉得下脸皮。

但感觉还不赖。

手一松开他抱了一晚上的人也醒过来，眼睛半睁着，说了句早上好。

就是这双眼睛，绝对没认错，易烊千玺手指陷进床垫。人都搞怀孕了，怎么可能是个性冷淡。

想着不甘心地又抱上去，反正都结婚了，抱抱又不用征求意见。

这一下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王俊凯结结巴巴地说，“这是，那个，早上的，那个，生理现象，正常的。”

易烊千玺也被传染了，“你不是，那个，什么吗？”

王俊凯找回了冷静，“严格来说我是心理上的，所以生理上的现象还是会有，不用管它，一会就没了。”

易烊千玺挑起眉毛，“那也就是你可以做？”

“你觉得我没有试过吗，男的女的，Omega, Beta甚至Alpha, 各种性别的都试过，都不可以。”王俊凯语气苦涩。

“那可不见得，”易烊千玺哼哼地笑，“我就可以。”

王俊凯无奈，“你昨天不是知道结果了吗。”

“不如再试试？”易烊千玺趴在他身上抬起爪子。

折腾了半天直到生理现象自然消失，什么都没有发生，易烊千玺彻底傻眼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想起来王俊凯说的——“心理上的？原因是什么？”

神情厌恶中混合着痛苦，王俊凯偏过头去，“你不会想知道的。”

好吧，文明社会还是要尊重隐私的，不愿意说就不勉强了，易烊千玺翻身一骨碌起床——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按照他原来的想法，骗婚，骗身骗心，再踩碎一颗真心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现在还要加上治病，光是想象王俊凯一双眼睛泪汪汪地说你治好了我多年的性冷淡你不能离开我，就快乐的不得了。他跟窗户外的喜鹊打招呼，你最好把跟你同科的远亲乌鸦找过来，我现在不需要祝福。

吐司丢进面包机，洗几片生菜叶，切几块午餐肉，夹在一起算是个简易的早餐三明治，没有盘子桌子，就一起挤在洗碗池前吃。

吃完易烊千玺一抹嘴，“你最近有没有空，我想和你一起装修这套房子。”

“好啊，这两天我把手上的事交了就回来帮你。”王俊凯吃完没找到纸擦嘴，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这里还有。”易烊千玺指着他的脸。

“哪里？”王俊凯扭头，一个吻落在嘴角。

“工作顺利。”偷亲得手的易烊千玺咧嘴笑。

装修是新婚矛盾的重灾区，意见相左引发争吵，此前和平的假象被撕开，生活的尖锐和真实张牙舞爪——不过这不存在于一对没脾气Alpha和爱撒娇Beta夫夫上。

易烊千玺的小性子从来没有这么被满足过，今天他说要蓝墙纸，王俊凯立刻叫人买来贴上，明天他又说丑，王俊凯找人两下就给撕了。

“我想明白了，不是你亲手贴的，我都觉得丑。”易烊千玺撅嘴。

得，那就亲手贴吧。

衬衣扎进工装裤戴上口罩，王俊凯爬梯子贴墙纸，易烊千玺也不嫌脏，坐地上喝他的下午茶。巴洛克风格的点心架上最高一层是他亲手烤的小蛋糕，歪歪扭扭放了颗亮晶晶的红樱桃——不是罐头里腌渍的，毫无生气的尸体，是刚摘下来的，饱满鲜活的生命。

当然是为了他埋头刷了一下午墙的丈夫准备的。

“烤糊了。”王俊凯面无表情，几口就把这个卖相不佳的蛋糕解决，捻着樱桃梗吐出来个核，“不过挺好吃。”

易烊千玺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枉费我“不小心”把盐当成糖加进去，山城人口味重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每天晚上他们依旧躺在一张床上，易烊千玺依旧用扭曲脊椎的方式抱着王俊凯，像拥抱一只即将过冬而变得蓬松柔软的大老虎。

二楼的卧室最先装修好，易烊千玺支着胳膊肘俯瞰全景，院子那么大那么空，种点花好不好？

于是王俊凯拿了个铲子在窗台下种了一片厄瓜多尔运来的玫瑰，这个首都位于活火山附近的国家连玫瑰都盛如焰火。

易烊千玺歪头靠着窗框看王俊凯在楼下浇花，风吹过修长的花茎，花苞摇摆如同镜湖上的火烈鸟——好想跳进去啊！

“你跳，”喷壶放一边，手臂展开，王俊凯仰起脸，“我接着你。”

没准他真的会接住我，易烊千玺想，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代表他相信王俊凯。

他完蛋了，他居然会相信王俊凯。

生气，不知道生谁的气，那就拿玫瑰花撒气，连夜全都挖了扎好送给亲朋好友，火烈鸟呼啦飞走，窗台下又变成一片空草坪。

院子里，王俊凯晃着摇椅看报纸，提前步入老年生活，“真的不种点什么了？”

“种树，我喜欢爬树。”易烊千玺嗑着瓜子随口说。

没两天王俊凯搞了一群矮墩墩的庭院棕榈，放地上活像复活节岛上板着臭脸的石像。

“怎么会有这么矮的树，”早上起来易烊千玺耷拉着胳膊趴在窗台上，“简直是丑绝人寰！”

王俊凯拄着铲子抬头，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两扇睫毛掀起来往上看。

行吧，易烊千玺想，王俊凯是真的漂亮。

漂亮得明目张胆，理所应当，像太阳必然发光，河水必然流淌，丘比特之箭必然射向某颗空荡荡的心脏。

王俊凯站在这儿，矮棕榈就不是苦大仇深的摩艾石像，是酸甜可口的巨型菠萝。

“矮一点好，我怕你爬树会摔下来。”王俊凯笑，虎牙露出来，眼神软得像奶油，像一个童话。

易烊千玺想起他读《挪威的森林》，渡边对绿子说，喜欢你到全世界森林里的老虎都融化成黄油。

那时候他想，为什么？老虎好端端的活着，跟你喜欢她有什么关系？

现在易烊千玺明白了，他连摩艾石像都能扭成菠萝，他是彻底完蛋了。

王俊凯怎么这样啊，一点脾气都没有，让他搓扁揉圆。他喝了三碗酒上山岗要斗老虎，却发现只有一个人坐在那吃面包，然后告诉他，你想杀的老虎其实是融化的黄油哦，可以涂在面包上那种，哈哈。

像在嘲笑他的费尽心机。

——越是这样，越不能原谅，现在的他站在这里，被秋冬之交的阳光和王俊凯的笑容暖烘烘地烤着，而那个被夹在英国萧瑟的秋和凛冽的冬之间反复折磨的他，孤零零地躲在衣柜里，因为寒冷发抖却流不出眼泪。

造成这一切的人，对此一无所知，在他面前毫无负罪感的笑。

不能原谅。

王俊凯种完树，抬头朝楼上挥挥手，“下来看看吧？”

易烊千玺跑下楼。

他跑到王俊凯面前，直到看清楚他颈上闪闪发亮的汗珠，沿着修长的美人筋滑落到锁骨间，晶莹的仿佛挂在清晨草叶上一颗露珠，然后他听见自己用童话剧般的口吻问，“Tiger, do you love? ”

薄唇微微张开，嘴角向上弯，易烊千玺捂住王俊凯的嘴，“算了，不要回答我。”

他害怕听到肯定的回答，那他应该立刻抬脚踩碎，可这颗心他还想再捧一会。

让他再温暖一会吧。

送出的玫瑰带来了回礼，装修完好的新家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易父易母来的很晚，在元旦前的一个周末。

客厅里烧着壁炉，旁边立了棵圣诞树。王俊凯公司有事不在，所以易燃在，跳着想去摘圣诞树尖尖上的那颗星星。易烊千玺摘下来，递给他。

和王俊凯结婚这半年只有周末他会回去陪易燃，其余时间寄养在英国时和他一起带孩子的室友Karry家——室友毕业后来了中国，想要在这里做一名天主教神父。

其实要说起来那时候室友带易燃带的更多一些——男性Beta天生缺乏母性，一个圣母情怀泛滥的Omega正好填补了这份空缺，甚至名字都是他起的。

“他在英国出生，我们给他起一个英国一点的名字吧，叫William好不好？”室友摇着婴儿床上的小铃铛。

“大街上叫一声William十个有七个会回头，”易烊千玺揣起胳膊，“而且我不想诅咒孩子四十岁就秃头。”

后来是因为什么定下来的？易烊千玺心不在焉地给父母倒茶——好像是因为William的昵称是Will, 希望，一个诞生和孕育过程都不太美好的孩子有一个美好的名字，叫做希望。

抿了一口茶，易父清了清嗓子，四平八稳的开口，“我听说你和小凯最近相处的还不错。”

“嗯。”易烊千玺搂着易燃在沙发里坐下。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易母垂着眼睛，吹了吹杯里的茶叶，“我听说他们家，不太能接受这些。”

易燃有些不安的扭动起来。

易烊千玺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不劳你们费心。”

“你那个朋友——是叫Karry吧，他也是个未婚Omega, 这孩子就这么一直让人家带着？”易母的反问带了点试探的意味。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易烊千玺平缓地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们一样，只爱自己。”

“烊烊。”易父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我会解决的，很快。”易烊千玺说。

“说说那幅画的事吧。”

王俊凯在床边坐下，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习惯性捏了捏鼻梁。定制镜框和镜片材质很轻，但也不可避免在鼻梁上留了点压痕。

易烊千玺看着他鼻梁上浅浅的痕迹出神，“还惦记着呢。”

“我记性很好。”

“是啊，你记性好得不得了。”易烊千玺讽刺地说。

你记性好，正好我也没忘，这一笔烂账，让我们今天好好算一算。

“从哪里说起呢？”易烊千玺拿起那副眼镜，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细长链条在灯光下短暂闪过。

“就从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说起？”

王俊凯抬眼看过来。

“你记性好，应该记得半年前，在新年前一天，你告诉过我这件事。”

“那个你觉得恶心的人，”闪光灭在掌心，“是我。”

九点半焰火结束，冷风冲淡硝烟味，仍有成双成对的人在江边不肯离去。

王俊凯高举着一杯奶茶，缓慢挤过人群，“刚刚有人说零点还会放一次。”

易烊千玺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王俊凯很懂眼色的扎上吸管递到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太冷了，不等了，这有什么意思，在家一样能看。”

“好，那就回家。”王俊凯听从指挥。

来的时候易烊千玺突发奇想，非要从城郊徒步几公里走到江边。到了该回去易少爷又不干了，大晚上走那么远路多冷啊！多累啊！王俊凯说好好好我们打车。

“不，我们坐公交。”易烊千玺又冒些新想法。

那就坐公交。新年前的晚上所有人都仿佛闲不住，一定要窜出来在街上，在路边，沙丁鱼似的挤成一团，就算一个一个，拧在一起也成了面目模糊的一群，谁都不特殊，谁都不孤独。

易烊千玺趴在车玻璃上哈气，指尖一弯，画一只大猫，额头上写个王。

车上人挤作一团，王俊凯本来拽着扶手时刻注意有没有空座位，这会儿往易烊千玺靠过来，把人圈怀里护着。

易烊千玺哼哼的笑，难得，性冷淡要开窍。

车子停一站，人群上上下下，王俊凯盯着一个人从车窗下走过。

易烊千玺不满，“看他干嘛？”

“他刚在后面摸我来着。”王俊凯如实禀告。

“那你就让人这么摸啊？”易烊千玺火溜溜。

王俊凯安慰他，“摸我总比摸你好，反正我也没感觉。”

这话没错，就是怎么听着这么欠呢！易烊千玺一巴掌拍车窗上，大猫糊成一团。

回家，脱鞋进屋，地暖温度正好，两个人坐在地上吃薯片，刚拖着吸尘器吭哧吭哧抽过一遍的保洁看见准保要晕。

电视里放跨年晚会，易烊千玺发呆。奶茶在路上喝完了，王俊凯冲了两杯热巧克力。

一个暖融融的冬夜，适合安置在一个漫长童话故事的结尾。

电视里的男主持活跃气氛，如果电视机前的你们今年还打算做什么要赶紧了——为什么？女主持拿着台本明知故问。男主持神神秘秘凑近她耳边，话筒跟上，因为今年就剩下十分钟了！——哇，真的耶，哈哈，笑声像工厂批量生产的罐头。

王俊凯上了主持人的当，问，“今年就剩十分钟了，你打算做什么？”

怎么这么傻啊，人就是逗个乐，你还思考上了。

脾气好的人是不是都有点傻啊，说什么都嗯嗯嗯，是是是，好好好，笑起来眦出俩牙，越看越傻，傻得可爱——可怕的婚姻滤镜。

搅动杯中甜蜜的棕色，易烊千玺想，今年还有什么没做的事？没有在新年的最后一天亲亲他的儿子——他们每年都会在一起度过新年。到了年末易燃最开心，可以收到四份礼物，两份圣诞，两份新年，够他新鲜到明年生日，又可以收到两份生日礼物。

不然，就告诉王俊凯吧。

不是原谅他，易烊千玺瞅着王俊凯，你看他，这么多年就硬了一回还给忘了，要是知道这事儿该多有意思啊。

想到这易烊千玺眨眨眼，“今年就算了，明年，我想带个人给你见见。”

“好啊。”王俊凯点头，“我也想到今年还有什么事没做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相亲的时候，你拿了我眼镜，结婚之后还我了，可是我还没告诉你我为什么戴眼镜。”

……早忘了。易烊千玺没什么兴趣，纯给他面子，“那你说。”

“我还没开始相亲之前，有时会去混迹一些那种场所来……试图改善我的性冷淡。”王俊凯看他一眼，表情认真，“你不要笑。”

“我不笑。”易烊千玺放下遮脸的杯子。

“四年前，确切的说是三年半以前——

城里的酒吧最近开始兴阿拉伯水烟，细长一个瓶子，烧炭，抽起来云雾缭绕。

手上一个项目刚结，王俊凯闲下来跟几个工作上的朋友去了酒吧，一推门就见昏暗灯光下男男女女喷着水果味的烟气，像是蛇咝咝吐信。

都觉得新奇，几个人凑了一桌也抽起来，水烟味道一副无公害的样子，该有的尼古丁含量一点不少，烟劲大又喝了酒，不多会王俊凯就不太清醒了。

桌上其他人各自找到目标，这边他还在晕着，想他这是尼古丁中毒还是酒精中毒还是一氧化碳中毒啊——

一个人就坐他旁边了，语气冲的跟别人欠他似的，“这边没人吧？我坐会儿。”

带着一股苹果味，甜甜的。哦，Omega啊。

“没人，”王俊凯摇摇头，“你坐吧。”他一直排斥过于腻人的香味，尤其Omega身上那种，这人却清爽好闻，王俊凯朝他多看了几眼。

朦朦胧胧还对上眼了，那人先他一步，抬起手挥散了烟雾，“你眼睛挺好看的。”

这是调情吗，那人摸了摸他的眼睛，苹果味的吻落下来。

头脑不清，云里雾里。

……

——后来我好像被一个Alpha打了，应该是他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王俊凯放下手里的马克杯，“虽然是结婚之前的事，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下。”

原来他没忘啊，易烊千玺面无表情，“打得好。”

他哪有什么信息素的味道，是水烟。那天他心情不好到酒吧打发时间，看到个漂亮Omega想撩，被上了才发现是Alpha，完事儿气不过就把人打了一顿。

“其实想起来真的挺后怕，”王俊凯眼神茫然，扶住头低下去，“一个有Alpha的Omega和我调情，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失控了，后来回想还记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

“记不起来，”易烊千玺想起来公交车上的事，“也没有感觉？”

“有，”王俊凯头压得很低，像在陈述某件见不得光的事，“恶心，还有侮辱。”

所以被一个变态猥亵是没有感觉，而被我——

是恶心，是侮辱。

脑中轰然一响，嗡嗡的耳鸣声里易烊千玺试图维持镇定。话题是怎么走到这个方向的？最开始——最开始我们在说什么来着？眼镜，对，让我们从头再来一遍，就当这些对话都不存在。

他急急地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戴眼镜呢！”尾音活泼上扬，戏剧演员的素养没丢。

“因为他说我的眼睛好看。”

——而这也侮辱了你，是不是？

零点钟声敲响，电视里喜气洋洋，主持人又开始贩售罐装笑声。

“哦，”易烊千玺呆呆看着电视，“那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戳瞎呢？”

窗外焰火升空，炸成一片盛大流星。光芒熄灭，尖锐响声姗姗来迟，光和声总是一对错位的伴侣。

听到答案的王俊凯反应如意料之中，易烊千玺一阵无趣。自揭伤疤换来别人的惊讶，也不知道谁更痛。

“我……你……”王俊凯从床边站起来，喃喃道，“你怎么会在那里？那时候你不是在英国上学吗？”

这时候还能找到提问点，易烊千玺简直要为王俊凯恢复冷静的速度鼓掌了。

“就是回去找点乐子，在英国闷得慌。”易烊千玺轻松地笑了笑，握着眼镜的指关节泛白，镜框的金属边陷进掌心——

他出国的第一年，学期还没结束就赶回去给弟弟过生日，却被父母告知另有安排。

“今年你弟不在家过生日，在外面办聚会，你就别去掺和了，一去他就知道粘着你，我们还希望他认识个好Omega呢。”易母手里拿着张聚会名单盘算着，“你也该有个Beta的样子，别老在外面到处出风头，让别人看着不好。”

气极反笑，合着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啊。

易烊千玺礼貌的关门出去，把两岁独自一人入睡的床，陈列所有荣誉的玻璃柜，性别分化的诊断书关在身后，连同“别人”，“听说”，窥探的眼睛，和指指点点。

——那个夜晚他得到的确实不是礼物，那个自暴自弃的夜晚，一个怀着怨恨，一个感到侮辱，命运的刀尖上滴下的，是双份的毒药。

“你告诉我这事儿之前，我不是说要带你见个人，还记得吗？”易烊千玺手劲松懈，把眼镜放回床头柜。

“啊，记得，怎么了？”王俊凯好像还在想些什么，语气讷讷的。

“明天，让你见见。”易烊千玺关灯上床睡觉，王俊凯一个人在黑暗里站着。

婚姻真是个有意思的事情，异梦照样同床，晚上灯一关一起睡觉，早上再一起醒来。

但是明天，明天就不一样了，易烊千玺阖上双眼。

还是把那幅画的事情糊弄过去了，黑暗里易烊千玺想。

也是有过好时候的，英国的秋天。

偶然的一个没有被孕吐反应叫醒的早上，清晨光线还淡得没有色彩，易烊千玺听见鸟鸣声。

他躺在床上，被他的玩偶拱卫着，一动不动。

光线开始变亮，一层一层，刷上金色。现在世界在明亮的晨光里神采奕奕，他四肢沉沉的坠着，腹中胎儿静静的睡着。

他听见室友打开隔壁的房门，上厕所，冲厕所，刷牙，吐掉泡沫，电动剃须刀嗡嗡响，钥匙丁零当啷，嘭，门关上。

窝在他的玩偶堆里，易烊千玺说了一声，“嗨。”

没有人回答，连鸟都安静了，没有任何声音能透进来——除了孤独。

他熟悉孤独的声音，从小他就和孤独做朋友。孤独不是万籁俱静，孤独有声音。

是风吹过平原上的松林，山谷里一颗石子落地的回音，仔细听，又是黑暗中在你脑后成千上万铺展开的絮语，当你回头就戛然而止，它们不会和你说话，但你知道它们存在。

今天它们也依然存在。

易烊千玺扶着腰坐起来，穿上他毛茸茸的拖鞋，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神情疲惫，平坦的前胸下小腹微微隆起，他怔了一会，垂下头，又抬起头，还是避免不了看见这幅场景——他是个男人，却怀了孕。

怀孕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牺牲，为了一个人，变得臃肿，迟缓，丑陋，不能吸烟喝酒，无法正常运动，时刻忍受呕吐的欲望和胎儿突如其来的踢打。

这都是为了谁啊，易烊千玺呆滞地和自己对视。

总之不是为了自己，而他的父母只会把它当作麻烦，他又不信上帝，室友扯的那一套对他不管用。

毫无来由，但又证据确凿的，一张脸浮现出来。

清凌凌一张脸，皱着眉。

他看上去不太高兴，即使是在做那样的事，眉尖拧起的纹路也像是苦瓜上的疙瘩。

易烊千玺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侵入，注意到的却是那一个小小的疙瘩。

他跟我一样不快乐。

有了这个认知，就好像是找到了同伙，手臂再抱紧一些，身体再打开一些，完完全全的接纳。

可他还是拧着眉毛，越来越深。

太过分了，太欠打了。

于是不欢而散，各自扬长而去。

现在他却留下了一个礼物。

易烊千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即使是天生缺乏母性，当孕育着一个生命的时候不免也会变得感性，因为怀孕而变得丰富纤细的情感总要找到宣泄方式。

好吧，他想，就算是个苦瓜，我也要拿个刨子把他刨平了。

当易烊千玺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去做。买来纸笔，他开始画。要把苦瓜脸画的开心，首先画画的人得笑，要想些开心的事情。

从抓娃娃机里抓到娃娃，吃到最喜欢的蛋糕，捏弟弟软乎乎的小脸，亲吻某个人的眼睛，还有感觉到一个生命——有时候它像是横冲直撞的三桅帆船，两舷架着重炮，咚咚咚，有时候它像是一只手，轻轻叩响紧闭的门，咚，咚，咚，是生命的心跳，严肃，美丽。

情感落在纸上，就是一个温柔的微笑。

这个微笑被贴在了杂物架旁边的墙上。

Lovely, 室友说。

——英国人最爱的形容词，看到落叶打着旋是lovely, 小狗摇尾巴是lovely, 全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冠上这个以love为词根的形容词, 现在连一个来英国学中文系的美国人都开始用。

但易烊千玺不喜欢。他太骄傲，同时也脆弱，他的爱只有那么一点，心尖上那么一点，整场赌博里唯一的一个筹码，只能留给自己，死死攥在手里，要让筹码上的花纹印入掌心才会觉得安心。

而这一刻他第一次想给什么东西冠上这个带着爱的形容词。掌心摊开了，筹码不翼而飞。

本该在那个夜晚就折断的花留下了种子，被吞进肚子里，它自顾自地发了芽，在这里，在这个不该开花的季节开了花。

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愤怒，易烊千玺撕碎了那幅画。

冷静冷静冷静，室友像一只尖叫鸡。

闭嘴，易烊千玺把微笑撕成雪花。

英国的冬天开始下雪。

易烊千玺还在画画，情绪时好时坏，画也贴了又撕。

雪落下，融化，又落下，是另一种不同于孤独的声音。

到了春天抽出第一条嫩芽时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它们屏着息，一起等待着那朵花结出的果实。

易烊千玺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小小的生命。

丑，他扭过头，在心里说，but lovely, 他值得被爱。

爱这个生命，却恨这个生命的另一个创造者。

第一次站上那个木搭的婚礼台子上他是恨的。恨从爱里诞生，和爱一样浓烈尖锐，恨被爱者的一无所知，给不出回应——他就像台被动的，接受指令的遥控汽车，根本不像真实的人。

新年的晚上易烊千玺循着讲述又回到了初次见面那天，怪不得，怪不得那天他皱着眉。

自己第一次为人打开的身体，对他是侮辱。

不过是因为婚姻这个既定事实，不过是因为他有一副任人宰割的好脾气，抛去以上一切，这个人，他的结婚对象最初对他流露出来过的真实表情，其实是皱着眉。

而他还假装筹码在手，在婚姻这场赌博里大肆行骗，自以为抱着成山的爱，到了兑换处才发现，全都是一掰就碎的塑料玩具。

这爱对他自己，也成了侮辱。

而他还是回来了，带着他的孩子，他的希望，他的爱，他来心甘情愿受辱。

没有同样的爱，那就要同样的浓烈尖锐，他不要童话故事塑料玩具，他要真实的回应，哪怕是厌恶和憎恨。

王俊凯醒来习惯性的想去摸眼镜，又放下手。

坐起来，旁边的人睡得正熟，表情柔和，也许是做了一个好梦。

他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奇妙，他并没有犯下他一直害怕的错误，反倒认识了和他结婚的对象，甚至在这个家里还有了一个小孩，活泼，聪明，健康。

是他从来都不敢想像的人生。

电动牙刷昨天晚上忘在了易燃睡觉的卧室，他悄悄把门推开一点，看到这孩子精神头十足的坐在床头看书，儿童绘本。

原来易烊千玺还是会给孩子买这种书的，不知道为什么王俊凯有些想笑。

见他开门易燃唰地看过来，“早上好！”

“早上好。”王俊凯拿了电动牙刷去洗手间，刷着牙发现小孩站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他。

“怎么了？”王俊凯吐掉泡沫问。

“叔叔可不可以带我出去玩啊。”

太像了，尤其是撒娇的时候，同样的让王俊凯无法拒绝。

高阶性别的基因在遗传中相对占优势，等到这孩子再长大点，他只会越来越像易烊千玺，生他的那个Omega会变得无足轻重。

总有一天易燃会叫他爸爸，他们三个人会组成完整美满的一家人。

“行啊。”王俊凯弯起眼睛笑。

易燃虽然在这里长大，但毕竟孩子一两岁时候的记忆都是一团浆糊，在家里还有点印象，出了门就是全新世界，撒丫子到处窜。

正在路边给易燃和一个扮真人雕塑的行为艺术者拍合照，摄像界面弹出来条来电，王俊凯挥手把易燃叫过来，接起电话，“喂？”

“大清早把我儿子拐跑了？”熟悉的怼天怼地语气。

王俊凯乐了，“都快中午了。”

“你们赶紧回来，不是说了要带你见个人吗，人现在到了。”

“好好好。”王俊凯拉上易燃的小手，“回去了。”

到家易燃还是蹬了鞋就往里跑，王俊凯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信息素的味道——Omega的甜味。

不适感涌上来，他换好鞋，抱着回来路上买的两袋面包向客厅走。

有人在里面说话，易烊千玺，易燃，还有一个男人。

Omega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他听见易燃的声音。

“Wow, Father! ”

Father, 王俊凯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在沙发上和易燃并排坐着的那个人。

习惯性想推眼镜保持冷静，才想起来没戴——怪不得看着这么刺眼。

“这就是我说过想带你见的人。”易烊千玺笑眯眯地说。

那个Omega有点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嗨，你好，我们应该好像见过一面，或者两面。”

“嗯，”王俊凯没动，“不是第一次见。”

婚礼上抢了两次捧花的人，当然不可能没印象。

“去，回房间看书去。”易烊千玺一拍易燃的小屁股，他懂事的从沙发上跳下来，一溜烟回了屋。

“虽然是结婚之前的事，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下。”易烊千玺挽起那个Omega的胳膊，而后者慌张的像是被捉奸在床。

“呃，Yee, 你真的要这样吗，i mean...”他抓抓头发，声音小了下去。

这个Omega的一举一动活像只笨拙的蠕虫——所有的Omega都那么恶心，发出甜腻的香味，像软体动物，匍匐在地上，蠕动，蠕动。

连呼吸都是刺耳的。

面包哗啦落地，王俊凯眯起眼睛，冷静的扬起拳头，朝那个和他同名的，像颗硌在他鞋里的石子一样的人打过去。

去他妈的冷静。

Alpha侵略性的信息素雪崩一样轰然覆盖整个空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大块头的Omega在地上几乎瑟缩成一团，“你不可以这样对待一个神父，教会……”王俊凯一个眼神甩过去，他立刻噤了声。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王俊凯冷漠地垂着眼，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扯了几张纸，擦掉手上的血迹，丢在地上。

易烊千玺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王俊凯，居然，打人了？

“你最好不要碰他，这样我只会更想打他。”王俊凯看着蹲下身去的易烊千玺，表情淡漠。

在Alpha释放的强大威压下易烊千玺仍仰起头，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你他妈疯了？”

“易烊千玺，”踢开滚了一地的面包，王俊凯一脚踩在矮凳上，弯下腰看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是什么？你敢这么得寸进尺，是不是以为我没脾气，我可以容忍一切？”

他抬起手指，点在自己太阳穴。

“告诉你，我这里住着个疯子，我忍你，在你面前一团和气，是我不想发疯，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你说的没错，现在我他妈就是疯了，我他妈和我妈一样，是个疯子。”

眼前分明是熟悉的人，却有着一张陌生的脸。易烊千玺恍然发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王俊凯的任何事情，他对婚姻之外的王俊凯一无所知，甚至这是第一次，他听到王俊凯提起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母亲。

“你……妈妈？”

“死了。”王俊凯冷漠的说。

十五岁的时候王俊凯认为自己的人生将会是一辆平稳行驶的列车，循规蹈矩，不会出错。

他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严肃正直的Alpha父亲，温柔美丽的Omega母亲。父亲用昂贵玩具填满他的房间，母亲用睡前故事装饰他的梦。

小时候亲戚朋友最爱问的就是，喜欢妈妈还是喜欢爸爸啊，王俊凯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回答，妈妈。

他的母亲，书香门第出生，象牙塔里不谙世事长大，骄傲，敏感，纤弱，从王俊凯出生起就一直陪着他。

冬日的午后他们躺在客厅的摇椅里读故事，巨人盘古劈开混沌，北欧诸神居住在世界树，希腊英雄走上奥林匹斯山，世界缤纷绚烂。夏天的夜晚他们趴在露台的栏杆上辨认星星，循着银河轨迹旅行，从室女座α流星雨到人马座三叶星云，宇宙浩瀚无垠。

十五岁之前王俊凯的生活简单又快乐，像所有小男孩一样调皮捣蛋，看见喜欢的人会脸红，最幸福的事就是放学回家。

十五岁那年王俊凯分化了第二性别，在学校，是一个夏天的午后。

校医院检查后给他开了假条回家，天上掉下来的假条让他兴奋不已，刚分化还无法控制的信息素飘了一路，随着他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海潮一样汹涌的铺开。

接着他听见咚的一声，楼上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上楼，朝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走过去，Omega的味道浓郁到异常，他看到他的母亲神智不清的倒在地上，突然想起，她的发情期就在这段时间。

“妈……妈妈？”王俊凯试探地喊了一声。

抬起头看向他的不是他的母亲，她认不出这是她的儿子，她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一个刚刚分化的，充满性吸引力的Alpha——她向他张开怀抱，不是来自母亲，而是来自一个发情期Omega潮湿黏腻的怀抱。

王俊凯落荒而逃。

那个粘稠的，融化冰淇淋般的夏日午后，空气中蒸腾的水汽和毛孔里分泌的汗液湿答答黏在皮肤上，像是永远也甩不掉。

他无路可逃。

逃到哪里，他都要回家，回到曾经让他感到幸福的家。

推开门，没有人在家，反而松了一口气。王俊凯把性别分化的结果放在客厅的桌上，回到房间睡觉。

几天之后母亲回来了，但是又没有回来。

在她眼中王俊凯形如空气，王俊凯对她也避如蛇蝎，而本就不常回家的父亲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忧郁，流泪，哀愁弥漫了整个家。后来她和人写信，打电话，办所谓的贵妇沙龙，整日和一群Omega聚集在客厅，露台——所有王俊凯拥有过童年美好记忆的地方，被Omega甜腻的气味覆盖，蒙上一层浓稠刺鼻的油彩。那味道如噩梦般缠住王俊凯，他不再喜欢回家，也不再会看着喜欢的人脸红。

再后来，母亲被看见和一个Omega接吻，那是个还未成家的男性，喜欢给她读诗，被她牵着手，站在她的丈夫和儿子面前。

“想跟他走，就把标记洗掉。”王俊凯严肃正直的父亲这么说。

Omega想要洗掉Alpha留下的永久标记是无法想象的痛苦，而他温柔美丽的母亲义无反顾，然后，疯了。

不认得任何人，不记得任何事，清醒时哭泣，混乱时尖叫，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家。

他的母亲，书香门第出生，象牙塔里不谙世事长大，骄傲，敏感，纤弱，从王俊凯出生起就一直陪着他，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从象牙塔坠落。

坠落在他面前。

绚烂世界坍缩为点，浩瀚宇宙热寂，二十岁之后王俊凯的人生是一辆平稳行驶的列车，循规蹈矩，从不出错，又冷，又静。

直到今天。

“死……了？”易烊千玺眼睛微微睁圆。

“嗯。”王俊凯并不想提起这件事，偏头去看地上的人。

鼻血流成河的Karry被他这么一看寒毛倒竖，抬手想去拉易烊千玺的衣角，“Yee...他是你的丈夫，你能不能……”

“知道我是他丈夫，”王俊凯一脚踩在他的胳膊上，换来一声嚎叫，“还敢在我面前和他说话？”

“我认识他比你……”

王俊凯手背上暴起青筋，“认识早也没用，他现在是我的。”

“你想怎么样？”易烊千玺起身。

王俊凯放开脚下的人，站直了和他对视，“是你想怎么样，把这个人带到我面前，你想得到什么结果？想让我允许你和他继续恶心的搞在一起？”

易烊千玺攥紧拳头。

砰砰砰，有人敲门。

王俊凯踢了地上的人一脚，“鼻血擦干净，去看看。”

来人是警察。邻居因为感受到Alpha和Omega失控的信息素，以为发生什么恶性事件报了警。

由于不能留易燃一个人在家，易烊千玺没有跟着一起去。刚打过架——确切地说是刚经历过一场单方面殴打的两个人在警察局并排坐着，等着做笔录。

Karry鼓起勇气打算解释，“我跟他……”

“你跟他过去是什么关系我不想知道，但是现在，你们不可能了。”

“Jesus!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

“不能，我看见你就烦。”

“Fine, 那我走……”Karry站起来。

“回来。”王俊凯一手捏住他被踩过的胳膊，痛得他又是一声惨叫。

王俊凯悠悠地说，“你知道命运和宿命吗？”

Karry无语地看着他，“我中文还没好到那种程……”

“宿命是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命运更在于个人的决定，”王俊凯收回手，“就是你们说的fate和destiny. ”

“谢谢你的中文词汇科普，我会记在心里的。”Karry坐下，终于说了完整的一句话。

“第一次遇见他那天，我产生了确诊性冷淡以来第一次冲动。”王俊凯把手揣进口袋，“我们相遇，分别，之后又重逢，结婚，离婚，现在又结婚，就像是宿命。”

“哦。”Karry无聊的揉着自己乌青的眼眶——你们那点事Yee已经快跟我讲烂了。

“所以我不会让他再离开，这是由我决定的命运。”

“嗯那你好好对他，祝你马到成功。”说完Karry沾沾自喜，还用了个成语。

“好好对他？”王俊凯冷笑一声。

这一声唤醒了在客厅被按着打的回忆，Karry冷汗直冒，他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开着，应该不会出事。

“你什么……”

“这些你应该都会告诉他吧，那就告诉他，你告诉他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我——”王俊凯一字一顿地说，“不会给他。”

“你们……”

“当然我更希望的是你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王俊凯从兜里拿出钱包数了几张，“你的医药费，拿着，我们来对一下一会做笔录的时候应该怎么说。”

看着递过来的钱Karry意识到，虽然易烊千玺总是说眼前这人傻，听话，好欺负，但那都是在易烊千玺面前。事实上这个人也是一路名校读下来，手上还管理着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公司——这样的人不可能傻。

他聪明，理智，揍了人还会给医药费。

不是黄油，他是一只真正的老虎。

三

易燃推开卧室的门，露出小脑袋。

“面包，是叔叔买给daddy的，因为daddy没吃早饭。”

易烊千玺蹲在地上正收拾客厅，嗯了一声。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滚了一地的面包——没有掀桌子，没有砸东西，出手的人目标明确，被打的人也毫无反抗能力。

易烊千玺捡起面包装进袋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易燃还扒拉着门不敢出来。外面动静这么大，就算躲房间里什么都没看到，小孩子也还是会害怕。

瞥见地上沾了血的纸，易燃更加往后缩，怯怯地问，“叔叔和Karry打架了？”

尽管非常不想让易燃知道这一堆破事，他也只能回答，“是的。”

易烊千玺突然觉得比起自己父母，他这样才更恶劣——至少他的父母在意世俗眼光，喜爱粉饰太平，而他都让易燃看到了什么？

疲惫涌上来，他撑着地板坐下，抬起一只手捏鼻梁骨。

“他们去哪了？”易燃继续问。

“警察局。”

“为什么？ ”

“打架。”

“他们会回来吗？”

易烊千玺放下按在鼻梁的手，没有回答，也不看他。

“会吗？”易燃松开抓着门的小手，蹬蹬跑到坐在地上的易烊千玺面前，“他们会回来吗？”

叹了一口气，易烊千玺把他揽进怀里，闭上双眼，“对不起，我不知道。”

“可是我们都没有和Karry抱，他在中国做了Father, 我们应该抱他祝贺。”易燃有些遗憾，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他会回来吗？”

易燃的话又一次让易烊千玺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恶劣——Karry还在神父的观察期，这次打架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到他的评价。

揉了揉易燃柔软的发顶，他伸手从茶几上拿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打了几十遍都无法接通，王俊凯的电话更是直接关机。不想让易燃受到自己焦躁情绪的影响，他打开电视调了个动画频道让易燃看，自己坐在旁边继续打。

不知道第多少次播放无法接通的留言，易烊千玺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他朝着门口问，“王俊凯？”

钥匙放在柜子上哗啦一声，“嗯。”

“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王俊凯走进来，抱着胳膊站在客厅门口。

放下手机，易烊千玺竭力维持语气平静，“他去哪了？电话我打不通。”

“别费劲了，他现在接不了电话。”

易烊千玺猛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把他怎么了？”

“文明社会，我能做的很有限，”王俊凯放下胳膊，“也就是给他买了机票让他赶紧滚蛋。”

易烊千玺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追问，“打架的结果处理的怎么样？”

“问了几句话就放人了。”

“他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易烊千玺，”王俊凯眉间戾气稍显，“是我把态度表达的不够清楚吗？一个两个就算了，你还问个没完了？”

这话煽起了易烊千玺的火，他提高声音，“敢做就要敢当，你打了我朋友，凭什么不允许我问？你明明知道他是个Omega没办法反抗你，你想毁了他？”

“你闭嘴！”王俊凯往前走了两步，戾气更甚，眼神阴郁地说，“我没有毁了他。”

“叔叔……daddy...”易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电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嗓音因为害怕变得细小。

易烊千玺如梦初醒，他揪住王俊凯的衣领，压低声音凑近他，鼻尖几乎相撞。

“消停点，如果让Will看到你发疯——”话未说完就被握住手腕拉进了最近一间卧室。门在身侧摔上，关在外面的易燃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小手拍打着门，“叔叔你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王俊凯！他是，”易烊千玺咬牙，“他是我儿子你别吓着他！”

“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王俊凯偏头拉开门，易燃拍门的小手停下来，眼泪汪汪仰起脸望他，“你们不要打架……”

“不会的。”王俊凯换上一副温和神情，指着对面的房间，“现在，到那间卧室去，关上门，给叔叔和你daddy留点空间，好吗？”

努力止住哭泣，易燃仍控制不住抽噎，断断续续地说，“叔叔，不要，打，daddy...”

“不会的。”王俊凯弯下腰，拇指抹掉易燃脸上的泪珠，“我舍不得。”

直到看着易燃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室，易烊千玺才安下心，一回头猝不及防被王俊凯抵在了墙上。

关门落锁，动作干净利落，王俊凯横着手臂以防御的姿势压住他，恶狠狠咬了下来。

来势汹汹且毫无章法的吻落在唇齿间，顶在锁骨上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使易烊千玺产生骨头即将断裂的错觉。颈后发梢被另一只手扯住，使他被迫仰起头，让这个吻更加深入。

每一寸口腔都被侵略，压在脖颈前的手臂加重了接吻带来的窒息感，大脑闪过一片空白。与其说是这是吻，更像是在进攻，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在逼迫他臣服。易烊千玺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认识到王俊凯是一个Alpha，征服，掠夺，占有，是他的本能。

身侧的手攥紧，易烊千玺挥起拳打过去，王俊凯反应迅速仰头躲过，压制他的手臂卸了力。

找回呼吸，易烊千玺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现在感觉，”他嘴角弯出一抹讽刺的笑，“恶心吗？”语气刻意逞凶斗狠，眼睛却是因为过分激烈的接吻而湿漉诱人。

阴沉的脸色稍霁，王俊凯喉结滚动，屈起手指想要抚摸易烊千玺的侧脸，被他皱眉躲开。

“你是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

王俊凯倾身再次吻过来，手指温柔抚摸进易烊千玺发间。压在锁骨的手臂垂下，指尖从他衣服下摆伸进去，沿着脊椎一节一节轻点上去，引出一阵阵颤栗。

易烊千玺在这个吻里浑身发软。

刚才撕咬中留下的伤口在摩擦下刺痒难耐，只能更用力地送上去，用痛来止痒。脊梁骨随着触摸仿佛一节一节被抽空，几乎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将要靠着墙滑下去的时候，背后的手将他揽紧。

王俊凯吐息在他颈侧，“什么感觉？”

“滚。”易烊千玺整张脸都在发烫，抬手推他，没推动，眼睛一瞪骂起人来，“你有病。”

“我有病，”王俊凯捉住他的手，温热的唇贴上他耳垂，“一见你就好了。”

像一尾鱼，因为贪吃被勾住嘴巴，甩上了岸，在干涸的地上挣扎，身体每一处都折射出动情的粼光。

渴望充盈到顶，自尊和羞耻再无立足之地，易烊千玺双腿缠上王俊凯的腰，连呼吸都止不住发抖。

“好想要啊。”尾音拖长，是惯用的撒娇手段。

干燥的氧气对他无济于事，他要水，要潮湿的吻，要用他情人的体液淋遍全身，要被他灌满。

王俊凯一路从小腹啃到锁骨，专心去舔低洼处积起的汗，仿佛舔舐碗底最后一滴牛奶的小猫。

“你行不行啊。”像春天发情的小狐狸，易烊千玺眼睛狡黠地挑起来。

后颈一痛，小猫变成了大猫，牙尖嘴利，要去咬那块最软的肉。那处不存在腺体的地方被叼住，被唇和齿反复地磨，直到整块皮肤发烫发红。

大猫闷闷的叹出一口气，“你要是个Omega就好了。”

无名火起，易烊千玺抬脚就蹬，“还好我不是Omega。”——才不想如了他的愿。

王俊凯一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皮肤触感细腻得让他心惊。手上力气加重，眸中情绪暗沉下去。

想要标记他，占有他，想要捏碎手里小巧的踝骨，连同他身上的所有骨头，全部打碎了揉进自己身体里，让他永远不能离开。

“疼。”易烊千玺皱眉。

理智回笼，王俊凯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似曾相识的场景模模糊糊浮现。

那个苹果味的晚上，身下的人鼻尖上挂着汗，他喊疼，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缠在颈后的手臂却不肯松开半分。

有羽毛扫过心上，王俊凯俯身亲吻他的鼻尖，“那个时候，你是喜欢我的吧。”

“哪个时候？”易烊千玺拒不承认，又要蹬他，“哪个时候我都没喜欢过你，我不过是给我儿子找了个便宜爸爸。”

神色再度沉下去，王俊凯按住他乱踢的腿，一把拉开，另只手在床头柜上乱翻，“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够了。”

易烊千玺感觉受了天大的欺骗，“你放屁！你才不喜欢我，你说我，你说我——”抱怨被惊呼声打断，手指挟着微凉的液体侵入身体，“你干什么？”

“当然是干你，”扩张的手指又加了一根，“之前做准备。”

本能叫嚣着想要不管不顾直接把这个人操到服服帖帖，残存的理智却还记得男性Beta不像Omega那样适应被进入，胡乱地做着扩张。暴虐和隐忍的情绪碰撞在一起，反而面无表情，落进易烊千玺眼里，就成了不情不愿。

他咬牙，“觉得那什么就不要做，没人求着你。”

“可是你刚刚求我了，”指关节恶意地重重碾进去，“你说你想要我。”

眼尾在强烈的刺激下发红，易烊千玺挤出几个字，“我不想。”

“行了，”王俊凯一脸不耐地抽出手指，把带出的液体抹在易烊千玺大腿根，“乖乖闭嘴挨操吧。”

鱼尾被钉死，一道滚水泼下来，从鳞片一路烫进去，痛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情人举起了刀。

被掰开的腿痛，被掐住的腰痛，被贯穿的那一处最痛，混合着奇异的感觉，麻酥酥顺着脊椎爬上来，易烊千玺几乎要叫出声。

“你……你轻点……”说完又因为自己甜腻过分的声音一阵脸红，委屈地咬住嘴唇。

“我不。”王俊凯掐住腰的手更加用力，身下进入的越发深，牙齿在易烊千玺的肩颈上舔咬——打下烙印，留下标记，宣示主权。这个人是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头发耳朵手指，笑时甜蜜的梨涡，哭时湿漉的睫毛，凸出来的坚硬，凹进去的柔软，他的骨、肉、皮，全是我的。

快感在顶弄中逐渐升起，易烊千玺忍不住发出呜咽，手指挠上王俊凯的后背泄愤。

为什么！为什么又让他给上了！前一秒他们还在争吵，后一秒就滚上了床——还是自愿的！自尊和羞耻拉扯着攀升的情欲，眼泪吧嗒吧嗒掉——我怎么能这样呢，像个恬不知耻的荡妇。

见他掉眼泪王俊凯慌了神，细密的吻落下，亲掉那些咸涩的水珠，“不哭不哭，疼我就不做了。”

“你傻啊，我是爽的，”上都被上了，易烊千玺索性自暴自弃，当然也不忘惹人不痛快，“早知道被操这么爽，我干嘛要去操别人。”

王俊凯果然中了招，折过他的腿，发狠地撞进去。易烊千玺放开了呻吟，偶尔拔高音调，像是颤抖在快感中几近崩断的弦。

交合处猛烈的抽插，先前揉进去的润滑被挤出来，王俊凯伸手指一抹，在易烊千玺脸上划下一道水迹，“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易烊千玺嗓子渴得冒烟，声音都哑了，粘着拖泥带水的情欲。

“你儿子的婴儿油。”

如同易烊千玺知道怎样惹怒王俊凯，王俊凯也知道怎样刺激易烊千玺。被逢场作戏的丈夫用自己儿子的婴儿油做润滑操得神智不清这种事，足以击溃他好强又脆弱的神经。

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相处的，王俊凯恶意蹭过他的敏感点，是你逼我的。

“爽吗？”

易烊千玺这回是真的闭嘴了。

王俊凯想羞辱我，他想，而我确实如他所愿感到受辱。

他躺在床上敞开自己任人摆布，但是现在连眼泪他都不想掉一滴了，他不想给出任何反应。最初目的被混乱横生的感情搅得一塌糊涂，他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报复，还是想要被爱。

可笑的是这两样他都没有做到。

那就干脆沉进欲望的沼泽里，连个泡泡也不要吐，一股脑沉下去，直到沉底。

高潮来得热烈又短促，暧昧的喘息逐渐平复，空气归于沉默。

王俊凯压在易烊千玺的肩膀上看他，拇指轻轻按住他的唇峰，“你乖一点多好，有时候听你说话，真想把你的嘴缝上。”

那就不说话吧，易烊千玺偏过头去。按在唇上的手也跟着偏过去，王俊凯掰过他的下巴和他接吻。

反正也没什么好说了。

蜜月旅行之后离婚的伴侣大有人在，但是在旅行途中就拿出一份签好名的离婚协议这种事，大概只有易烊千玺能干得出来。

偏偏又是在王俊凯去买了面包回来的时候。

早上起来洗了个澡，头发还带着湿气，易烊千玺懒懒散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式三份离婚协议，看见王俊凯抱着面包走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看看吧。”

昨天王俊凯的失控确实把易燃吓得不轻，这会儿他进来，本来坐沙发上看天线宝宝的易燃一溜小跑回了卧室，还关上了门。

“没睡懒觉啊。”王俊凯随意地把装面包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袋口朝着易烊千玺，“挑一个吃吧。”

易烊千玺不接他话，又抬下巴，刻意加了重音，“看离婚协议。”

王俊凯在茶几旁的矮凳上坐下，不急不忙地伸手掰了块面包丢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面包渣拿起协议——不用细看，除了日期，跟年初离婚那份一模一样。

王俊凯笑，“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易烊千玺面色平静，“从认识你到现在，这一年多来我只有现在没有演。”

王俊凯明显不信，嗤笑一声，“昨天和我做的时候你那样的表情，也是演的？”

“是。”拨了拨鬓角的头发遮住发红的耳朵，易烊千玺接着往下说，“在相亲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我只是想骗婚，骗你的感情，再离婚甩了你，报复当年你在酒吧上了我。”

王俊凯放下手里的离婚协议，托着下巴盯住他，“当年的事你要是想报复我认了，是我的错，该骗的骗了，该离的也离了，为什么还要结第二次婚？”

电视里天线宝宝的肚皮闪了几下，开始播放录像，录像里小孩的欢笑声被突兀掐断——王俊凯把电视关了。

他认真看着易烊千玺，不想错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离婚——简直再开心不过。

王俊凯比易烊千玺想象中还要白痴。那个新年晚上，在他做出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样子，大喊着不愿接受丈夫婚前乱搞还欺骗他直到现在才告诉他真相的时候，这个傻大猫只是问了一句，“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吗？”

“一天都过不下去，明天就离，看见你我就会发疯。”易烊千玺捂住脸，痛苦的表情半真半假。

听到疯这个字王俊凯眼神黯了一下，干巴巴地说，“你别生气，明天就离。”

于是易烊千玺快乐地逃离了婚姻的坟墓，恢复了单身，不用再掩藏他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

父母来拜访的时候易烊千玺正趴在卧室地板上和易燃一起拼乐高，他从地毯上的一堆塑料块里起身，拿了桌子上的剧本去开门。

门一开不是来取剧本的同事，是他一脸严肃的父母。

我还真是他们生的，易烊千玺想，和儿子的私下会面都穿的这么正式，某种程度上我们确实很像——都喜欢在一些无谓的东西上坚持。

作为一对模范夫妻，易父易母实在难以想象有什么婚姻矛盾能大到连民政局放假都要离的程度，又连着听了几个星期各种小道消息，实在坐不住，来和儿子求证了。

“你们离婚前，怎么都不跟我们讲一下呀。”易母打怀柔牌，语气软软的。

“王俊凯也没跟他爸说啊，”易烊千玺翘起二郎腿，“我们两个人的事，与别人无关。”

“我们不是别人。”易父开口就唱白脸。

“行吧，”易烊千玺不打算和他们争，“下次离婚之前会跟你们说。”

“你还想有下次？”易父眉毛拧得更紧。

易母出言解围，“烊烊，有话好好说，都是家里人。”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话不知道好好说，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说，我们好歹还是你的父母。”易父开始数落。

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易烊千玺索性怼回去，“我没跟你们好好说过话吗？你们听过吗？”

人在小时候可能记不住事，但受过伤害的感觉不会忘，更何况易烊千玺又是这么个骄傲的性子，知道会被忽视，自然就不会去尝试倾诉。

易母抬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好了不要吵了，我们来不是说这件事的。”

易烊千玺眼皮都懒得抬，看吧，又在试图忽略。

“我们还是很喜欢小凯这孩子的，长得好看人又踏实，家里条件也还不错，你们之前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就真的没可能了？”易母问。

易烊千玺没吭声。

没得到回答，易母也不好逼问，转了个话题，“对了，这次来还有个事，我听说前两天小凯爸爸又给他安排相亲，不知道怎么的跟他相亲那个Omega小姑娘最后气哭了。”

听到这易烊千玺乐了，王俊凯还能把别人气哭？总不能是又把人堵厕所里说自己性冷淡吧——还是个姑娘，女厕所？没看出来啊。

“我们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想法，话我们就说到这。”易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又说了几句，“如果是因为那个孩子的话，实在不行我们就一直帮你带着，你们要是还有可能，就尽快和小凯他们家联系一下吧，晚了可能就，你知道吧？”

易烊千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送走父母回卧室往地上一躺，易燃还在埋头专心致志拼他的新版千年隼，易烊千玺望着天花板发呆。

王俊凯，相亲，把一姑娘气哭了。

好笑是好笑，可他怎么有点难受呢。

王俊凯，拿把开山刀劈他身上都不会哼一声，脾气好到像个假人。

把一姑娘气哭了。

那得是什么样的啊，我都没见过。

易烊千玺发现自己开始嫉妒这个姑娘。

为什么？

因为她能被王俊凯气哭？能见到王俊凯的另一面？或者说干脆就是嫉妒她能和王俊凯正大光明坐在一桌吃饭？

随之产生的是愤怒，我们才离了三十四天，他就去相亲了？

接着易烊千玺发现他居然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离婚了三十四天。

他是在数着日子过的。

离婚的第一天像是蝴蝶钻出了茧，壁虎断掉了尾，他的盔甲和软肋全部卸下，轻盈得仿佛重获新生。

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三十四天，他沉重的下坠。

他找到了这些天不开心的源头。

——明明我是先离开的那一个，为什么却成了离不开的那一个。

王俊凯还去相亲！不是说最后一次吗！

易烊千玺一拳捶在地板上，震得乐高零件抖了抖，易燃停下拼装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Daddy? ”

易烊千玺松开拳头，“Sorry, 你接着拼。”

门铃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来拿剧本的同事。易烊千玺披了件羽绒服直接踩进帆布鞋，回头对易燃说，“我出去转转，一会叫Karry来陪你。”

“好的哦，daddy bye-bye~”易燃挥了挥小手。

闲逛着进了间酒吧，点了杯软饮坐在吧台叼着吸管吐泡泡。同事开他玩笑，说离了婚还是个良家妇女，连鸡尾酒都不点了直接喝软饮。

易烊千玺当然不服，开了瓶芝华士就倒，喝得太急连味都没尝出来，趴在吧台上犯晕。

同事看他怪可怜想摸摸他的头，被他抬眼一瞪，缩回手讪讪地说，“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我这是何苦呢。”易烊千玺脸埋进胳膊里，“你说一个人，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对你百依百顺的，怎么离了转眼就去相亲了呢。”

同事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沉吟半晌，“我是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完全没脾气的人，没脾气，其实就证明了这事儿他不在乎，或者说没有那么在乎，他没有心。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百依百顺，其实是因为根本没有心？”

兜头一盆冰水泼下来。

对啊，都说欲望反映感情，王俊凯对他根本就没有欲望，他在王俊凯眼里，跟其他所有人，跟公交色狼划了等号，统统都是没感觉——也不全是，还有过恶心。

同事在旁边哗啦哗啦开始翻剧本，易烊千玺晕晕乎乎地想，可是王俊凯不知道啊，不知道那是我，不知道在他以为是侮辱的那场一夜情里有了个孩子，他个傻逼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敢觉得恶心。

“我怎么这么亏啊。”他趴着，把眼角的一滴眼泪蹭在手背。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觉得亏就要搞他。”同事比了个剪刀的姿势，“阉了他看他还乱搞不乱搞。”

易烊千玺在臂弯里闷闷地笑了几下，声音又低下去，“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啊。”

同事撇了撇嘴不回话，低头翻他的剧本。

喝了酒回家睡一觉，第二天起来继续数着日子过，排练，演出，带孩子。

演了俩月《阿伽门农》易烊千玺醒悟过来——他是不是跟王俊凯装久了就真变成乖巧可人小媳妇了？咽下这口气离了就算完？报复还没报复够呢，不就是离婚吗，想办法我也得再跟你结了。

然后，他会像阿伽门农的王后一样，从背后向他举起手中的剑——

“报复你一辈子。”易烊千玺说。

听到这样的话，王俊凯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现在为什么又要离，不想继续报复了？”

易烊千玺垂下眼睛，“不想了。”

王俊凯指尖按住那份离婚协议，在桌上转，“你想一下，天主教的神父是不能结婚的，就算你和我离婚了，也没办法和他公开，一个连公开和你结婚都做不到的人，值得吗？如果不和我离婚，你的孩子将会有自己的名分而不是一个私生子，你也可以继续报复我，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离。”

“没指望你懂过。”易烊千玺疲惫地笑笑。

“别离了，”王俊凯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接着报复呗。”

易烊千玺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和他对视。

“又不吹干头发。”王俊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温热。

易烊千玺没有躲开，扯了扯嘴角笑，“你不是烦我烦得要把我嘴缝上吗？”

“嗯，但是比起缝上，我还是更喜欢听你说话，”王俊凯俯下身亲在他嘴角，“然后再亲自把你嘴堵上。”

没了镜片的遮挡，近在咫尺的桃花眼深不见底。王俊凯没有笑，往常那些堆了满脸的温柔忍让，蜜糖做的面具，被敲碎剥离，此刻他的表情真实而复杂。

“你愿意继续报复我一辈子吗？”

“你愿意”和“一辈子”同时放在一句话里，总有些郑重又美好的意味，譬如玫瑰花窗下新婚夫妇的宣誓，爱人面前单膝跪地的恳求。

当它们簇拥着“报复”出现，便显出点纠缠至死的浪漫。一个人邀请你报复他一辈子，多么富有戏剧性，不管是不是王俊凯刻意而为，易烊千玺不得不承认，这很对他的胃口。

光明正大的冠上报复的名号，撕掉一切太平伪装，双方都不再扮演美化后的自己，不再好好相处，用真实的尖锐捅穿婚姻的空壳，仅是想象就足够让人激动。

他看着王俊凯的眼睛出神——人们说复杂的东西最迷人，看着这潭失去了温柔平静的幽深湖水，易烊千玺感觉到强过以往任何一次的吸引力。

为什么每一次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人都能轻易把他点燃。

捏在下巴上的手收紧，易烊千玺嘶地吸了一口气，发散的思绪收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Will的父亲。”易烊千玺笑出甜蜜的梨涡。

王俊凯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再度睁开时布满阴郁，“你可以把出轨当作是对我的报复，是我自己一开始就亮明了弱点，我受着，但你想要我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可能。我是不能强行拆散你们，但是我可以曝光你们之间的事，你应该也知道，神父这种身份是不能跟婚外情私生子挂钩的……”

王俊凯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苦涩，“没错，你确实知道，所以你和我结了婚。真是聪明，报复了我也给自己找了出路。可是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得到了婚姻的庇护，却不肯付出自己的忠诚。”

“我付出了，”嘴角的弧度消失，易烊千玺认真地说，“至少在和你结婚的时间里，我没有过任何不忠的行为。”

王俊凯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你所谓不忠的行为，又是怎么定义的？”

易烊千玺撇嘴，“你可以不信，我不会解释。”——解释使人廉价。

拇指轻轻摩挲过易烊千玺的嘴角，王俊凯叹了口气，“你让我想起一句话：既想把自己献给另一人，但又不愿全部给予。”

易烊千玺挑起眉毛，“西蒙波伏娃？”

王俊凯接下去，“越洋情书。 ”

“想象不出来你还会看这种书。”易烊千玺笑了，并且意外发现性冷淡的法语发音有些性感。

“是啊，我想在你眼里我大概连字都不认识，就是一个傻瓜草包，给你儿子当便宜爸爸的冤大头。”王俊凯无奈地垂下手，“我也是真的傻，被你骗得团团转。”

“好像是这样，抱歉。”易烊千玺懒散地往后一倒，躺在沙发里看天花板，“但你确实傻，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第二次结婚你不是说了吗，”王俊凯坐回矮凳上，又掰了块面包，“all you need is......”他突然收了声。

“Your love, ”没注意到突兀断掉的话音，易烊千玺翘起二郎腿问，“你能给我吗？”

他看向王俊凯，“你爱我吗？”

四目相对，一片静默中迟到的太阳缓缓地照进来，在王俊凯的发梢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薄唇微微张开，嘴角向上弯——像是准备说yes的口型。易烊千玺的心脏随之悬起，回到了那个挂着露水的清晨。

接着他听到了时隔半年的回答。

“It's a secret. ”王俊凯微笑着说。

心脏落进胸腔，砸出一声厚重回响。

“很好，”易烊千玺抬手撕掉离婚协议，“我会知道的。”

一波三折的蜜月旅行草草收场，王俊凯最讨厌的季节，夏天，声势浩大的来临。

周六的早上他捏了根橡皮水管心不在焉地给庭院里的矮棕榈浇水——半年没人搭理，这群矮墩墩的植物反而长得越发健康茁壮，浇水更多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无聊地眯起眼睛往上看。夏日的早上九点，太阳已经晒得人头皮都发烫，二楼卧室有人推开窗户，王俊凯举起水管往上喷水——像个爱恶作剧的小男孩，十五岁起他就不这么干了。

易烊千玺抹掉飞到脸上的几滴水，咧出一个假笑，“早上好。”

心情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明亮，王俊凯抛了一个故作姿态的飞吻，“早上好，今天准备怎么报复我？”

“神经病。”易烊千玺翻了个白眼关上窗户。

最近易燃开始练习使用筷子，吃早饭的时候戳的荷包蛋的蛋黄流了满盘子。

“Daddy喂我吧。”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易烊千玺。

没等易烊千玺回答，王俊凯当啷一声往易燃的盘里放了一把勺子，“自己吃。”——他已经对易氏祖传撒娇免疫了。

易燃害怕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铲盘子里半凝固的蛋黄。易烊千玺几乎要笑出声，“王俊凯，你这么对他有一天会后悔的。”

王俊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吃过早饭家庭教师兼保姆来上班，和易燃一起去了他房间，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今天晚上我有个演出，”易烊千玺推过去一张票，眨了眨眼睛，“家属票，这可是我第一次找他们要票，位置还不错。”

“我不想带Will去，”王俊凯慢条斯理地收起票，“他坐在我的腿上会弄皱我的裤子。”

“我想他也不会愿意跟你去。”

王俊凯点头表示赞同，“我想也是。”

易烊千玺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

下午易烊千玺提前离开去排练，王俊凯闲不下来，又开始折腾棕榈树，拿了把花园剪刀给每一片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还是应该种点花，王俊凯一脸笑容拖着大剪刀在院子里转悠，活像个拖着武器寻仇的邪恶反派，易燃吓得拉上了窗帘。

紫罗兰色的夏日傍晚坠下来，燥热了一天的空气降温，王俊凯换上正装坐车去剧院。

演出的剧目改编自《暴风雨》，王俊凯读过，是莎士比亚晚年一部充满想象的作品。开幕之前他猜想易烊千玺或许会贴上胡子扮演复仇的老公爵，但当帷幕拉开他惊讶的看见易烊千玺一身白裙反串了公爵的女儿，天真烂漫，善良心软的米兰达——和他所认识的易烊千玺不太挂得上钩。

然而易烊千玺对角色的拿捏十分到位，无论是开口说话，还是安静的站在一边，他都是那个象征着纯洁美好的米兰达，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之吸引，被带进剧中与世隔绝的孤岛。

只有王俊凯无法沉浸其中。

他手肘支在座椅的扶手上，歪着头，看着台上的人——他的人，剧场里所有人都在看，这里面有多少目光是看剧中的米兰达，又有多少在看他的易烊千玺。

独占欲磨过神经，像弦乐初学者的琴弓，在脑中刮出一片刺耳的噪音。

所幸王俊凯最擅长压抑忍耐，在结束谢幕时依旧得体的和人群一起微笑鼓掌。

散场后王俊凯凭着家属的身份进了后台，一个扮演水手的年轻Beta把他领到易烊千玺的个人休息室，叩了两下门。

“进来。”

不同于米兰达的甜美，易烊千玺的声音清清朗朗传出来。

不是属于所有观众的剧中人，是属于他的人，脑中咯吱作响的弦静了下来，王俊凯推开门。

易烊千玺脸上妆卸的差不多，只剩下口红，身上层层叠叠的白裙像蓬松的奶油，他的嘴唇是蛋糕上娇嫩的红樱桃。

“怎么样。”他对王俊凯笑。

“很好看。”王俊凯关上门，顺手拧了锁，在休息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易烊千玺回头对着镜子擦口红，化妆棉上蹭开一抹鲜艳的颜色，“你没看到睡着？”

“我看到今天晚上睡不着。”

易烊千玺嗤笑一声，“这么土的暗示，我怀疑你活在上个世纪。”

“我不擅长主动和人调情，”王俊凯扫过易烊千玺泛红的耳廓，目光移到镜子里和他对视，“但是对你有用，不就行了吗。”

易烊千玺垂眼不搭理他，擦掉脸上最后一点化学制品，微微嘟起的嘴唇抿了抿，站起来准备脱衣服，扭过头看王俊凯，“搭把手？”

王俊凯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拉下戏服的拉链，揽住易烊千玺的腰，牙齿不轻不重的咬在他的耳垂上。

易烊千玺挣扎了一下，“你发什么疯？”

“不是发疯，是发情。”王俊凯一本正经。

休息室的沙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情热上头也没有人在乎，顺着易烊千玺那双长腿摸上去的时候王俊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吻过他熟透的侧脸，“腿再分开一点。”

这会易烊千玺岔开的两条腿搭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如果不是因为柔韧性好估计已经抽筋，听见王俊凯还在这里不知人间疾苦，一拳砸在他肩上，“分你个头，我腿疼。”

“那我给你揉揉。”王俊凯笑着抚摸进他的大腿内侧，啃上他的嘴唇，品尝蛋糕上的红樱桃。

戏服的裙摆堆在两人之间，在情欲中翻滚出雪白的浪花。

大汗淋漓地释放过一场，易烊千玺双腿发麻，按着沙发扶手准备起身，蹭过王俊凯腿间动作僵了一下，摆出一副乖巧又迷惑的表情，“你不是性冷淡吗？”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装傻吗？”王俊凯伸手把他拉回怀里，另一只手在他臀上掐了一把，“放心，我不做到最后。”

“可是你会把我的裙子弄脏的。”易烊千玺神情无辜地看着他。

呼吸一滞，王俊凯嗓音低沉下去，“我会赔给你。”

情事结束易烊千玺嚷着腿抽筋了不想动，非要坐王俊凯腿上，横躺在沙发上翘起脚，腿间黏糊糊的液体蹭了王俊凯一裤子。

王俊凯也不在意，动作轻柔的帮他按摩。

易烊千玺模仿他说话，一脸严肃，“我是医生确诊的性冷淡。”说完又笑出一口小白牙，“我怎么觉得是你骗我呢？”

“我确实是医生确诊的性冷淡，”王俊凯揉过他大腿，“心理上的事情很难说得清，在你让我知道我可以之前，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可以。”

易烊千玺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你是因为只能对我发情才不和我离婚。”

“你觉得呢？”王俊凯弯起眼睛笑。

易烊千玺也笑，“我等你告诉我啊。”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或者再早些时候，易烊千玺把那张“家属票”从桌子对面推过来时，王俊凯就知道，易烊千玺又要给他下套了。

本来做好了准备要跟他互相讥讽几个回合，临了看着人窝在怀里这么巴巴地望着，有些恶毒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再加上刚刚才做过，这时候要是再说点什么，实在像个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王俊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算计进去，却也无可奈何。

至于他的问题——为什么不离婚？

要让一年前的王俊凯来，这婚是一定要离的。那时候王俊凯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像个写好的电脑程序——他怕自己发疯。

他母亲的发疯不是偶然，精神分裂具有一定的遗传性。母亲在家里疯了多少年，王俊凯就怕了多少年，母亲在他面前跳楼更是把这怕推至顶峰。那之后他把自己的情绪，欲望，全部装进盒子里挂上八重大锁，唯恐行差踏错。

结婚前王俊凯还给自己列了一二三，不发火，不吵架，不怀疑——最后一条是因为在婚礼前他曾经有过一瞬间的怀疑。毕竟战战兢兢久了，从天而降一张饼总疑心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馅。

可现在，火也发了，架也吵了，易烊千玺嘴角一翘他就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又要搞什么花样。

那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循规蹈矩的程序上出了一个bug, 还是他亲手一点点写进运算系统的。完了这bug还拿块石头把他挂盒子上的锁咣咣全给砸开了，于是隐秘的情绪，压抑的欲望一股脑倾泻出来，理智的程序正式宣告瘫痪。

想来王俊凯太早就和属于少年人的不理智告别，现在活回去了反而轻松，他就这样带着点轻松的对易烊千玺说，“我疯了呗。”

“为什么？”

“为你。”

易烊千玺坐起来，手指松松扯住王俊凯衬衣的领子，“那你爱不爱我？“

又是这个问题。

王俊凯见过的人不少，相比之下易烊千玺不算难懂。处久了王俊凯就发现他缺安全感，还缺爱，所以天天跟自己这儿胡搅蛮缠要宠要爱，既然说过要对他好那就宠着，可这人总就是一副感觉不到的样子，总嫌不够。

王俊凯想我又不是做慈善的，就算做慈善的也没我这么上着赶着的做法，姘头儿子都带上门了还能过得下去？

——别说他还就真过得下去，还是求着别人的。

差点又离婚那天易烊千玺问他你爱不爱我的时候王俊凯真的很想笑，怎么会有人这样，明明得到了他那么多爱，还要逼他承认。

如果这问题早个哪怕一两天，他都会承认，那时候他还做着一家三口和谐相处的春秋大梦，真以为从此就可以幸福美满。谁知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这样的好事，而这么久以来都没能说出来的那句话，早就错过了说出的最佳时机。不如借此挑衅一下，看能不能引起易烊千玺的兴趣，让这段婚姻再延续一段时间。

所以那次王俊凯说，这是秘密。

越洋情书里更有名的另一句话说，“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我们见面才有意义。”

——同样的，我爱你这个秘密没有诉说的意义，直到你也爱上我的时候。

所以这次王俊凯说，“我们回家吧。”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易烊千玺松开手，撇了一下嘴问，“你觉得那地方现在还能叫作家吗？”

“为什么不能？”王俊凯笑了笑，“我对家的要求很低，有你有我就够了。”

易烊千玺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那Will呢？”

王俊凯目光平静，“可有可无。”

眉间拧出一丝复杂，易烊千玺沉默了片刻，问，“如果这个家里真的没有他了呢？”

不打算去想他又要搞什么鬼，王俊凯满不在乎地耸肩，“无所谓。”

简单的收拾完休息室，王俊凯说要跟易烊千玺散步回去，通知送他来的司机先走。易烊千玺没答应也没反对，耷拉着脑袋跟他一头扎进晚风微凉的夏夜。

王俊凯穿了条从休息室里拿的易烊千玺的裤子，衬衣挽到胳膊肘，臂弯挂了个布袋子，装弄脏的衣物。

来的时候衣冠楚楚，走的时候像个偷了东西的贼，不过像贼的倒是一脸坦荡荡，失主始终低着个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俊凯看他一眼，“明天还有演出吗？”

易烊千玺点头，“有，周六周日总共两场，下周末还有。”

“明天我开车送你来怎么样？”王俊凯问，“下个星期也送你来。”

易烊千玺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闲聊了几句今天的剧，话题又延伸到莎士比亚其他的作品，易烊千玺稍显惊讶，“还以为你就是读越洋情书装装文艺，没想到还了解这些。”

“我妈喜欢这些，小时候在她影响下养成了看书的习惯。”王俊凯把袋子换了只手，“如果你能甩掉对我的刻板印象看我一眼，说不定会发现我还就是你喜欢的那一款呢。”

易烊千玺笑了笑没说话。

垂下的手互相撞了几次，王俊凯伸手拉住身边的人，风里浮动着不知名的花香。

夏天其实也没那么坏，他想。

工作日的教堂没有太多人，下午Karry探望完一名生病的老年教友回来，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告解室前。

他正准备开口，想起之前被Alpha暴揍的惨痛回忆，缩了缩脖子扫视一圈整个教堂，才走过去小声叫了那人的名字，“Yee, 你来做什么？”

之前他被易烊千玺一个电话大老远叫回英国，端的是故地重游老友叙旧的想法，结果旧没叙成挨了好一顿打，连一晚上都没住又被人送回了中国——好在这两口子都知道帮他买机票，他也不至于倒了霉还要赔钱。

回来之后他们只见过一面，易烊千玺带着易燃来祝贺他当上神父。当时Karry还鼻青脸肿着，易烊千玺一脸歉意地要给他医药费，被义正严辞的拒绝了。

“你不来找我，我就不需要医药费。”

那之后就没再见过。

易烊千玺心思细腻敏感，Karry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说那句话时表情太严肃语气太重让他多想了，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就这么拖到今天才见上第二面。

听见Karry问他易烊千玺没回头，抬起一根指头信手指向告解室的门，“神父，在这儿忏悔就可以得到原谅吗？”

Karry走到他面前，按下他的手，“不信主，心不诚，是没用的。”

“我想也是，”易烊千玺看向他，“有点话想跟你说。”

在教堂的长椅上坐下，易烊千玺靠着椅背缓缓开口，“我想拜托你再照顾Will一段时间。”

Karry疑惑，“你跟王俊凯又怎么了？”

“没，老实说我们最近相处的还不错。”

Karry感觉被塞了一把狗粮，“那怎么又要我带？”

“我最近看着Will长得越来越像王俊凯了，我怕他发现。”

Karry不理解，“发现了就告诉他呗，你们不是相处的挺好的吗？”

“我不想，就算他早晚都要知道这件事，我不希望是在我被他逼问的情况下知道的。”

“既然都带着孩子来找他了，你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Karry问。

“没有，”易烊千玺仰头望着教堂的穹顶，“我什么都没想好，把孩子扯进来只是一时冲动。看他们关系不好我开心，但看到他们真的把彼此当陌生人甚至仇人，我又难受，亲生父子变成这种荒唐的关系，是我的责任。”

他闭上眼睛，“我烂透了，一边指责自己的父母不顾及自己的感受，一边却不顾及自己孩子的感受，我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

很少听到易烊千玺这么一连串的自我指责，甚至还搬上了他的父母，Karry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像是刚刚的话用掉了大部分力气，易烊千玺再开口时显得有些脆弱，“我是一个不配做父亲的人。”

这幅样子让Karry想起他曾开解过的许多迷茫的教友，神父的责任心升起来，他打定主意要劝易烊千玺，“Will我可以带，但这件事总得解决，你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想告诉他吗？”

易烊千玺坐起身反问他，“你觉得我这样可笑吗？”

“啊？”Karry没反应过来。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作出来的，我还在这里梗着脖子不肯解释，你不觉得挺可笑吗？”

Karry张了张嘴，慢吞吞地说，“没觉得啊……”

“其实你就是觉得可笑，觉得我没必要这样。你觉得可不可笑我没有那么在乎，但我害怕王俊凯知道了觉得我可笑，是真的害怕，就算他知道了以后不用这件事来羞辱我，我都觉得害怕。”

Karry这种三十了情窦还没开过的人不懂什么越爱一个人就越害怕他的道理，直接了当地问，“你怕什么啊？我觉得他对你是真的，他还跟我说他不会让你离开他。”

“他是个Alpha，这是他本能的占有欲，他还说希望我能是个Omega，”易烊千玺垂下眼睛，“可我是个Beta，我们本来就不合适，我甚至都没办法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是有点冷的冬天松树的味道，”Karry说，“他打我那天闻到的。”

易烊千玺一手支住额角，平视祭台上的耶稣受难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你觉得没办法知道，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没那么难的。还记得你生William那天我说的吗，你是最伟大的父亲，你会解决这件事，照顾好他的。”

下午的光线穿过花窗染上斑驳的彩色，一路铺陈过来，在易烊千玺的侧脸上投映下一块玫瑰色的光斑，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说，“好吧，让我试试。”

易燃还是被暂时送走，当天晚上王俊凯一回来发现门口的小鞋子都不见了，问易烊千玺，“你儿子呢？”

易烊千玺正坐在客厅地上摆弄一堆瓶瓶罐罐的香水，头也不抬回他，“你不是觉得他可有可无吗，还会注意到他？”

“注意还是会注意到的。”王俊凯扫了他一眼，“你在做什么？”

“在找我喜欢那一款的味道。”易烊千玺拿起一瓶在手背上喷了点，轻嗅一下，迷茫了片刻，咬牙切齿——Karry那傻逼形容得这么抽象，怎么找啊。

“需要我帮忙吗？”王俊凯松了松领带在旁边坐下，冷不防被勾住脖子拉过去。易烊千玺的鼻尖蹭过他后颈，呼吸轻轻打在皮肤上，王俊凯身体不由得僵硬了一瞬，“你干什么？”

“想知道你信息素的味道啊，”易烊千玺松开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说得情真意切，“我想了解你，你没告诉我的，我没发现的，我都想知道。”

王俊凯第一反应是怀疑，很快一种类似悲哀的无奈情绪涌上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怀疑和猜忌成了面对易烊千玺时永远随身携带的防御武器。

比起婚姻他们更像是某种对立的关系，有时候王俊凯觉得他就像养了只野性难驯的小狐狸。狐狸本就不适合做宠物，再怎么宠着爱着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易烊千玺歪头看了他一眼，收起那种看上去无比真诚的笑容，表情变得很淡，“我也不是要求你什么都告诉我，你可以保留你的秘密，但是你告诉我一点别的，让我稍微安心一下，好吗？”

张牙舞爪的小狐狸失去了活力，反而在王俊凯的心上揪了一下，他几乎立刻就回答，“你想知道什么？”

易烊千玺却不说话了，他抬起一只手盖住眼睛，安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知道什么才可以不害怕。”

王俊凯握住他捂在眼前的手拉下来，“你害怕什么？”

“没什么。”易烊千玺挣开他的手，拿起一瓶香水，在空气中喷出一点冰冷的清新，“先告诉我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吧。”

送走易燃的第二天早上，餐桌显得有些安静。今天的早餐是鸡蛋饼，要让易燃来用筷子夹八成又要折腾半天。

桌边的儿童座椅还没有撤，王俊凯看了一眼，发现易烊千玺正盯着那个小座位出神。

“他到底去哪了？”

“我把他送到Karry那里去了。”

这个名字针似的扎中王俊凯的神经，他皱起眉，“为什么？”

易烊千玺收回目光，“我们这样是照顾不好他的。”

“我之前把他照顾的很好。”王俊凯强调，“在英国的时候他还让我带他玩。”

想起和易燃短暂的和谐相处时光，王俊凯承认他确实是喜欢过这个孩子的——也许还要去掉这个“过”字，他现在不也正因为别人带走了这个孩子而感到不快吗，在潜意识里他是真的希望这个孩子能是他的。

“你是不是只有在别人来抢的时候才占有欲发作啊。”易烊千玺恹恹地夹住盘里的鸡蛋饼撕扯，王俊凯看不下去伸筷子帮他按住，“没人来抢就算我想发作占有欲也没机会啊。”

易烊千玺终于扯下来一块鸡蛋饼，送进嘴里，“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强词夺理。”

“那是第一次结婚想留个好印象，谁知道被人当傻子。”王俊凯松了筷子回头对付自己的鸡蛋饼。

易烊千玺一语中的，“装大尾巴狼。”

“所以你能不能把Will接回来。”王俊凯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以后你能不能别再去找那个Omega了。”

“想当好爸爸了？”

“对，”王俊凯答的干脆，“我早就想当Will爸爸的，他之前也不讨厌我，如果不是后面那么一出……”

没说出口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易烊千玺又低下头和他的鸡蛋饼较劲，王俊凯伸过来的筷子被他架住，“你别管我。”

“对不起，”每次易烊千玺无理取闹一般都是王俊凯道歉，他毫不纠结张口就来，“我的错，那件事之后我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易烊千玺摇头，“别跟我道歉，你一跟我道歉就好像我什么错都没有一样。”

“你会觉得自己有错吗？”

“我又不是被你惯得是非不分了。”易烊千玺放弃优雅直接夹起一整块鸡蛋饼吃，塞得脸颊鼓起来。

他这么一说王俊凯也觉得自己刚刚的道歉太过敷衍，认真地想自己到底有没有错。“我觉得我确实也有错，大概十几岁可以幼稚的时候没能幼稚，最近反倒任性过头了，我之后会注意的。”

易烊千玺咽下他的鸡蛋饼，“你十几岁的时候怎么不能幼稚了？也有童年阴影？”

王俊凯挑眉，“也？”

“我这倒算不上童年阴影，就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太好，我觉着你爸对你挺好的啊，咱们复婚我去找他……”易烊千玺突然不说话了。

复婚这事他爸有在掺合王俊凯知道，没想到是易烊千玺主动去找的他爸，像是触到一团蓬乱线头中的一根，王俊凯抓住它抽出来，“你去找他做了什么？”

“不要问我。”易烊千玺提高声音，把筷子拍在桌上，又低下去小声说，“我会跟你说的，先不要问我。”

“好，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王俊凯语气不自觉地温柔，“我会等你。”

可惜生活不能按照想象慢慢温柔的运转，她就像个随时会脱缰的小母马，谁也无法预料她将在什么时间跑到什么地方。

夏天的午后总让人发困，易烊千玺趴在书房的桌子上背剧本背得打瞌睡，手机铃声响起，他迷迷糊糊接通喂了一声。

王父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和蔼，从电话里传来，“最近你们有没有时间？我想去看看你们，也看看我孙子。”

“好啊，”易烊千玺清醒过来，“不过Will……易燃他这段时间不在我们这儿。”

“不在？他去哪了？”

“我的一个朋友暂时在带他。”

王父严肃起来，“为什么？你们两个的事还没解决吗？”

当初抱着儿子去找王父要复婚的时候易烊千玺声泪俱下把王俊凯说成始乱终弃的渣男，可自己还始终忘不了他。王父虽然坚持相信自己儿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但答应易烊千玺让他们复婚自己解决，本以为过了这关就没事了，没想到人还会回头验收成果。

王俊凯他爸是真关心他，易烊千玺想，并且有点羡慕。

“我知道你可能还有点怨他，但这孩子真的不坏，他从小跟我就不太亲，后来又出了那种事，他就更少和我说话，可我相信他绝对是个好孩子，我真的希望你跟他能好好过下去。”

那种事？易烊千玺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些零碎的想法跳出来。十几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性冷淡的心理原因，还有鲜少提起的，过世的妈妈。

王父又开口，“这样，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跟你们两个好好谈谈。”

“有空，您方便的话，我还有点事想先问问您。”

“行，那晚上你稍微早点过来，就在家里吧。”

易烊千玺到的时候是个佣人老太太开的门，告诉他王父还有一会就到，让他先随便转转。

说是可以随便看，易烊千玺还是就只在客厅溜达。这间房子的客厅很大，靠墙有一座占了整面的书柜，书柜旁摆着一张矮桌和一把扶手椅。

矮桌上放了一本书，易烊千玺凑过去一看，是本《奠酒人》。《俄瑞斯忒亚》三部曲的第二部，他演过其中第一部的《阿伽门农》。翻了两页，一旁的老佣人出了声，“这是第二本，您需要看第一本吗？”

易烊千玺愣了一下，老佣人笑着解释，“王太太生前很喜欢看书，我和小王先生也总在家陪她一起看，所以了解一些。”

好像王俊凯是这么提过，说他跟着他妈妈养成看书的习惯。

莫名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情绪，易烊千玺说，“不用麻烦了，三本我都看过，就是随便翻翻。”

这种一个人在老宅子里呆久了的老佣人总有点寂寞，看易烊千玺是个好说话的，忍不住就跟他多说了几句。

“您知道吗，上次您来找王老先生的时候我就觉得了，您给我一种和王太太很像的感觉，都有一点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像是住在高塔上的公主。”意识到这话不合适，老佣人马上歉意地低头鞠躬，“冒犯了。”

“没关系，”拇指拨着书页哗哗翻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易烊千玺额前碎发飘动两下。他挽起一个笑，“不过有点得纠正，我觉得我怎么的也得是个小王子吧。”

老佣人紧张的神情缓解了一些，她直起身子来，“您还需要茶吗，我再给您添点。”

“这不还一口都没动吗，别太紧张。”易烊千玺把手里的书递过去，“麻烦你把书放回去吧。”

老佣人接过书，有点局促地说，“这本书之前小王先生提过想看，听说他今天要来我才拿下来的。”

“那我带给他吧。”易烊千玺接过那本书，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刚喝了一口茶，王父就回来了，他把手上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在易烊千玺对面坐下，“久等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刚刚老佣人的话还梗在心头，他脱口而出，“您觉得我和您妻子像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王父有些疑惑，“说来可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我的眼里，他妈妈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表情柔和了一瞬，王父继续说，“我相信在小凯心里，你也是特殊的那一个，其实这也是我这么支持你们的原因。虽然他跟我提到你的次数不多，但是提到你他会有不太一样的神采，他妈妈出事之后我就很少看他表露情绪了。”

易烊千玺脑子现在全是那个存在于各种人心目中，用诸如不食人间烟火，世上独一无二这类形容装饰的王太太，王父的话他甚至没有心思细想，只抓住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关心的点，“他妈妈出什么事了？”

王父脸上出现了点为难，“感情上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不想再评判，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她跳楼了。”

“跳楼了？”

王父轻轻点头，“这事给这孩子留下的心理阴影挺大的，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他妈。”

“……”易烊千玺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会发现所有曾经不注意的小事，都好像成为无比强大的佐证。

跳楼了——

王俊凯笃定地张开手臂——“跳下来我接着你”——王俊凯种矮墩墩的棕榈树——“我怕你摔下来。”

从小就喜欢——

王俊凯的眼中毫无温度——“我和我妈一样是个疯子”——王俊凯抬起食指，点在太阳穴——“我这里，住了个疯子。”

乱哄哄的嘈杂碎片里浮起一个声音。

“It's a secret. ”

开门声响起。

易烊千玺惊醒似的转过头，看见王俊凯往他们坐的沙发走过来。

“爸。”他在易烊千玺旁边坐下，身侧的沙发稍微下陷，易烊千玺僵硬地不去看他。

“嗯，这次叫你们两个都来，是想说件事，”王父打开文件夹。

不，易烊千玺手指抠住沙发上的缝线，不要是那件事。

“当年我和你妈妈的事给你留了很大伤害，我知道，这是我觉得最对不起你的事。”王父叹了一口气，“我不想看到我的孙子也遭遇类似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今天，你们能把你们之间的矛盾都摆出来好好解决了。”

王俊凯疑惑地皱眉，“怎么提起妈了？还有孙子？爸你什么意思？”

王父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不，易烊千玺绝望地看着王俊凯拿起那张三个月前，由他亲手放在这张桌子上的亲子鉴定。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他刚刚发现王俊凯的秘密，毫无准备猝不及防的时候。

接着他看见王俊凯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圆了。

“易燃是你和千玺的孩子。”

易烊千玺从没想过，气焰嚣张了二十几年的自己有一天会做出逃跑这种举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王父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离开客厅，从容不迫地落荒而逃，奔跑着远离了这栋可怕的房子。

——至于王俊凯，他当然没有追上来，他压根动也没有动。

我该去哪里，易烊千玺想，和王俊凯所谓的家？像个笑话。父母家？去了也是被看笑话。Karry家？笑话的一样的爸爸怎么敢去见自己的儿子。

他只能跑。夏季闷热的空气翻腾成沼泽将他淹没，树影浓稠地滴落在他肩上，冷冷的月亮挂在天边，又高又远。

易烊千玺仰起脸，望着那轮苦涩的月亮，口腔里翻腾着太过用力奔跑产生的淡淡血腥味。

他想起嫦娥。奔向月亮的时候她后悔吗，思念她的丈夫吗？又或者她其实什么也没想，就如同现在的易烊千玺一样。他只是跑，与喧嚣和安静交替着擦肩而过，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原来这么多年他都是虚张声势，当他真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也只会逃跑。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公寓楼前，和王俊凯离婚那段时间他在这里住过小半年。他喘着气从一串钥匙里翻出来正确的那一把，由衷地感谢自己当初一次性交清了一年的房租。

房间还保持着搬走时的状态，两个月的时间甚至积不起太厚的灰尘，没有带走的东西凌乱地放在桌上，似乎他不曾离开过。

易烊千玺躺在沙发里，呼吸渐渐平复。

从王俊凯毫无原则的宠溺纵容里挣脱出来看清楚，反而有一种心口大石落地的轻松。他想果然是这样，果然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

可是易燃，他的孩子该怎么办？

上学的时候不记得听哪位教授提过，说喜剧是把无意义的东西毁灭，而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如今他不但把自己毁灭成一出喜剧，还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悲剧。

鼻腔一酸，易烊千玺缓缓闭上眼睛。

砰砰砸门声响起来，仿佛按门铃不足以表达敲门者的急切心情，一定要用这种暴力的方式叫醒里面的人。

其实已经猜到来的是谁，易烊千玺还是忍不住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明明是单向镜，他却产生了和门外人对视的错觉。

“我知道你在里面。”弧面镜里王俊凯的样子有些失真，“我早就知道你所有的地址，你不可能去别的地方，所以开门。”

易烊千玺摇了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清了清嗓子低声说，“王俊凯你至于吗？”

重物砸在门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赶紧开门，Will也在。”

听到易燃的名字易烊千玺条件反射般拉开门，发现上当后立刻试图关上，王俊凯迅速把一本书卡在门缝里，趁他被分走注意的一瞬间猛地撞开门进来，反手重重摔上门。

见王俊凯进来易烊千玺往后退了几步，心里盘算着他狂躁的信息素需要花多长时间引起邻居的注意。王俊凯随手把那本一角已经砸秃的书搁在门口的柜子上，“王姨告诉我你要把这本书给我。”

易烊千玺这才看到王俊凯拿的是那本《奠酒人》。

“之前看了你演的《阿伽门农》想看这本，一直没回去拿。”王俊凯向他靠近，易烊千玺被逼的步步后退，撞上了背后的杂物架。

“小心。”王俊凯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下来。

易烊千玺又一次觉得做个Beta是件不太好的事——他无法分辨出王俊凯现在信息素到底有没有失控。

正走神王俊凯握住的手轻轻一拉，他被揽进一个有淡淡香水味的怀抱。

王俊凯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只是那天他们一起选中了一瓶之后，在易烊千玺的威逼下才开始每天喷。今天早上送他出门上班的时候易烊千玺闻到，还隐隐有一种标记了个Alpha的得意，而现在转瞬即逝的苹果前调已无迹可寻，迤逦的玫瑰木中调也散去，只剩下沉沉的雪松尾调，淡到几不可闻。

其他的气味终究是短暂的附加，最后易烊千玺还是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

“辛苦你了，”王俊凯声音轻柔得不像话，“也谢谢你。”

易烊千玺深吸了一口气，手上使力，把王俊凯推得一个趔趄。

“怎么了？”王俊凯的眼神写满关切，易烊千玺甚至还从里面看出了点悲悯——他在可怜我，他觉得我像个可笑的可怜虫。

摆上一份合格的讥讽表情，他笑着说，“谢什么谢，我告诉你，Will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碰都别想碰他一下，你们这个畸形的家不配拥有这个孩子。”

他不需要王俊凯的可怜。易烊千玺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激怒王俊凯，让他失控，让他滚。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变态呢，你当你是俄狄浦斯呢，你这种人还想要孩子？是不是还想学俄狄浦斯也和你妈生个两男两女？你真让我恶心。”

尖酸刻薄的话像沉进大海，王俊凯安静站着没有任何反应。易烊千玺更加口不择言，“怪不得性冷淡呢，原来是让你产生性冲动的人不在了，恋母恋到这种程度也是奇事一桩，我真的很好奇，你对着你妈发情是什么样子？”

王俊凯松了松领带，一把扯下来，“说够了？”

易烊千玺张口刚准备继续，嘴里被粗暴地塞进一团领带。

“不管你说够没，现在我不想听了。”王俊凯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想知道我发情什么样，我就在这里操你一千遍，直到你记住我对你发情是什么样子。”

“不想跟我有孩子，就算你是个男Beta，只要你有子宫我有的是办法再让你生。”

“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变态，没关系，因为我也这样觉得，我一直这样觉得。”

“你知道吗，”王俊凯贴上易烊千玺的侧脸，语气亲呢似情人间的呢喃，“现在我真的很想把你绑在床上。”

“然后，”吻落在耳畔。

“强，”手从腰线向下缓慢抚摸。

“奸，”指尖滑进臀缝间。

“你。”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易烊千玺在心里诅咒，如果你这么做了，王俊凯，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尽管在你眼中我的恨意微不足道，我也会恨你一辈子。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的嘴被领带塞满，下巴因过分撑开而痉挛，分泌的唾液沿着合不拢的嘴角流下来，像一滴眼泪。

手上动作停下，王俊凯伸出一点舌尖，着迷似的沿着那点水迹从易烊千玺的嘴角一路舔到锁骨，轻轻埋在他肩窝。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不是个问句，倒像是一声叹息。

心里的某个位置陡然塌陷下去，易烊千玺眼眶发红。

也许他们是真的相爱过，现在却开始凌迟彼此的感情。

王俊凯依旧趴在他肩上，抬起手扯出那团领带，丢在地上。

“如果你想离婚……”

第一次易烊千玺听到王俊凯提出离婚，有那么一秒他变得不认识这个单词，当它从王俊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读音都是仿佛是崭新的。

早该这样的，易烊千玺闭上嘴，颌骨还在隐隐作痛。只是因为我有那么点像她罢了，可世界上比我更像她的人多得是，她们比我愚蠢美丽，不必偏要拖着这么一个狡猾丑陋的我不放。

他嗓音沙哑地说，“你如果也想的话……”

“我不想。”王俊凯闷声打断，“我其实不想的，你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你走，我甚至想过要打断你的腿。”

可他没有。

发泄欲望总是很轻易，控制却很难。易烊千玺明白这个道理，可直到现在才模模糊糊感觉到它意味着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一切吗，现在你都知道了，我的过去，我扭曲的家庭。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温柔，我有暴力倾向，我流着一半疯子的血，随时可能会精神失常，我就是这么一个烂透了的人，现在你完完全全，都知道了。”

王俊凯抬起头，眼睛同样泛着红色。

“所以趁我还有精力掩饰，走吧。”

明明是让人离开的话，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呐喊着不要走。

一直以来让易烊千玺感到不安的东西消失了，他在王俊凯脸上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时找到同伴的感觉，他们同样残缺，同样渴望被爱。

“巧了，”易烊千玺说，“我也觉得我烂透了，所以我们这两个烂人就凑合过吧。”

他微笑起来，“民政局的大婶还祝我们百年好合呢。”

他又一次被抱紧，甚至错觉闻到了冬天松树的味道。

这一场拖拖拉拉的复仇终于喜剧收尾，幸运的是落幕之后他们还有站在这里给彼此一个拥抱的机会。

他们接吻，双手抚摸过彼此的身体——说出的话可以有千万种不同的解读方式，只有原始的快感最干脆，也最诚实。

人生中苦的事太多，世皆无常，会者定离，互相折磨的戏码已经历足够，眼下得抱着相爱白头的心思。

高潮来临前易烊千玺隔着汗涔涔的额发对上王俊凯的眼睛，他问王俊凯，“你爱我吗？”

这一刻他没有用任何学来的表达技巧，他只是简单直接的问了，而王俊凯的回答也简单直接。

“爱。”

于是那些无谓的执拗和纠结，误会与怨恨，还有什么其他没有意义的东西，都在这场高潮里毁灭吧。

一切都应当是，皆大欢喜。

黄铜花

一

王俊凯确定角落那个人一直在看他。

酒吧里光线本来就不怎么好，那人又恰巧选了个灯照不到的地方，只能看见怀里抱了只睡着的暹罗猫，让人联想起《教父》的开篇——不过猫的品种不一样。

一片雪白的胸脯挡住了视线，“Sex on the beach, 两杯。”

收回视线，王俊凯取了两只杯子摆开，利落地调制好两份色泽鲜艳的鸡尾酒，沿着橡木吧台一并推过去，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推了一杯回来，“这杯给你。”

王俊凯对她一笑，说了声谢谢。在酒吧做久了，什么样的都看过，这姑娘道行太浅，挺着胸怼过来的时候心思就已经昭然若揭，更别提还刻意点这种名字挑逗的酒。

喝了酒之后就该要号码了，小姑娘的耳朵不知道是被酒精还是害羞染了色，红彤彤一片。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纯情学生妹都不是很值得打交道，王俊凯在递来的信笺纸上随便写了一串数字，末尾龙飞凤舞签了个假名。姑娘拿了号码又闲聊了几句才离开，王俊凯朝角落瞥了一眼，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有副花枝招展的好面孔，王俊凯自打长开起就常常会受到其他人各怀心思的注视，那人的目光却少见的没有带任何目的，甚至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又有人叩了叩吧台，“螺丝起子。”

思绪被打断，王俊凯回过神冲洗干净手里的摇杯，为新来的客人调酒。

收了工下班，王俊凯照旧是蹭酒吧的淋浴间洗了个澡，换上件宽松的红卫衣背上包回家。赶时间头发草草擦过没吹干，一出酒吧大门叫秋末的冷风吹了个哆嗦，手上数到一半的小费里掉了个硬币下来。

今夜月色明亮，照得路边的砖格都一清二楚，王俊凯看见掉的那是枚黄铜色的五角钱硬币——究竟是哪个顾客这么穷酸？

其实王俊凯并没有嘲笑别人穷酸的资格，因为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捡。

犹豫的功夫那枚硬币在地上滴溜溜滚了几圈，晃了两下倒在一双黑色的帆布鞋旁边，背面的荷花图案泛着光。

鞋子的主人弯下腰，捡起那枚硬币，捏在手里。怀里的暹罗猫这会儿已经睡足，借着他弯腰的动作轻快跳下地。

敞亮的月光把先前阴影营造的那点虚张声势驱散，王俊凯抬眼看见的是个比他矮半头的男孩——或者少年，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总是不怎么分明，简单粗暴的人会统称为未成年。

未成年声音低沉，带点疲惫的沙哑，叫王俊凯，“哥。”像是怕他不记得，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易烊千玺。”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上了号。

王俊凯没忘记他有这么个弟弟。父母离婚得早，之后他们完全没有联系过，再加上年龄差距大，本来就没什么一同长大的兄弟情，重逢自然也没能让他有多么感慨，反而只有出于几年摸爬滚打积累的社会经验产生的警觉。

他把手里杂七杂八的钱往卫衣口袋里一塞，打量着自己这个多年不见的弟弟，“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易烊千玺打了个呵欠，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

王俊凯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易烊千玺这种本分的小少爷不该在凌晨四点出现在酒吧街，这时候他应该抱着他的玩偶睡在家里柔软的天鹅绒床垫上。

手机放回口袋，王俊凯双手插兜，“找我干什么？”

“外婆走了，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只能来找你。”语义含混不明，易烊千玺眼神直直地看着王俊凯，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王俊凯琢磨着他这大概是无家可归的意思，问，“她去哪了？你要在我这待多久？”

“她去世了。”易烊千玺慢慢地眨眼睛，“我可能要在你这里待很久。”

这时候王俊凯才反应过来，像易烊千玺他们这种文化人，都不爱把生生死死说得太直白，“走了”大概是他能想到最通俗的形容。

王俊凯自嘲地笑笑，也是，如果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何苦纡尊降贵来找他这个混社会的哥哥。

“待个一两天还勉强可以，久了我也吃不消，爸死了之后家里拮据的很，没办法再添你一张白吃饭的嘴。”王俊凯瞅了一眼他脚边的猫，“还有一只猫。”

“我不白吃饭，我有钱。”易烊千玺朝王俊凯走了一步，把他的手从兜里拉出来，在他掌心放下一枚硬币。

王俊凯看着那枚五角钱沉默了。

夜已经深了，第二天还有工作，再在这里干耗着也是耽误时间，王俊凯收了钱，叹气，“走吧。”

走出去几步没听见人跟上，一回头易烊千玺还原地站着，王俊凯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要哥哥背你吗？”

未成年的脸腾地蹿红，小声说，“我还带了盆花。”

于是王俊凯抱着花，易烊千玺抱着猫，从酒吧街里走出来，像是玛蒂尔达和教父串场到了红磨坊。他们头顶一轮满月，脚下影子被勾勒得轮廓清晰。

晚上的工作劳神费力，王俊凯此时没什么想交流的欲望，易烊千玺也困得发懵，就这么一路无话走到了家。

房子是王俊凯他爸还在的时候买的，六十几平的两室一厅，王俊凯平常用一间做卧室，另一间空荡荡，连家具都被他卖了。

进了卧室王俊凯踮脚从衣柜最上层取下一床被子，“自己睡地上，还是和我一起睡床？”

“床。”

回答得太快，王俊凯怀疑他是否听清了这个选择的前提，又问了一遍，“和我一起睡床？”

“嗯。”易烊千玺点头。

这边坦荡荡，倒显得王俊凯过分介意了。他把被子扔在床上，眼疾手快地捉住了要往上跳的猫，“你这猫睡哪？”

“它现在精神着，不用管，我们先睡吧。”易烊千玺说着就要往床上倒，王俊凯拿出揪猫的架势揪住他，“你洗澡没。”

“没。”易烊千玺摇头。

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这位小少爷洗澡的可能消耗的水费，王俊凯默许这一人一猫霸占了他干净的小床。

——接着他发现这床，实在是太小了。

易烊千玺看上去清瘦，胳膊腿还挺长，两个人躺一起不压着碰着那是不可能的。睡地上王俊凯肯定不愿意，趁易烊千玺睡着把他拖地上倒是个好主意。

这样想着他去拽易烊千玺的胳膊，被吵醒的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看着易烊千玺脸上货真价实的困惑和困意，王俊凯实在说不出你睡地上这种话，讪讪地笑，“给我留点位置。”

易烊千玺闭上眼往床边挪了一点，王俊凯脱了卫衣，穿着里面的白T恤，长腿一跨越过他，在靠墙的那边躺下。

没两秒王俊凯睁开眼睛。

黑夜里皮肤相碰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听觉敏锐地捕捉到另一道不同频率的呼吸，他神经紧绷，无法入睡。

这是一种动物本能般的防范机制，因为有人越过了他的安全距离。

卧在床尾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跳上了窗台向外望——这座城市的午夜，丧家犬躲藏在晦暗的角落，流浪汉饿死在垃圾堆，瘾君子游荡在光怪陆离的药物幻境。

而我会这样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王俊凯想。

被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易烊千玺翻过身，手臂像柔软的春藤缠上王俊凯。

他大概是把我当成了他的某个布偶——王俊凯还记得这个弟弟很喜欢收集娃娃。

可是易烊千玺说，“哥哥，晚安。”

凑在王俊凯的耳边，像说过千万次一般熟稔。

整个晚上王俊凯都没有推开易烊千玺的胳膊，他把这种不太明智的行为归咎于对童年的怀念。

童年时期他父母双全家庭完整，夏天的晚上为了省空调费全家人在一间房里打地铺，往往闲聊很久才互道晚安睡觉。

那时候易烊千玺就有睡觉喜欢抱东西的习惯了，软软地学着人说过晚安，之后再翻个身抱上旁边的哥哥睡觉。

对于生长期的孩子来说，七岁的年龄差足够把两个人的体型拉开一大截，比起抱王俊凯来说他更像是往人怀里钻。

这样一想他们还是有些共同经历和回忆的，不过王俊凯对易烊千玺的记忆留在了五六岁的西瓜头小豆丁上，如今借由这一声无意识的晚安从过去泛上来，也不得不面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现实——易烊千玺大概仍保留着睡觉抱东西的习惯，而王俊凯已经无法适应和人相拥入睡。他整晚都醒着，直到模糊的淡青色天光从窗户透进来。

易烊千玺背对着逐渐亮起来的光，安稳地睡在梦里。王俊凯静静地看着他，在面前那双眼睛忽然睁开时，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目光。

虽然睁了眼，易烊千玺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说早上好。

王俊凯嗯了一声，问，“怎么醒这么早？”

“生物钟吧。”易烊千玺的视线慢慢聚焦在王俊凯脸上，“一般七点多就醒了。”

原来变了的不止是王俊凯，易烊千玺也不再是那个喜欢叠字叫着哥哥，没人来拽被子就不会醒的小孩。

“正好，我一会要去咖啡店上班，留你在家不太放心，醒了就跟我一起去吧。”

易烊千玺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出来两个梨涡，“我都快成年了，一个人在家可以的。”

斟酌了一下，王俊凯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是担心你，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不喜欢家里有人。”

嘴角浅浅的小窝消失不见，易烊千玺松开搂了几个小时的胳膊，“那等会我跟你去吧。”

既然话都说这么直接了，王俊凯索性坏人做到底，“昨天太晚了看你太困就没继续问，今天你怎么都要给个解释吧，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还要待多久。”

“我还有点困，”易烊千玺闭上眼睛，“让我再睡会儿。”

——反正早晚都得问出来，这会儿王俊凯也就由着人闭眼装死。

等他洗漱完煎了两个蛋饼回来，易烊千玺还躺在床上，一副放空的状态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怀里的猫。

王俊凯朝他伸出手，最后只是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起床了。”

易烊千玺从神游天外中回来，扭头看他，拨了拨自己额前的刘海，“我能洗个澡吗？”

王俊凯摊开手掌比了个数，“十分钟。”

十分钟王俊凯掐着表准时关了水，听见浴室里一声惊叫，忍不住在门外偷笑。

“这就十分钟了吗？”易烊千玺在门那边弱弱地说，“我还没洗完。”

王俊凯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十分钟还洗不完？要我帮你洗吗？”

易烊千玺急得说了一连串不用，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疯狂摇头摆手的样子，王俊凯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继续调侃他，“你不知道小时候都是我给你洗的澡吗？”

“你怎么这样啊。”易烊千玺气急败坏里带了点委屈，“你，我来找你不是想这样的。”

“那你想怎么样，你是在易家过得太舒服了忘了我们家有多穷了？”王俊凯的语气不自觉重了。

“我没有。”易烊千玺声音低下去，小声打了个喷嚏。

易烊千玺打喷嚏跟小猫似的，听得王俊凯心里莫名一揪，发现欺负小孩儿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意思——因为父母分家而和易烊千玺置气这种行为实在是幼稚可笑，同人不同命的事情太多，亲兄弟也不例外。

感到一阵无趣，王俊凯搭上阀门，“小心，我准备开水了。”

那边易烊千玺还在保证，“这次你只开五分钟，我能洗完的。”

王俊凯打开水阀，“随便你，我吃早饭去了。”

早饭吃了一半又听见易烊千玺在里面叫哥，王俊凯懒得挪窝，扯嗓子问他怎么了。

“有衣服穿吗？”

昨天王俊凯就想感叹了，易烊千玺来只带了一盆花和一只猫，双肩包轻得像什么都没装，不知道是走得匆忙还是被养得太好，出这么远的门跟梦游一样。

放下筷子，王俊凯在衣柜里给他翻了套衣裤，敲了敲浴室的门，易烊千玺拉开条缝接过去。

王俊凯的衣服基本都是舒适型，在比他矮半头的易烊千玺身上穿出了一种oversize的效果，宽松的衣服显得他整个人更小，一开门头发湿漉漉站在那里，衣服的肩上还晕开了点水迹。

“你该不会连头发都不会擦吧，都还在滴水。”王俊凯叹了口气，随手扯过毛巾架上一条毛巾盖在易烊千玺头上好一顿搓，完事儿了用手给他整理了一下乱飞的头发，“跟哥哥上班去吧。”

王俊凯当的早班，到了店里老板还没来，他挂上开门营业的牌子，站在柜台后面给早起的社会人士提供咖啡因。易烊千玺端了杯美式坐在窗边，抱着他的猫发呆。

咖啡店老板天宇雯是个刚硕士毕业的女生，一个人出来搞自主创业，当初招王俊凯一半是看中他的长相，美其名曰要用颜值和对面星巴克竞争，实际上她也没拿出竞争对手的豪情，还因为招了个勤劳又操心的处女座，自己天天当甩手掌柜。

快十点天宇雯挎着包慢吞吞来了，一进门就被无所事事当壁花的易烊千玺惊艳，蹿到柜台后面问王俊凯，“男神，那人跟你什么关系？”

王俊凯反问，“你怎么就知道他跟我有关系？”

天宇雯一副证据确凿的样子，“他穿的衣服不是你的吗？我见你穿过。”

在心里默默惊讶了姑娘对于服装的敏感程度，王俊凯盖上手里的意式浓缩递给客人，“他是我弟。”

天宇雯双眼放光，“你弟找工作吗？”

王俊凯哭笑不得，“他还没成年，你招童工？”

天宇雯犹豫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哪个开咖啡店的女孩没有招一屋子帅哥员工的梦想呢……”

王俊凯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算了吧，我家也没穷到让未成年出来打工的程度，一个小朋友我还是养得起的。”——说这话的王俊凯完全忽略了自己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半工半读的事实。

“王哥你好man哦。”天宇雯做出少女捧心的姿势。

王俊凯被她逗得笑，抬眼正撞进易烊千玺看他的目光，那个眼神看上去混合了太多情绪，却又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散得一干二净。

“你来了我休息一会，有点话和我弟说。”说这话时王俊凯一直盯着易烊千玺，而易烊千玺也不闪不避，棕色的瞳仁隔得远了看像沉了团墨。

王俊凯朝他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你——”

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看我？你看我那眼神什么意思？都不是太能说得出口的问题。

倒是易烊千玺先说了，“我挺羡慕你的。”

“为什么？”王俊凯怀疑地挑眉。

易烊千玺没有回答他，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突然给你一个逃走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王俊凯回答得很快，“我不会逃走。”

“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原因。”易烊千玺垂下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像是脆弱的蝉翼。

“所以，”王俊凯试图解读他的意思，“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算是吧。”易烊千玺轻轻闭上眼，“在那里感觉像是被困在泥潭。”

“生活在哪里不是泥潭呢，”王俊凯支着下巴歪头看他，“你看看我，过得比你辛苦多了吧。”

易烊千玺摇头，“我羡慕的又不是你过得比我好，我羡慕的是你比我勇敢，你从没想过要逃走。”

“那是因为逃解决不了问题。”王俊凯拿出长辈的苦口婆心教育他，“如果你逃一次，你就会逃一辈子，易家就算是个泥潭也比在我这里好，真的，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

易烊千玺睁开眼睛，“我回不去的，那里没我位置。”

明亮的阳光从大面积的窗户中倾倒进来，他的瞳孔像猫一样缩起来，虹膜在强烈的光线下剔透得如同某种玻璃工艺品。

王俊凯被他看得一阵心悸。

记忆中这个弟弟十几年前的样子已经模糊不清，重逢之后的他总是让王俊凯联想到各种易碎品。脆弱，精致——迷人。所有的易碎品都是美的，因为最美者往往易碎。

他们这些豪门恩怨王俊凯不是很了解，但眼下这架势，要再继续赶人第二天社会版头条估计就是《狠心亲哥不肯收留，未成年男孩饿死街头》，他扫了一眼桌上一口没动的咖啡，换了个话题，“怎么不喝咖啡？都凉了。”

易烊千玺皱起了鼻子——精巧的工艺品有了点活人气，“美式是最劣质下等的咖啡。”

从他的表情里王俊凯读出了嫌弃，“那我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

“可以暖手。”

王俊凯被他话中不自知的刻薄直击灵魂——劣质，下等，但可以暖手，很好地描述了他作为哥哥在易烊千玺心目中的意义。由此可以预见到，收留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少爷将会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行吧。”王俊凯端上咖啡起身。

易烊千玺走到柜台前，仰起头打量挂在墙上的饮品单，“可以给我一杯摩卡吗？”

王俊凯倒掉已经变冷的美式，笑眯眯看他，“摩卡是最花哨无用的咖啡。”

“但是很甜。”易烊千玺认真反驳。

王俊凯随手拿起吧台上一只红色马克杯，打了一杯热巧克力，“要甜你还不如直接喝热巧克力。”

感觉到他的不悦，易烊千玺不再争辩，抿着嘴接过那杯热巧克力回到窗边坐着，留下王俊凯又一次陷入和小孩置气的自我指责中。

半小时之后王俊凯把新鲜的热摩卡往易烊千玺面前一放，小孩儿抬起头说了声谢谢，给王俊凯看喝干净的杯底，“我把热巧克力喝完了。”

“喝那么快也不怕呛着。”王俊凯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干脆板着脸，拿了空杯子就走。易烊千玺捧着那杯热摩卡跟上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你能帮什么啊？”王俊凯背对着他继续往前走，“换句话说，你一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会做什么啊？”

“我会做手冲咖啡，会泡茶，收拾桌子也可以的，我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上午了。”最后一句话让王俊凯听出了那么点抱怨的意思，他脚步一停，易烊千玺也立刻刹住车，在后面可怜巴巴地说，“哥哥，我好无聊。”

王俊凯缴械投降，冲柜台后面的天宇雯挥挥手，“给我弟找点事做，他无聊。”

心愿达成的天宇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用贴心大姐姐的语气问易烊千玺，“你想做什么啊？”

易烊千玺翘起嘴角笑，“冲咖啡，泡茶，打扫卫生，都可以。”

“都不可以。”王俊凯扭头说了他一句，转回来对着天宇雯，“咱们店里那个小猫钓鱼的玩具呢？拿出来给他玩玩。”

“我十七了，”易烊千玺耳朵蹭地蹿红，“不是七岁。”

在王俊凯心目中七岁和十七岁，那都是未成年。对易烊千玺表现出的害羞尴尬视若无睹，他揣起胳膊继续拆台，“从你身上我就没看出来有生活经验的样子，你要来干活，等下杯子盘子摔了还得扣我工资，哦对了，你知不知道小时候你洗碗……”

易烊千玺急忙打断他，声音十分没底气，“你怎么总说我小时候的事，都多久以前了。”

“其实我也不记得了，说来逗你玩的。”王俊凯摊手。

易烊千玺忍无可忍地喊，“哥！”

“哥哥在这儿呢。”王俊凯解下自己身上的围裙，往易烊千玺脖子上一套，手臂绕过他的腰拉起围裙背后的带子。

“我自己会穿围裙。”易烊千玺做着毫无意义的抗议。

“好的，知道了。”王俊凯手法娴熟地系完一个蝴蝶结，拍拍他的肩膀，“老板，他就交给你安排了，工资按小时结吧。”

“等一下，”易烊千玺反应过来，“围裙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回去休息一下，晚点还有别的工作，你呆在这可千万别惹事。”得到了易烊千玺的保证之后，王俊凯往员工间走。

易烊千玺又跟上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咖啡店营业到晚上十点，那之前我会来接你，送你回去之后我还有工作，你一个人在家里不要乱动我东西。”王俊凯背上自己的包出来。

“好的。”易烊千玺站在门口乖巧地点头。

因为是周一，晚上王俊凯工作结束得早，凌晨两点回来远远地就望见家里客厅开着灯，操心的大脑立刻警铃大作。

进了单元楼他一步四个台阶往上迈，到家气喘吁吁地一开门，设想中的一片狼藉没有出现，趴在客厅桌子上的易烊千玺应声抬起头，“你回来啦。”

这四个字让王俊凯感到一丝局促，他关上身后的门，“你为什么不睡？”

“在等你回来。”

王俊凯抬起手在衣服的侧面蹭了一下，意识到这件衣服没有口袋，他不自然地垂下了手，“我没有说让你等我吧。”

“你也没有说我可以睡觉啊。”易烊千玺揉着眼睛笑，“而且你去工作了，我却在家睡觉，这样不太好吧。”

王俊凯皱起了眉。

相处这一天下来他总是有种微妙的感觉，易烊千玺时不时表现出的小心和讨好如此自然，在呵护和疼爱下长大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比起任性的小孩他更像是一只驯服的宠物，一件令主人满意的展览品。如同笼中的鸟，盆里的花，橱窗后的人偶——王俊凯想起他对在易家感受的形容，“困在泥潭”。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王俊凯刻意把眉拧得更深，“你知不知道开这么久的灯会浪费多少电？”

易烊千玺马上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低下头，“不知道。”咬了一下嘴唇，他拿出几张钱，“这是我今天下午的工资，够交电费吗？”

“拿去给你的猫买猫粮吧。”王俊凯心烦意乱地捋了一把刘海，往自己房间里走。

易烊千玺要是个花哨无用骄横跋扈的公子哥，王俊凯有的是应付的办法，偏偏他是个甜心豌豆公主，真正的矜贵，也是真正的落魄，现在还要加上灰姑娘式的悲惨和温顺。

面对针锋相对的挑衅或是心怀鬼胎的接近王俊凯可以像个竖起尖牙的野生动物，一个睡前的拥抱和一次晚归时的等待却让他手足无措。

易烊千玺又在背后叫他哥哥。王俊凯转身倚在门框上看他，“干什么？”

“我下次会记得关灯。”

“随便你。”王俊凯臭着一张脸进了卧室。

他的脸色让易烊千玺有些不安，“你还是要赶我走吗？”

“谁说要赶你走了？”王俊凯拎着被子出来，铺在地上，“去床上睡觉去。”

易烊千玺的眼睛小小的亮了一下，又问，“不一起睡吗？”

“跟你一起我睡不着。”

“为什么？”

王俊凯瞪他，“再这么多问题我就把你扔去喂狼。”

“哦，我好怕。”笼罩在脸上的小心翼翼消散，易烊千玺笑了起来。

“睡了睡了。”王俊凯不耐烦地对他摆摆手。

无视他的抗拒，易烊千玺弯下腰，抱住了蹲在地上的哥哥，“谢谢。”

二

决定收留易烊千玺的当天晚上王俊凯睡得十分不踏实。地板太硬，被子太薄，没有枕头，或者还有什么其他原因，总之一切都不太适合入睡。

靠着昨天熬了一晚的困倦和今天工作的疲惫，半夜他终于睡着，却又被一连串的梦缠上。梦里他是个没洗干净的土豆似的小孩，上窜下跳还偷偷剪他弟的西瓜头，看着哇哇大哭的弟弟笑成了露馅的叉烧包，像是又不像是他。

一直以来王俊凯很少回想父母离婚前的事，所谓“今日悲哀中最苦的东西，恰是昨日欢乐的追忆”，生活已经足够糟糕，对比起来只显得更加悲惨。所以尽管他还住在从前的房子，左邻右舍也还是从前那一批，但在他心里，过去和现在以母亲的离开为界限，被清清楚楚地划分开。

然而易烊千玺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界限，他既属于王俊凯的过去，也存在于他的现在。熟悉又不完全熟悉，陌生又不彻底陌生，这种模糊的状态实在让一个喜欢凡事都整齐分明的强迫症焦虑。

在小土豆从一个不知道多高的水泥台子上跳下去的时候王俊凯蹬了一下腿猛然惊醒，看见易烊千玺趴在客厅桌子上喂猫。

“几点了？”嗓音里的沙哑让这个问句显得含糊不清，王俊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问，易烊千玺回答了他，“快八点了。”

他蹭地坐起来，“闹钟没响吗？”

“响了，我关了，准备八点叫你的。”易烊千玺温柔地抚摸着暹罗猫，抬起头看他，“你看上去真的很累。”

产生了一种易烊千玺似乎是想摸自己的错觉，王俊凯甩了甩头从地上爬起来。忍过低血糖带来的一阵眩晕，他在易烊千玺对面坐下，接着发现——“这是我吃饭的碗你拿来喂猫？”

“我不知道。”易烊千玺坐直了，“我会洗的，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算了，”王俊凯无奈地撑着太阳穴，“下午去买新的吧，你要住下来的话还有一堆东西要买，还有你那花也不好伺候的很，我说你和你带来的东西怎么都这么麻烦。”

听完他的牢骚易烊千玺小声提醒了一句，“下午我不是还要在咖啡店打工吗？”

“昨天就是让你在那玩玩，劳动合同都没签呢不用管那么多。”王俊凯打了个呵欠起身去洗漱。

易烊千玺抿起嘴，“那我也得找份工作挣点钱吧，不能全靠你。”

接了一杯水，王俊凯懒洋洋地问，“你这样的找得到工作吗？高中毕业没？”

“毕业了，今年刚毕业的，北大录取通知书还在家里。”

王俊凯噗地一口喷出来嘴里的牙膏泡沫，“我现在是真不懂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了。”

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得到回复。

家具城在郊区，去之前王俊凯在便利店随手买了几个饭团当作午饭。他们在车站找了条长椅坐下，王俊凯拆好塑料包装递给易烊千玺一个。

这回易烊千玺没挑剔，捧着个鲑鱼籽饭团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到底是个小朋友，看起来再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还是茶米油盐接着地气，王俊凯拧开一瓶茶递给他，拯救了差点噎住的小朋友。

到了地方，漂亮的家具摆设看了一圈，王俊凯最终还是选了张简单轻便的单人床。急着用再加上为了省运费他直接扛上包装箱走人，把易烊千玺看得目瞪口呆。

走在路上易烊千玺还是没忍住扶了一把箱子，“哥你慢点。”没说出口的估计是别把腰闪了。

感到自己被当成老人家的王俊凯瞅他一眼，“小时候我天天扛你，可比这个重多了。”

“我觉得你又在胡说。”易烊千玺撇嘴。他手里拎了个大袋子，装了些他选的必需品，价格都尽量便宜，除了一张挂历。

这倒不是易烊千玺要买的，只是王俊凯见他在这挂历前面站了很久，看不下去给买了——反正挂历上的画也挺有意思的，就当给家里添了点艺术气息。

郊区的车站相对简陋没有座位，王俊凯放下包装箱在路边立着，易烊千玺站在旁边望着马路对面发呆。

已经到了落叶的季节，街道上铺满了金色的树叶。街边的梧桐叶年年变黄，年年落叶，街上的人却年年不尽相同——许多年前的秋天王俊凯和母亲也在这个家具城买过婴儿床，当时母亲怀着弟弟，他还缠着买了个小铃铛，带回去挂在了婴儿床边。

两次来买床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不过这次婴儿床变成了单人床，这种感觉不得不说，很奇妙。

一片叶子缓缓落下，王俊凯接住，举起手在易烊千玺头顶捏碎，细碎的叶片落了他一头。

“你干嘛。”易烊千玺回过神，低下头拍掉头上的落叶。

王俊凯看着他笑了起来。

有些习惯即使长期不去想起也依然根深蒂固，比如捉弄这个弟弟，同样的，还有对他的关心照顾。血缘是某种理智和情感都无法解释的关系，且永远无法彻底的割断。

既然无法割断，那就接受。王俊凯接受过很多他无力改变的东西，比起其他的来说，和易烊千玺重新相处几乎是件轻松的事，尽管焦虑，尽管无所适从，但也不算太坏。

那边易烊千玺终于把头发间的树叶渣拍干净，凑过来问王俊凯，“还有吗？”

“既然你问了，”王俊凯从地上捡起一片，再次在易烊千玺头顶捏碎，“我不给你再制造一点真的说不过去。”

易烊千玺正懵着公交车慢悠悠地进了站，王俊凯扛上箱子三两步迈上车，叮当投了币，易烊千玺一头碎叶子没来得及拍，急匆匆地跟上来，一脸崩溃，“你从地上捡的，你从地上捡的撒我头上！”

王俊凯回头得瑟，“那又怎样？”

也不能怎么样，易烊千玺气鼓鼓的跟着他哥，他今后的房东和饭票，穿过车厢坐在了最后一排。

在王俊凯家扎下窝几天之后，易烊千玺正式确定了在咖啡店的打工。王俊凯当完早班下午回家休息一阵还有其他工作，他继续在店里值班。

过了一个星期王俊凯配了把钥匙给易烊千玺，让他下了班自己回家睡觉，然而每次晚上王俊凯回来一开门还是看到他趴在客厅等着，只不过没开灯，显得更加惊悚。

既然生活在一起，摩擦还是无法避免，和周围的粗妇糙汉对比起来王俊凯算是个生活精致的人了，可还是抵不上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少爷。因为一些饮食和生活习惯争吵过几次之后，某天中午在咖啡厅吃饭，易烊千玺拿出来两张个人信息表格。

王俊凯看了一眼，“这什么？你要去应聘还是相亲？”

易烊千玺已经渐渐习惯被调侃，没给他任何反应，直接切入主题，“鉴于我们在相处上有一些矛盾，我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增进认识，互相理解来解决。”

王俊凯一阵无语，“真不是很懂你们这种人的脑回路。”

易烊千玺不搭理他，把笔和表格推到他面前，自己埋头写自己的那一份。

这是张纯手工制作的表格，字迹工整一板一眼，可以想见每天在家里等他回来的易烊千玺是有多无聊。想到这王俊凯搁下筷子，拿起笔开始填写——就当陪小朋友过家家了。

可是为什么姓名性别年龄这些也要写？王俊凯一边填一边腹诽，终于在看到性取向一栏的时候忍不住问，“你告诉我你做这表格到底干嘛的？整我？”

“没，我也写了。”易烊千玺亮出他快填完的表格，王俊凯在他性取向那一栏看到了未知两个字，嘴角抽搐着在自己的表格里填写了异性。

填完两份表摆在一起，一条一条讨论完，王俊凯出于整理的习惯准备扔掉这两张纸，被易烊千玺拦了下来。

“我的那份你想扔就扔吧，你的那份我想留着。”

想起来他填在性取向表格里的未知，王俊凯被这话说得心里一阵发毛。刚刚商量的时候他们明确表示不会干涉对方的性取向，但万一，万一涉及到自己——王俊凯罕见的结巴了一下，“为，为什么？”

“我画表格很辛苦的，留个纪念。”易烊千玺坦坦荡荡地看进他的眼睛。

这又让王俊凯的介意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为了展示自己同样坦荡，他把易烊千玺的那份扬起来，“那你的我也留着了。”

“可以啊。”易烊千玺点点头弯起嘴角，像是一只呲牙微笑的柴郡猫。

早上从卧室出门看见客厅有人，这种感觉还是不怎么习惯，王俊凯打了半截的哈欠硬生生卡住，问了一句，“起这么早？”

站在客厅的易烊千玺背对着他，头发是刚洗过的蓬松柔软，由此可见他已经醒很久了，至少足够他洗个澡再把头发弄干。

周末王俊凯不用去咖啡店上班，也就没有早起的理由。昨天半夜他回来的时候易烊千玺照旧趴在桌子上等，而现在居然还能比他早醒，王俊凯佩服里还带了点同情——不爱睡觉的孩子，那还是孩子吗。

“嗯，”易烊千玺点头，“我来这快三个星期了。”

“这么久了？”王俊凯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在看那张挂历。买回挂历的当天他们在客厅的墙上钉了个钉子挂上，易烊千玺用笔在他来的那天画了颗星，说是值得记住的一天。

“记住你从此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当时王俊凯说了这么一句，易烊千玺笑了一下反问他，“这里不是我家吗？”王俊凯没回他，低头把床腿拼在床框上。

“明天就是三个星期前我来的那天。”易烊千玺回头看他。

“也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王俊凯对纪念日之类的没兴趣，而且很担心易烊千玺过会儿提出什么烧钱的庆祝建议，就没有跟他再说下去。

其实那天本可以成为王俊凯生活的转折点，他还清了父亲生前治病的贷款，准备第二天就辞掉晚上的工作，但是易烊千玺，他矜贵的豌豆公主来了，于是王俊凯不得不继续工作来满足两个人的开销——易烊千玺在咖啡店打钟点工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看，给那只猫和那盆花买进口猫粮和专业肥料都勉勉强强。

所以那天之前和之后王俊凯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差别，依旧是晚睡早起靠透支自己来挣钱，不同的是钱的去向从贷款公司变成了易烊千玺和他的猫以及他的花。

偶尔王俊凯会产生一点不满，易烊千玺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每天都在做什么工作，尽管他知道易烊千玺问了他也不会回答。

同样的，他也不会过多的去询问易烊千玺的事情，他们之间的交流仅止于日常的对话和调侃，除了那天的表格。那可能是易烊千玺对改善他们之间交流状况的一次试探，但没有奏效，上面的问题都太官方，他们的讨论也太官方。

兄弟应该无话不谈吗？王俊凯不知道，至少在阔别了十一年后的今天他不知道，而易烊千玺显然也不知道。

涂了一圈剃须泡沫，王俊凯对着镜子刮掉新冒出的胡渣，灶台被什么东西扑灭的刺啦声让他手一抖，划破了下巴。

迅速扯了一截纸按住伤口，王俊凯推开浴室的门，焦糊味混着热牛奶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他冲进去关了气，竖着眉毛出来准备教育不省心的弟弟，发现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从这一点看出来易烊千玺仍然是个孩子，还是不能缺少睡眠。王俊凯回忆了一下每天上午自己在咖啡厅工作的时候易烊千玺是不是也躺在某个没人的沙发卡座里睡觉，模模糊糊有点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印象。

以前易烊千玺也是这样，玩累了倒头就睡，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面。有时候是父母，有时候是王俊凯，他们会小心的不吵醒他把他挪到某个可以睡得舒服的地方，等着他醒来。然而现在的易烊千玺——显而易见，他在易家所受的精英教育让睡眠成了某种奢侈的东西，这体现在了他已经形成生物钟的规律作息上。

王俊凯踢了他的凳子一脚，本来想叫醒他，半途中收了力，拖鞋轻轻落在凳子底的横杠上。易烊千玺侧脸枕着手臂，神情看上去一点也不放松，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大概在梦里他也煮糊了牛奶。

下巴上划破的伤口很快止了血，王俊凯给易烊千玺身上搭了件外套，去厨房刷锅。烧焦的牛奶蛋白形成密密麻麻的细小黑色圆斑粘在锅底，王俊凯被恶心的闭上了眼睛。

刷了一半他听见易烊千玺走进厨房，“我来刷吧。”

“你刷得干净吗？”

“没刷过，不过可以试试。”易烊千玺走到王俊凯旁边，伸手刚挨到锅里的水，就收了回去。

“怎么了？”王俊凯睁眼看他。

“水好冷。”易烊千玺的手缩在袖子里，“我们可以轮流刷吗。”

王俊凯对他提出的建议感到好笑，闭上眼睛继续刷锅，“你还是去睡觉吧。”

“但是你的手很冷。”易烊千玺握住王俊凯捏着洗碗刷泡在水里的手，皮肤相触的温暖只一瞬间，很快他们两个人的手都冷了下来。

静止的场面有些尴尬，王俊凯松开了洗碗刷，“你是要跟我上演人鬼情未了吗？”

“那另一只手也得搭上去，还要环着你的腰。”易烊千玺捞起沉在锅底的洗碗刷，一本正经的回答。

“你要是冷得受不了了就跟我说。”王俊凯冲掉手上的泡沫离开，接着明白了易烊千玺积极刷锅的原因——那只猫，二十，把王俊凯搭在他身上的外套抓花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It never rains but it pours. ”失去了那件被抓花的外套，王俊凯窝在酒吧街后一条暗巷里脏兮兮的角落，想起来最近的某位常来喝酒的客人跟他说的这句话。那位客人似乎是个戏剧演员，和所有人一样喜欢盯着他的脸看，每次来都坐在吧台跟王俊凯讲一些他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东西，顺便抱怨些不如意的事，而万事不如意的王俊凯只觉得他是没有遭受过生活的毒打。

眼下王俊凯刚遭过一顿打，很巧的就想起了那位客人讲的这句关于祸不单行的谚语。不过他不是被生活毒打，而是被人，还是一群。

酒吧到了后半夜，往往充斥着大量的欲望，性，与荷尔蒙，所以在王俊凯照常洗完澡出来，看见一个共事的姑娘和男人在酒吧门口搂搂抱抱的时候并没有大惊小怪。他揣着外套口袋正准备离开，那个姑娘突然尖声叫喊他的名字，“王俊凯救我。”

尽管如今王俊凯已经不太常表现出同情心，但骨子里仍是一个英雄主义的人，听到姑娘叫他，抬起手朝那个男人就是一拳。被酒精侵蚀了大小脑的男人失去平衡应声倒地，王俊凯把外套披在衣着暴露的姑娘身上，“走。”

以王俊凯的经验，这种人渣通常是成群结队的，姑娘跌跌撞撞地离开后，男人的帮手很快就赶到，他取下包往酒吧门口一甩，挽起袖子——他还有空分心想，这下手可不会冷了。

很久没打过架，最终王俊凯还是落了下风，不过对方也不是真想要他命，拖到小角落一顿暴打就扬长而去。听到脚步声远去，缩成一团的王俊凯慢慢展开四肢，靠在墙上休息。

不知道他的弟弟是不是还趴在桌子上等他。

想回家的愿望突然强烈起来，王俊凯扶墙试图站起身，又听见传来脚步声，他无奈地靠墙滑下去，准备再经受一顿毒打。

却看见了易烊千玺。

他背着王俊凯丢在酒吧门口的斜挎包，两只手抓着棕色的背带，被遮暗的眉眼静静看着王俊凯。

一连串的问题堵在喉咙口，最后变成了一句带些斥责意味的问话，“你怎么来了？”

“你很晚没有回来，所以来找你。”易烊千玺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阴影里闪动。

今天确实很晚，但平常王俊凯晚上回去的时间不固定，因此晚不晚这一说他不是完全相信。皱眉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看见易烊千玺抓着挎包带子的手收紧，疑惑又多了一个，“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包？”

“你工作的酒吧门口。”——易烊千玺确实知道王俊凯工作的酒吧，第一天他们就是在那里见到的。

王俊凯又一次站起来，这回扶的是易烊千玺递过来的手臂。他们慢吞吞的走出巷子，数不清的廉价小旅馆在霓虹灯光里叫嚣着它们的空缺，为穷人，逃犯，举目无亲者，以及精力充沛的情侣提供住处。

一抹疲惫的路灯光溅落在易烊千玺的脸上，他显然又在走神。

终于思考好问题的王俊凯开口，“你知道多少。”

“都知道。”易烊千玺没有和他绕弯，回答的很坦诚，“之前每天晚上我都去看你跳舞，结束之后再回家等你，今天等了很久你都没回来，就出来找。”

王俊凯此时很感谢易烊千玺这种文化人的说话方式，把在夜店跳脱衣舞这种事描述得仿佛正当的演唱会表演，他稍稍把自己的重量从易烊千玺身上移走一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去了酒吧，你的包在门口，还有一个姑娘坐在地上哭，她大概给我指了个方向，我一路找过来的，她肩上披着你早上给我盖的衣服。”

“最后一句话你可以不用说，而且你应该叫她姐姐，不是姑娘。”王俊凯默默站直，感觉他已经可以不靠搀扶走路了，然而易烊千玺的手臂还在勾着他。

易烊千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来看我。”

“那种地方不安全，怕你出事。”

这种类似长辈的语气让王俊凯感觉到不快，“我俩往那一站谁更不安全你不知道吗？”

他们停在一个路口，易烊千玺理直气壮地侧过脸看他，“今天到底是谁出事了？”

“不用你来找我也可以回去。”王俊凯想把易烊千玺的手臂拉开，没成功，意外的发现他还有点劲。

“我一直很想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易烊千玺表情严肃认真，“你跳那种舞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想法，很危险。”

王俊凯简直要笑出声，而他也这么做了。笑声没收住，楼上小旅馆有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打开窗户骂了两句，他仰头毫不留情地对骂回去。

易烊千玺对他们几句话就问候到对方全家性生活的行为感到吃惊，扯了扯王俊凯的胳膊，“哥，走吧。”

“看见没，对付下流坯，我很有经验。”王俊凯笑意未消，眼角弯弯地看他。

“但那种工作还是很危险，你就只在咖啡店打工不行吗。”易烊千玺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在夜里看不清脸色。

王俊凯心情莫名一阵大好，不知道是骂人出了气还是弟弟的天真太有趣，或者两者皆有，他轻佻地捏了捏易烊千玺的鼻尖，“只在咖啡店打工是还得起债还是养得起你啊我的傻瓜小朋友。”

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等易烊千玺开门，王俊凯忽然想起来早上关于纪念日的讨论，有些担心开门之后或许会出现鲜花气球这种他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东西，手习惯性想找个口袋放，反应过来外套给别人了，只好抱着胳膊。

他这边一番纠结易烊千玺已经推开门，什么都没有，一切照常——又是一次自作多情。

进了门易烊千玺问他，“家里有可以处理伤口的东西吗？”

“用水冲一下就好了。”说着王俊凯去浴室洗脸，听见易烊千玺在后面重重叹气，他被这一声逗乐了，“没事别唉声叹气操心太多，长不高。”

易烊千玺罕见的有了些不耐烦的情绪，还在为半小时之前的调侃耿耿于怀，“别一天到晚把我当小朋友。”

哗啦啦的水声里王俊凯满是笑意地问，“那你说说，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什么？”

“成年人。”

“可你是吗？”

“以生日过没过来划分是不是成年人，这种行为你不觉得很幼稚吗。”易烊千玺走到浴室门口，“你是比我有生活经验，但是有些方面你未必比我优秀。”

王俊凯意识到，易烊千玺这回真生气了，小少爷是矜贵，但也骄傲，几次三番被小瞧当然要闹脾气。王俊凯擦了一把脸，捋起打湿的额发，略微垂眼看着他，“那么成年人易烊千玺想跟我说什么？”

“你根本没打算把我当成年人。”易烊千玺愤愤地转身。

王俊凯没忍住又笑出来，“我把你当成年人你也是我弟，你不是有我简历吗，拿出来看看我比你大了多少岁？”

“没有，丢了。”易烊千玺打开客厅的杂物柜。

“怎么丢了？”王俊凯收敛了笑，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放桌子上没注意，当天下午就没了，咖啡厅喜欢你的姑娘太多了，估计一看到你名字就拿走了。”易烊千玺翻出来瓶碘伏，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看有没有过期。

王俊凯又重新笑开了花，“我怎么觉得你这么酸呢？今天说那个姑娘也是，看我太受人欢迎嫉妒我？”

易烊千玺继续在杂物柜里翻找着什么，敷衍地说，“嗯，是的，嫉妒被人打了一顿的傻子。”

停下手里的动作，易烊千玺又一次叹气，语气是竭力控制下的平静，“我找了你两个小时，或许不到，也或许更久，我不记得了，路上每个烂醉的人我都过去看，稍微有点不对劲的垃圾堆我都去翻。”他从柜子里掏出个棉签盒子攥紧了，声音低下去，“现在我好像也不那么喜欢你勇敢了。”

王俊凯独来独往惯了，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出事会有别人担心，易烊千玺的话像是一瓢温热又酸涩的柠檬水从他胸口浇下来——酒吧街那么乱，易烊千玺一个人，他就那么一个人，在黑暗肮脏的巷子里找了那么久。

“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吧。”易烊千玺坐在客厅的桌边，把找出来的碘伏和棉签放下，“我来还是你来？”

“我自己来吧。”

易烊千玺支着下巴看他，“自己来，你看的见脸上的伤口吗？”

“我只是怕你把我搞破相。”

“家庭医生教过我简单的创伤处理，应该比你的野路子专业。”易烊千玺微笑。

“……”王俊凯妥协了。

易烊千玺拿着碘伏凑过来的时候王俊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过近的距离让他的眼神无处安放，他强迫自己盯着易烊千玺眉心的那一颗痣，假装是在看墙上的斑点。

“你是为什么开始去酒吧跳舞的？”易烊千玺忽然发问。

碘伏相对温和没有太大刺激性，但棉签从皮肤上划过还是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王俊凯扯了一下嘴角，“因为缺钱啊，我比不上你，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脸上的伤口处理完，易烊千玺稍微往后退了点，“你做了多久？钱还不够吗？”

距离拉开王俊凯松了一口气，笑着跟他打马虎眼，“可能因为我卖艺不卖身吧。”

易烊千玺忽略了他开的玩笑，“对了，你说还债，是怎么回事？”

“爸治病贷的款，你跟妈走了大概两年之后吧，爸诊断出了癌，治了一年还是没能挺过来。”

易烊千玺沉默了片刻，“我不太清楚这件事，是后来才知道爸去世了。”

王俊凯低头玩着棉签盒子，“我猜也是，爸火化那天你都没来，我想应该是那时候你不知道。那天妈倒是来了，问我要不要跟她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我又不姓易，离了婚两家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了，爸生病了不也没告诉她吗。不过瞅你现在这样我倒是挺庆幸没跟她过去的。”

易烊千玺不吭声了。

“好啦好啦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反正都过去了。”王俊凯拿了根棉签出来，在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涂碘伏，“有个好消息，之前贷款抵的出租车回来了，明天开车带你去兜风啊。”

“我有个问题。”易烊千玺抱起胳膊。

“问。”

“你有钱考驾照？”

“没有，”王俊凯涂完一只手，把棉签丢在桌下的垃圾桶里，“所以我是无证驾驶，被抓了就吃牢饭吧。”

从市区开出去易烊千玺总算收起了心惊胆战的表情，摇下副驾的车窗。乡间土路旁是收获后的田野，只剩一片光秃秃麦茬，粗糙扎就的稻草人肩上落了几只胆大的麻雀。

易烊千玺看着窗外，问，“你没有钱考驾照，怎么会开的车？”

王俊凯说得煞有介事，“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我一直是秋名山车神。”

易烊千玺不屑地嘁了一声。

远处路边有一片空地，王俊凯一打方向盘，老旧的伊兰特碾过路缘停在了枯黄的草皮上。

“爸教我的，以前周末没事的时候他就来这边教我开车。”

话题涉及到去世的父亲，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易烊千玺没有继续说话，拉开车门一脚迈下来，王俊凯也熄了火下车。

“其实我有想过当出租车司机。”易烊千玺蹲在地上，拔了几根草。

“子承父业啊？”王俊凯开了个玩笑，发现不好笑。在吧台工作他还算能说会道，这时候却意外有些笨拙。为了揭过这个不好笑的笑话，他又问易烊千玺，“为什么？”

“可以到处转啊，上班的时候很自由，下了班也可以很自由。”易烊千玺蹲得腿麻，干脆直接坐在草地上，手里编着草茎。

王俊凯躺在尚有余温的车前盖上，抬头望天，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经过。

“可是你没驾照，小成年人。”

“我知道，所以后来我改主意想去卖煎饼果子了。”

“煮牛奶都能糊锅的人要卖煎饼果子？城管抓到你破产哦。”

“那我就在天桥下支个摊贴膜。”

“贴膜我做过，不挣钱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天气预报说这大概是入冬之前最后一次回温。

易烊千玺终于编好手里的草环，只可惜有些大，套在细瘦的手腕上空荡荡。他勾着另外一个草环，心情很好的蹦了两下，走到车前，“给你一个。”

王俊凯坐起身，打量了一翻他手里的草环，“你有想过编草环卖钱吗？”

“我又不是傻子，”易烊千玺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这肯定没人要。”

“我这不是要了吗。”王俊凯接过草环，突然被易烊千玺握住了手腕。

“以后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易烊千玺握的力度很轻，眼神却不容质疑，“哥，给我多一点信任，我能帮你分担的。”

王俊凯看着他，这个世界上唯一流着和他完全相同血液的人，他们的手腕同样细瘦，薄薄皮肤下跳动着同样的脉搏。

他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把草环挂在手腕上，点头，“好。”

兜完风王俊凯把车开回小区里停着，去酒吧请了几天假。

倒不是因为被那一顿打得太惨没办工作，只是做这行的，脸上挂了彩，还是不要出来败人兴致的好。易烊千玺跟着他一道去了，什么话也没说，像条沉默的小尾巴。

这算是他们第三次一起从酒吧回家，回去的路走到一半，易烊千玺旧事重提，想让他辞工作。

王俊凯这回没逗他，态度挺诚恳，“说老实话我也不是多热爱做这行，只是这行来钱快啊，工资按周结，每次还可以拿一把小费，不做了真吃不消。我跟你算一下支出啊，水电暖物业费，两个人的饭钱，还要伺候你家猫主子养你那盆花，而且马上要过冬了，你不得要厚衣服啊，你买件衣服肯定贵得吓人，说到这还得再买床厚被子，家里现在就一床厚被子给你盖着，我可不想冻死。”

易烊千玺听他这一通婆婆妈妈，抿着嘴笑了，“衣服穿便宜的就行，被子可以一起盖，钱不够了我也能找工作挣，不是说过要给我一点信任吗，你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

“话说的容易……”一个刚高中毕业的未成年找工作有多难王俊凯自己深有体会，而且他也不是很想和易烊千玺盖一床被子。

“对了，”易烊千玺扬起脸，“那天你出事忘了跟你说，我找天宇雯姐介绍了个工作，送牛奶，每天早上七点之前送完一百户，底薪一个月两千。”

没料到易烊千玺还真的在找其他兼职，王俊凯挺惊讶，“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开始，就是明天。”

“挺好的，”王俊凯鼓励他，“你加油，骑车的时候小心点，注意路上情况。”

听到这话易烊千玺没了先前的底气，“其实我不会骑车。”

王俊凯大笑。

易烊千玺气鼓鼓地翻白眼，“你怎么一天到晚就会笑我，有那么好笑吗？”

“你没跟天宇雯说你不会骑车？”

“我说了，她说没关系，上去就会了。”

天宇雯怎么还骗小孩呢，王俊凯摇头，“我觉得你不行，别到时候打碎牛奶还要倒赔钱，这样，正好我这几天晚上休息，先替你送几天，回去我找对门陆叔借辆车，这两天你自己在家学着，等学会了再上班。”

然而周一王俊凯起了个大早按着地址去了牛奶公司，发现天宇雯确实没说错——送牛奶骑的是三轮车，那确实是上去了就会。但话是他放的，这会儿也不能回家去把易烊千玺揪起来，只好自己蹬个三轮挨家挨户把牛奶送了。

送完牛奶王俊凯连轴转的又去咖啡店上班，站在柜台后面哈欠连天。天宇雯照旧是晚到一些，进门看到王俊凯脸上的伤很是稀奇，“一个周末不见，王哥这是怎么挂了彩了？”

被人打这事有损形象，王俊凯不想多说，胡诌了一个不小心摔的糊弄过去。

“没想到，”天宇雯放下挎包，“我还以为男神是不会摔跤的。”

正说着咖啡店的音响放到周杰伦的不爱我就拉倒，王俊凯就顺着歌词往下开玩笑，“安全帽不带好，爱情路上也会跌倒。”

中午易烊千玺来的时候下巴上也有道伤，天宇雯拿着外卖进门，把他俩来回一打量，啧了一声，“怎么平地摔还带遗传的，你俩一起在爱情路上跌倒了？”

易烊千玺不知道他们之前开的玩笑，正儿八经地解释，“没有，我是骑车摔的，他是被人打的。”

王俊凯被揭了底面上挂不住，也跟着解释，“我那是见义勇为，跟我一块儿工作一姑娘被人缠上了我去帮她。”

“英雄救美啊，”天宇雯把饭盒拆开往桌上一搁，“怪不得跟我说爱情路上跌倒了，完蛋，我失恋了。”

王俊凯懒得搭理她，把桌上的饭盒对齐摆好，掰了双筷子塞进一旁走神的易烊千玺手里，问他，“骑车骑的怎么样？”

易烊千玺回过神来，“还行，就是摔了几次。”他摊开拿着筷子的手，掌心蹭破了一大片，“刚你往我手里塞筷子的时候挺疼的。”

王俊凯讪讪地道歉，“对不起啊，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有。”易烊千玺看着他，表情很淡。

天宇雯在旁边没忍住出声，“要实在摔得厉害你就休息吧，让你哥替你，这可怜见的，姐姐看了都心疼。”

早上刚替易烊千玺送了牛奶的王俊凯一听就来气，“你看看你给他介绍的什么工作，他不会骑车还让他去送牛奶。”

天宇雯蔫了，小声说，“不是说不会骑自行车的人骑三轮车上手很快的吗？”

易烊千玺插了句话，“我没骑三轮车，是骑自行车摔的，我哥让我自己学骑自行车。”

不知道其中误会的天宇雯一脸疑惑，“王哥我看不懂了，你这是纯粹想折腾你弟？前几天我还以为你弟控，转眼你就虐童？”

“我就是搞错了，我以为送牛奶要骑自行车来着。”王俊凯无奈。

“重点不在送牛奶要骑自行车还是三轮车啊，”天宇雯痛心疾首，“重点在你怎么能让你弟一个人学骑自行车，他十七岁还不会骑自行车已经够惨了，你还不陪着他鼓励他，这要让别的有爸妈陪的小屁孩看见了嘲笑他怎么办。”

王俊凯没吭声，低头夹了一块排骨。

尽管现在的他擅长一个人，但自行车和汽车他都是在父亲的陪伴下学会的。学自行车的时候王俊凯上小学，母亲也还在，抱着弟弟一起在小区里的广场上看他歪歪扭扭骑车，见他会走直线了高兴得跟他会开宇宙飞船了似的欢呼鼓掌。那会儿王俊凯中二又叛逆，被他们这种围观行为搞得羞愤不已，恨不得用头把他们都顶走，回想起来也算是有趣又温馨的经历。

而易烊千玺看来并没有这种经历。母亲带他走的时候他不到六岁，还不是学骑自行车的年纪，后来也许是用不上，这么多年来竟然也就真没人教过他骑自行车。

王俊凯把那块排骨放在易烊千玺的饭上，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下午你下班了我教你骑自行车好不好。”

没等易烊千玺回答，天宇雯豪迈地一挥筷子，“不用等下班了，今儿下午我给你弟放个假，你们好好学。”

“下班再学吧。”易烊千玺垂着眼睛看他的饭，“钱还是要挣的。”

不愧是我弟，王俊凯被他的思想觉悟感动了。

下了班见面，在易烊千玺的强烈抗议下王俊凯没有去买辅助轮，借来的这车没有后座，也就不能扶着后座帮他保持平衡，所以到头来还是易烊千玺一个人磕磕绊绊的骑，王俊凯在旁边扮演围观群众。

骑车的地方在从前王俊凯学车的小区广场，这个点路过小区广场的人不少，又是熟人社区，认识他们的还会上来打个招呼。

这时候王俊凯感受到父母当年为他欢呼鼓掌是需要多么旁若无人的勇气，至少现在的他是没有。他站这儿的唯一作用就是在易烊千玺快失去平衡的时候冲上去扶住，有时候动作慢了两个人都得摔。

又一次摔了个大马趴之后易烊千玺表示今天就学到这里吧，差点被他压断腿的王俊凯也赞同了这个想法。

拍拍灰从地上爬起来，王俊凯拉风地往自行车上一跨，单脚踩地拍了拍前面的横杠，“来，哥带你去兜风，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易烊千玺嫌弃地撇了撇嘴，侧着身坐上去，“去哪啊？”

“不知道，随便转转。”王俊凯扬起嘴角，握上车把一蹬，“走喽。”

小时候王俊凯在这玩的时候总觉得这广场辽阔得跟西伯利亚平原似的，现在再看也不过是自行车蹬几脚就能到头。太阳渐渐西沉，回家的人已经开始点火炒菜，他们带着风穿过小区里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味，易烊千玺趴在车把上，额前的刘海被吹得飘起来，染上点夕阳的玫瑰色。

出了小区，自行车漫无目的过了几条马路，碰上一条小河。王俊凯从前上小学的时候总从这河边过，再不远处有座桥，对岸桥下种了腊梅。

眼下正是腊梅开花的季节，他转了方向，沿着河堤慢悠悠往那个方向骑。

桥是座拱桥，上坡的时候王俊凯费了点力站起来蹬。车骑到最高点他弯下腰准备下坡，易烊千玺整个儿被他圈在了怀里，毛茸茸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似痒又似麻。王俊凯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动作一大，车子失去控制左摇右晃地往下冲，易烊千玺条件反射地转身抱上他的腰，这下两人彻底失去平衡滚到了桥下。

所幸他们摔在了草坪上，缓冲足够没受什么伤，王俊凯躺在地上心还在咚咚跳，不知道刚刚搂住易烊千玺那瞬间的心悸从何而来。

半晌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腊梅花瓣，“居然摔了。”

易烊千玺没挪窝，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副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王俊凯凑过去看他，“你摔哪了？摔傻了？”

“我没事。”易烊千玺摇摇头，“不过我再也不想坐你车了。”

王俊凯自知理亏，也不好跟他继续吹嘘车技，“那在这休息会儿吧，正好我就想带你来这，我小学的时候常来这玩。”

“嗯。”易烊千玺依旧躺着不动，闭上了眼睛。

王俊凯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唉，现在的人啊，摔了一跤就走不动了，我小时候可飒了你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了捡五角钱可是从三米高的台子上跳下去了。”

“我知道。”易烊千玺闭着眼睛，嘴畔弯出弧度，“后来你把那五角钱给我了。”

“是吗？”王俊凯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反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一片花瓣飘落在易烊千玺脸上，他抬手拂掉，“我小时候还觉得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呢，现在一看也就这样。”

“你真是。”王俊凯咬牙切齿想给他一个脑瓜蹦，抬手正碰上他睁开眼睛，心虚地收回去揣进兜里，“你才多大，就小时候的事了。”

“我把离开这里之前都算作小时候。”

那后来呢？王俊凯没问，答案显而易见——易烊千玺在他面前甚至从没管易家叫做家过。

也许他们都对这个早已破碎的家庭有些执念，他们的童年，最简单快乐的记忆，都存在这一方屋檐下。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候王俊凯都没舍得把房子卖掉，尽管他不知道父亲去世后除了他还有谁会想着这里。

而现在，他在这座房子里等到了易烊千玺，他的弟弟是朵从高高窗口抛进来的花。

光线一寸一寸暗下来，对岸的房子亮起了暖黄的灯。王俊凯最后还是轻轻弹了易烊千玺一个脑瓜蹦，“小少爷，起床回家了。”

已经连着三天王俊凯大清早爬起来送牛奶，易烊千玺的骑车水平却没见涨，只能在小区里横，上了街就怂，每次到最后又变成王俊凯骑车带他转悠——后来他们借了个有后座的自行车。

“你当初学自行车学了多久。”王俊凯打了个哈欠趴在蛋糕柜台上，问天宇雯。

眼下是上班时间，咖啡店人不多，易烊千玺拿了个玻璃瓶在窗边插花。这个花里胡哨的技能和书法，雕塑，茶道一起写在他漂亮的简历上——这么多里面偏偏没有骑自行车。

天宇雯划拉着手机头也不抬，“一下午，我爸说会骑车了给我买CD，我上去就蹬。”

“我那时候也是练了两天就能去超市买酱油了，我弟看上去不笨啊，怎么都三天了就是学不会呢——”

正说着易烊千玺突然往这边看，王俊凯背后说人心虚，对他展开一个灿烂到过分的笑容，易烊千玺和他对视上之后一阵迷茫，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瓶里的花。

天宇雯这边慢悠悠地说，“对任何事物的学习都是有个体差异的，年龄，身体协调能力，还有心理因素，很多东西都会对学习的结果产生影响。”

王俊凯撑起下巴，“怎么写论文一样，有没有实际点的建议。”

“我能有什么啊，我就只会写论文，不然怎么毕业找不到对口工作出来开咖啡店。”天宇雯耸肩。

场外援助分析不出来什么，要是上去揪着人家问为什么学不会也挺伤小孩自尊的，只能老样子继续练。下午在小区里骑了两圈出门，易烊千玺在路边停了车。王俊凯跟上来问他，“怎么了？”

“刚下过雨路滑，而且周五晚上人多车多，我不敢骑。”语气理所当然，易烊千玺就是有本事说怂话也如此坦荡。

王俊凯拿他没辙，“那怎么办？”

“你骑车带我去转转吧。”易烊千玺把自行车把往他面前一推——于是又成了和前几天一样的结局。

坐上后座，易烊千玺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揽过来，王俊凯踩着车晃晃悠悠往前走。

划定的安全距离在易烊千玺面前渐渐变得形同虚设，而他似乎也在对身体接触脱敏，至少不会再一晚上睡不了觉或是连人带车滚下坡。据说人需要二十一天来习惯某件事，易烊千玺来的这三个多星期他开始习惯很多事，却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去哪儿？”王俊凯问。地上坑坑洼洼积了些水，映出来许许多多他们的倒影。

“随便转转吧。”易烊千玺在他背后说。

“好。”王俊凯转动车把在路上走蛇形，小心地不去碾碎那些倒影。

小城市发展缓慢有一点好处，很多地方都还保存着过去的样子，就连当年烂尾的楼也还烂着，在外的围墙剥落倾颓，地上黄土淋了雨泥泞一片。

王俊凯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我上小学那会儿流行打弹珠，我们小学的都在这儿玩，我那时候打得周围小孩儿都不敢跟我打。”

年长的一方总有在年少的面前营造高大形象的小心思，不得不说易烊千玺那句“心目中的英雄”王俊凯还是很受用，总想再听他多讲点类似的话。可易烊千玺只是笑，温热的气流吹在王俊凯后颈，他摸了摸脖子，想起来出门没带围巾。

“去看看吧。”易烊千玺抬腿轻快地下了车。

绕过围墙才发现已经有了先来者，一群小孩蹲在地上正玩泥巴，手上脸上脏兮兮的，地上一堆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察觉到易烊千玺看过来王俊凯立刻澄清，“我小时候可不玩泥巴，我洁癖。”

易烊千玺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可惜，“我挺想玩的。”

王俊凯生怕他弄一身脏兮兮回家洗起来麻烦，泥巴搞不好还会把洗衣机堵了，推着他的肩往外走，“你要想玩等下雪了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雪比泥巴干净多了，堆出来也好看。”

“你说的啊？”易烊千玺回头看他。

“我说的。”王俊凯信誓旦旦跟他打包票。

说着话出了围墙，在路边碰上个人，正巧是王俊凯之前在酒吧救的那姑娘。姑娘看见他眼睛一亮，“王俊凯！”

王俊凯跟她也就是互相知道名字的关系，打了招呼礼貌性地对她点头微笑。易烊千玺不动声色拿开王俊凯搭在他肩上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

“真是巧了，在这儿碰上了，”姑娘激动地噼里啪啦说出来一串，“上次帮我那事真的太感谢了，怎么说都得请你吃顿饭吧，还有你那衣服也在我家，上面破的那几道我给你缝上了，还说想带去了还你，这几天你怎么都没去上班呢？”

“脸上挂了彩，不好意思上台，休息几天就去。”

姑娘凑近了把王俊凯的脸仔仔细细看下来，“我觉得还是好看啊，帅哥受了伤也是帅哥。”

“那是你觉得。”王俊凯笑着往后退了点，“别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在爱情路上跌倒可不是帅么。”易烊千玺冷不丁冒了一句，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情人眼里出西施。”

又来了，这种要靠人自己琢磨的说话方式，王俊凯正想他这什么意思，易烊千玺扶起了靠在围墙边的自行车，“哥，你跟她去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王俊凯愣了，“回去？不用我送你吗？”

“不用了。”易烊千玺腿一迈上车，稳稳当当上路走人。

王俊凯一脸惊讶地看他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开。

姑娘的手停在半空，也是一脸惊讶，“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我就是跟你说今天没空吃饭，我现在要去上班，你要不然也跟我一起去？”

“也行。”既然易烊千玺会骑车了，王俊凯就不用再早起替他送牛奶，晚上的班也是时候该继续了，他给易烊千玺发了条消息，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走吧？”姑娘这话刚说完，一辆公交车开过，她喊了一声卧槽，拉上王俊凯的胳膊去追车。几乎是姑娘刚拉上来的时候，王俊凯就感觉到了不舒服——看来他并没有对身体接触脱敏。

也许他习惯的是某个人。

到酒吧王俊凯跟老板销了假，换上服务生的衣服去吧台。一晚上他一直留意着酒吧里来往的人，说不出来是不希望看到易烊千玺多一些，还是希望看到他多一些。

没有提前准备，晚上没排他的场，王俊凯在吧台做完前半场回家，久违的面对了一间空荡荡的客厅。

往常趴着易烊千玺的桌上放了张纸条：明天我去送牛奶，睡觉了，你下班晚，以后就不等你了。

劝了这么久没给人劝早睡，等到人真的早睡了王俊凯反倒有点失落。为了表现出他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王俊凯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留了个言：小朋友还在长个子，早睡早起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王俊凯终于能多睡了几个小时起来，感觉到了一阵不对劲——家里少了个人。

在屋里转了一圈没见到易烊千玺，手机上没消息桌上也没留纸条，就见到只懒懒散散的猫——这孩子悄没声响的就溜了。

去咖啡厅待了一上午，还是没看到人，王俊凯终于没忍住，跟天宇雯说，“天宇雯，我弟到现在都没来上班，发消息也不回，他是不是出事了。”

天宇雯正在摆蛋糕被叫到，不明所以地回答，“他上午本来也没班吧，以前来不都是为了陪你的吗，几个小时联系不上就怀疑出事，你是不是也太操心了点。”

“好吧。”王俊凯给手里卡布奇诺拉花，抱怨了几句，“他昨天没等我回家就睡了，早上走也没叫我。”

“可能你回去太晚他就没等。”天宇雯心不在焉地接话。

“不是的，”王俊凯强调，“他以前每天不管多晚都会等我回家再睡的。”

“天啊王哥，”天宇雯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你跟你弟怎么跟谈恋爱似的。”

“你什么意思？”

“我跟我前男友都没这么粘糊的。”

“所以他成了你前男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你弟就是在谈恋爱了。”

“怎么可能。”王俊凯把咖啡往托盘上一垛，“这是兄弟情，你一个独生女是不会懂的。”

“行，我不懂，你说了算。”天宇雯比了个ok的手势，低头看手机，“你弟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上午在家睡觉，等会中午他不来这里吃饭了，下午上班再过来。”

王俊凯慢吞吞拿出自己手机一看，什么都没有。天宇雯看到了，在一旁幸灾乐祸，“这情况我熟悉，他这是故意躲你呢，好好想想是不是哪里惹到你弟生气了吧。”

王俊凯没说话，端着盘子离开了柜台。

在下午易烊千玺来之前王俊凯花了点时间去想他生气的原因。易烊千玺的转变在昨天遇见酒吧的同事之后，或许是因为酒吧的工作——其实也有其它的解释，比如天宇雯关于恋爱的那个玩笑。

王俊凯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是易烊千玺每次无比正常的反应都让他的想法显得自作多情。酒吧里揣测客人的那一套拿来往亲弟弟身上套显然不合适，来酒吧的客人大多是有所图的，如果客人拉着他的手腕说相信我可能是伺机揩油，而弟弟不是的，弟弟拉着他的手腕是真的想要哥哥相信他。

很遗憾王俊凯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对于兄弟感情的体会，十几年前在婴儿床前摇动小铃铛的时候他还不曾理解清楚生命中有了一个弟弟的含义，十几年后在酒吧街上接过硬币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个弟弟的失而复得。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哥哥。好哥哥不会总是想要捉弄弟弟，不会在重逢的第一面怀疑弟弟，不会认为弟弟对自己抱有不当的感情。然而王俊凯浑不吝的性子即使被生活毒打了这么多年也还没离他远去——用易烊千玺的话说那叫勇敢，无论易烊千玺对他是什么想法，他会去求证而不是暗中揣测。

下午等到易烊千玺来上班王俊凯把他堵在了员工间门口，“你是不是躲我？”

“你怎么还没回去，”易烊千玺没回答他问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你不是没班吗？”

“我有事要问你。”王俊凯斟酌了一下，决定不用那么直接的说法，“你不是说希望我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你吗，那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什么了？”

王俊凯没有错过他眼里短暂的惊慌，也感到一阵紧张。来问之前他并没有想好万一猜测成真要怎么办，他自认直如标杆，如果易烊千玺真跟他摊牌——

再开口时王俊凯少了点底气，“你昨天……是生气了吗？我又重新回去酒吧工作。”

易烊千玺神色放松下来，“这事儿啊，虽然我是很希望你不要继续去做了，但我也管不了你。”

“那你是为了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你想多了。”易烊千玺扬起一个笑。

又是这样一副正常的态度，王俊凯莫名拧巴起来。他不想承认在刚刚的某一瞬间他居然对易烊千玺的答案有了特别的期待——易烊千玺总是让他像个笑话一样自作多情。

他不甘心地抬手扶上门框，把易烊千玺框在门里，“好，你没生气，那你来说说，为什么晚上不等我，为什么早上走了不通知我，为什么上午没有来咖啡店？”

易烊千玺不慌不忙地回答，“第二天要早起送牛奶所以要早睡，也给你留了纸条。早上走太早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况且之前你早上去送牛奶的时候也没有叫醒我。上午因为早上起早了太困在家里补觉，懒得动所以中午也不想来了，我有给老板发消息，没跟你说是不想让你唠叨我为什么不吃饭。”

“行，好。”王俊凯点头，这答案合情合理，没办法继续杠下去，他只好松开门框让易烊千玺离开。

擦肩而过时，王俊凯闻到了易烊千玺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忽然想起来那个被他抱着一起从桥上滚下去的傍晚。

“等一下，”他仿佛抓住了某个重要的线索，“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昨天突然会骑自行车了，你是不是——”

“是，第一天上午我自己学的时候就会了。”易烊千玺把他的话干脆截断，他侧过脸，注视着王俊凯，“我骗了你，因为我想让你陪我。”

猝不及防的坦白把王俊凯震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扭头避开了易烊千玺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易烊千玺语带嘲讽，“你是我哥，陪陪我怎么了？”

王俊凯觉得自己像是被耍得团团转的猎物，转头迎着易烊千玺看回去，语气也重了几分，“那也不能用骗，我最恨别人骗我。”

“嗯，知道了。”易烊千玺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墙，又好像没看。

那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

甚至不用刻意避开，他们的工作时间错开得正好，一天下来只有午饭时间能碰上，况且易烊千玺也不是每次都去——这时候他们倒是显出一脉相承的倔来，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王俊凯知道这行为幼稚，可还是跟自己过不去。他意识到自己对易烊千玺真的产生了不当的期待，他卑鄙的想法像是装在一只可怜的气球里，让易烊千玺轻巧拿针一扎就漏了出来，噗噗怪叫丑态尽出。

有时候他也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易烊千玺总是一副坦荡的样子，连欺骗也坦荡，把他说不出口的期待衬得更加卑鄙——他确实不是一个好哥哥，自己产生了错误想法也能归咎于弟弟，甚至像个三岁小孩一样跺着脚问凭什么。

天宇雯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在被王俊凯一句冷冷的“家务事”堵回去之后也就没再问。

过了立冬之后一天天冷下来，天也黑得越来越早，傍晚的天刚擦黑，王俊凯从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味里走出来，裹紧了外套。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显示今天的最高温度和最低温度都在零下，他开始担心易烊千玺。

原本他们打算在降温前去给易烊千玺买点厚衣服，却因为这场可笑的冷战而没能成行。易烊千玺只有之前买的秋装，这两天没有找王俊凯借衣服，到了气温骤降自然顶不住，说不定就要冻感冒。

这让王俊凯心里愧疚了起来，觉得自己实在幼稚不应该，想着不如就在今天晚上跟易烊千玺道个歉，从此以后努力做个好哥哥多陪陪他。至于那些多余的念头，就不要再去想了。

可晚上却是易烊千玺先来酒吧找的他。

几乎是易烊千玺一推门进来王俊凯就看到了他，寒冷在他苍白的脸颊与鼻梁上划出一片冻僵的红色，他单薄的肩上落了点雪花。傍晚王俊凯出门的时候还只是冷，现在已经开始下雪。

王俊凯隐隐感到惊讶。血缘可以让两个人默契到连决定结束冷战的时机都同步吗，还是他纯粹是被冻得受不了了。

易烊千玺在吧台前面坐下，酒吧里的暖气把他衣服上的雪花融成了水珠，不等他开口，王俊凯放下手里的调酒壶，拿了只科林杯接了热水放在他面前。

酒吧的音响戛然而止，在换歌的短暂安静中易烊千玺双手捂着那杯热水，没有说话。

前半夜的酒吧气氛并不太露骨，反倒还有些浪漫情调。音响又开始播放，斯汀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唱的是一首老歌，叫作“你的每一次呼吸”。王俊凯忍不住碰了一下易烊千玺的鼻尖，凉冰冰的。

“外面很冷？”他问。

“嗯。”易烊千玺低头喝了点热水。

王俊凯拿起调酒壶继续调之前没有调完的酒，“怎么来找我了？”

“下雪了。”

王俊凯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易烊千玺要来。

“你是想去堆雪人吗？”

“嗯。”易烊千玺没抬头，手指转着杯子，吧台上方的射灯在水里折出眩目的光。

他轻轻地说，“你答应了我的。”

谁也没说出一句道歉，他们却和解了。许多年前在婴儿床前摇铃铛的心情又一次回到王俊凯身上——那时的他对哥哥的身份和责任感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只是希望弟弟能开心，而现在，无论怎样，他还是希望弟弟能开心。

他把调好的酒放在吧台边，按了铃，“你等我一下，我换了衣服就陪你去。”

“你不工作了吗？”易烊千玺抬头看他。

“我想了一下，辞了也没问题，反正债已经还清了，养你还是比还债要轻松。”

“哦。”易烊千玺点头，抿起了嘴，“那我在这里等你。”

进更衣室之前王俊凯回头看了易烊千玺一眼，他捧着杯子，依旧是放空的神情，那首老歌已经到了结尾，反复地吟唱着“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三

辞职的事不难，毕竟这里从来不缺走投无路什么都干的倒霉人，老板也没有逼良为娼的爱好。收拾完东西走人，一推开酒吧的门和凛凛冬夜撞了个满怀，王俊凯才有了点丢掉这份工作的实感——他基本上没这么早走过，这会儿酒吧街上还有不少精神尚在的醉鬼，拎着口吐白沫的啤酒瓶晃悠，屋檐下三三两两有人在抽烟，微弱的火星明明灭灭。

易烊千玺跟着出来后王俊凯松开扶在门上的手，厚重的大门把室内的最后一丝暖气隔绝，他抱起胳膊问，“去哪？”

易烊千玺想了想说，“就去上次你说你打弹珠的地方吧。”

“那地方离这有点远，”王俊凯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偏头问他，“你冷吗？”

易烊千玺老老实实点头。

王俊凯一挥手，“走，先去给你买点衣服。”

等在商场里把易烊千玺从头到脚裹成个球出来，才下过几个小时的雪已经停了，薄薄的积雪被人一踩融化得差不多，很难再堆起雪人，只有去看哪里有没人走过的地方。

大冷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实在是件不明智的行为，然而为了遵守那句随口一说的承诺，为了让易烊千玺有可能开心，王俊凯只得硬着头皮上。

迎着北风转悠了半天王俊凯有了个主意，“附近有个学校，去看看吗？”放学后一般的学校都会锁门，来往的人少，积雪应该会稍微多一些。

易烊千玺理所当然地回答，“进不去吧。”

王俊凯决定带他遵纪守法的好弟弟违法乱纪一次，“我们可以翻墙。”

易烊千玺显然没干过这种事，在墙边折腾了半天还是上不去，王俊凯托着他的屁股好不容易让他骑上了墙头，里面几束手电筒的光扫过来，“那边在干什么？”

易烊千玺低头看王俊凯，“我们被发现了。”

王俊凯在墙下对他疯狂挥手，“快下来，别害怕，往下跳就是。”

话音刚落王俊凯眼前一黑，墙上掉下个人来撞进了他怀里——易烊千玺干脆起来也是真干脆。

从学校围墙边离开，一路沿着街道狂奔，下一个转弯是条黑漆漆空无一人的小巷，两头都是通的，寒风呼啸着从中穿过。

巷子两侧的公寓楼令人仿佛藏在两座高山的缝隙之间，不远处的窗户里有电视的光线闪动——这样的冬夜，人们通常都待在家，和亲人，爱人一起窝在沙发里打发时间。

他们在巷子里歇息，寂静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还未平复的呼吸又演变成一场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笑。

王俊凯很少见到易烊千玺笑成这样子。他觉得就算酒吧那个啤酒肚老板穿女装在易烊千玺面前跳肚皮舞都不一定能让他这么简单开心地笑。

“这么开心啊。”王俊凯问。

“还好吧。”易烊千玺弯着眼角笑意未消，“就是觉得我们有点紧张过头，挺傻的。”

由于刚才的奔跑，他脸上泛起来健康的粉色，取代了之前被冻僵的红色，说话时鼻子嘴边萦着白色的雾气，直看得王俊凯心里软绵绵陷下去一块——所有的哥哥都会觉得自己的弟弟可爱吗？他几乎想要亲亲易烊千玺的脸。

易烊千玺微微抬起下巴看他，眼睛里映着不知道是附近人家的灯光，还是漏进巷子里微弱的星光。

意识到的时候王俊凯已经抬起手抚上易烊千玺的侧脸，一时间谁也没动。

短暂的静止之后易烊千玺的眼睛眨了眨，“我们回去吧。”

“嗯。”王俊凯迅速放下手，而易烊千玺扭过头朝巷子另一头的出口走。

“走错了，”王俊凯在背后喊他，“我们从这边进来的。”

易烊千玺转过身又走回来，“方向感不太好。”

“不认路就跟我走吧。”王俊凯朝他伸出手，“来牵着哥哥的手。”

王俊凯只是打算和往常一样调侃一下弟弟，也许藏了点私心，但没想到易烊千玺真的把手搭了上来，他犹豫着握住，心怦怦直跳，以至于有些晕乎乎——大概是因为剧烈运动后的低血糖，他想。

他牵着易烊千玺的手往巷子外走，整个世界都漫上眩晕的感觉，像是在水底，又像是在飞行的梦中，融化后又结冰的雪花在鞋底咯吱作响。

打破安静的是易烊千玺。

“这几天我在想一件事。我长这么大，基本上都是在走别人让我走的路，为别人活着，所以我想按自己的想法去走，我想为自己活着。”他低头看着脚下，走得很慢，“可是人如果只考虑自己，只为自己活着，其实是很自私的，甚至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不知道易烊千玺又开始钻什么牛角尖，王俊凯声音轻柔地说，“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这是很正常的，而且人活一辈子不可能不受伤害，你是会伤害到别人，但是别人也会伤害到你。”说到最后他也感觉到自己这开导人的水平有点糟糕，只能安慰地捏了捏易烊千玺的手。

“你说的也挺有道理，”易烊千玺笑了，“但要是被伤害的是你自己呢？”

“那就受着呗。”王俊凯无所谓地耸肩。

受伤对王俊凯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他打小就是个不肯低头的硬茬子，长大的过程也不算顺风顺水，应对所谓的伤害和痛苦自然就熟练。以易烊千玺的性格会为伤害到别人难过王俊凯能理解，但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想起了他离开后在家里的母亲。

不管怎样，王俊凯觉得还是有必要阻止话题往他招架不住的深沉方向发展。他抬手挥了一下缓缓飘下的雪花，“不说这个了，你看又下雪了，如果今天继续下一晚上，明天应该就可以堆雪人了，到时候叫上天宇雯一起在咖啡店门口堆一个，还能当招牌。”

“嗯。”易烊千玺应了一声，显然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你说你最恨别人骗你，要是被骗了，你会怎么样？”

拉开话题失败，反而往更麻烦的走向去了，王俊凯有些无奈，“我那时候说这话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其实骗不骗的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你别因为这事想太多。”

“如果我说那时候除了不会骑自行车这件事，我还有别的事骗了你呢？”

王俊凯刻意把语气放轻松，“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是原则上的问题都还是可以原谅的嘛。”

易烊千玺停下来，顿了一下，抬起头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王俊凯怔住了。

“严格来说应该去掉这个如果，我确实喜欢你。之前我说骗你是想让你陪我，其实不是因为你是我哥哥，是因为我喜欢你。”没有等他做出反应，易烊千玺继续说，“我知道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发现自己喜欢你之后我也花了一段时间去想应不应该说出来，但现在，无论怎样，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王俊凯僵硬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易烊千玺的笃定里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优越感，让王俊凯莫名烦躁起来，他只感觉这几天来的心理斗争自我指责又成了一场笑话，他又被易烊千玺耍了一通——易烊千玺真是可以，他想怎样就怎样，把人当遛狗似的遛的团团转。

王俊凯甩开牵在一起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是我弟弟。”

易烊千玺没有犹豫，上前逼近了一步，“我是的，但从来没有人可以规定一对兄弟关系应该怎样，感情产生就产生了，为什么要去定义它的性质，亲情爱情有什么区别，既然结婚后爱人会变成亲人，那亲人也可以变成爱人。”

“我想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我的意思，”王俊凯微笑起来，“我是说，你只是我弟弟而已，我对你没有多余的想法。”

易烊千玺攥紧了手，直直地盯着他，“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怎么，发现事实和你想的不一样接受不了了？”王俊凯的笑容纹丝不动，“看来一帆风顺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告诉过你，不是所有的人都得顺着你的心意来，一切不是你觉得应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

易烊千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别在这讽刺我，我只问你，刚刚在巷子里，你碰我的脸，是不是——”

“不是。”

易烊千玺缓缓地呼出那口气，像是一声叹息，“我知道了。”他转过身去，似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再见，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如果说话时能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脾气，很多争吵和矛盾就不会发生，人们总是在争吵之后才会想起这个道理。

在易烊千玺转身离开的时候王俊凯就意识到，他只是嘴硬和易烊千玺较劲，然而这会儿彼此都还没从气头上下来，立即追上去或许会演变成再一次的争吵，还是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再谈更好。

易烊千玺很快不见了人影，王俊凯独自慢慢晃悠着碰见了一家快关门的花店，咬牙掏钱买了一大捧黄玫瑰回家——据花店员工说，黄玫瑰的花语是道歉。抱着花走出店门王俊凯觉得一阵好笑，全世界估计就他一个人，让人遛了几回就自己胡思乱想把自己掰弯了，还得捧上花去给人道歉。

没办法，谁叫他是哥哥，在他面前弟弟就是有任性的权利。

到了家门口，怀里一大捧花不方便开门，王俊凯不想放在地上，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开——小孩儿八成还在闹脾气，他只好费劲找钥匙开门。

开了门一看，屋里黑着灯没动静，王俊凯把花搁在桌上挨个房间看了一遍，除了猫没别的生物——闹脾气的那位别不是又跑了，这回连猫和花都没带。

他不抱什么希望地给易烊千玺打了个电话，没想到真的接通了，不等那边说话王俊凯就问，“怎么不回家，你去哪了？”

“不认路，在外面随便转转。”

王俊凯无可奈何，“看手机地图啊我的小少爷。”

“我知道看地图，但我不知道去哪里，”易烊千玺说话声很轻，话筒那一端有呼呼的风声，“可能我最后还是得回易家吧。”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想不开要跳楼的意思，王俊凯紧张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具体在哪？”

“河边的桥下面，之前你骑车带我来过的地方。”

得，不跳楼改跳河了，王俊凯着急了，“你呆着别动啊，我去找你。”说完他挂了电话出门，跑到半路上想起来这时候是不是应该保持通话确认生命安全，赶紧摸出手机打电话过去。

听见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女声，王俊凯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连110都忘了打捏着手机往河边赶。所幸距离不算太远，十分钟就跑到了地方，一上桥他就扯开嗓子朝着河里喊易烊千玺的名字。

“我在这呢。”熟悉的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带了点笑意，“你不是以为我想跳河吧。”

王俊凯松了一口气跑下桥过去。易烊千玺背靠一棵树坐在地上，衣服倒过来套着，下巴尖搭进帽子边上一圈绒绒的毛里看他，“你是不是傻？”

王俊凯讪讪地说，“我也是太着急，没想到可能是手机没电了，还好没打报警电话。”

“也不是没电了，我把手机扔河里了。”

听了这话王俊凯眼睛都瞪圆了，然而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教育这败家孩子，只能闷头给自己扇风。

“你很热吗？”易烊千玺问他。

这一路跑得都快吐血了能不热吗？王俊凯控制住自己好声好气地回答，“挺热的。”

“那你过来抱抱我好吗。”易烊千玺下巴又往那圈绒毛里藏了一截，只露出两只眼睛，“我冷。”

王俊凯叹了口气，几乎是有点认命地蹲下来，把他圈进了自己怀里。

易烊千玺大概在这里坐了很久，从侧脸到耳朵一片凉冰冰，于是王俊凯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还能和你回家吗。”易烊千玺贴在他耳边，声音嗡嗡的又痒又麻，“我想和你回家。”

“好，”王俊凯说，“我们回家。”

雪下了整晚，松松软软积了有几厘米厚，王俊凯一到咖啡店就看见天宇雯在门口滚雪球。她挥挥手叫王俊凯过来，“你看对面星巴克堆了个塞壬，我们来堆个缪斯，再给头上编顶花冠，气死他们。”

还缪斯，王俊凯心想以我俩这艺术造诣还是歇歇让易烊千玺来吧，没搭理她直接进了门。

简单打扫收拾完挂上开门营业的牌子，正碰上易烊千玺打着哈欠过来，怀里抱了束黄玫瑰，跟他们打招呼，“早上好。”

王俊凯对他点头，“早上好。”

昨天那一场乌龙之后王俊凯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回了家各进各的屋，他就把黄玫瑰这茬给忘了，早上没看见也没想起来，这会儿看到易烊千玺抱着一阵尴尬——他不会是早上带着花去送牛奶了吧，这得多招摇。

天宇雯的雪球已经滚了有半人多高，她弯腰趴在雪球上眯着眼把两个人一打量，“王哥的家务事解决了？”

王俊凯看她一眼，“你这雪球滚得不结实，再趴小心碎了。”刚说完雪球就裂了道缝，天宇雯顾不上他赶紧按着两边用力拍了几巴掌，王俊凯转身跟在易烊千玺后面进了店。

在店里易烊千玺找了把剪刀，把绑花的绳子剪了，拆开在咖啡店桌上的花瓶里每个插了一支。王俊凯看着代表他歉意的黄玫瑰遍布了整个咖啡店，觉得更尴尬了。

“你怎么不在家睡觉。”

“你不是说如果雪下了一晚上就来咖啡店堆雪人吗？”

昨天说这话王俊凯只是想打岔拉开话题，易烊千玺原来还是有听见的。想到打岔失败后发生的一连串事，王俊凯没有再说话，拿起清洁布擦装咖啡豆的玻璃罐。

易烊千玺插完花朝他走过来，“我有点困，能给我一杯咖啡吗，随便什么都行。”

王俊凯调了杯摩卡搁在柜台上，“你出去帮帮天宇雯吧，她想堆个缪斯。”

“你不去吗？”易烊千玺问。

“总得有人在这里值班吧。”

“那我也不去了。”易烊千玺端起咖啡，在吧台旁边的一桌坐下，“我觉得她自己一个人能堆出缪斯。”

隔着玻璃门王俊凯看见天宇雯打了个喷嚏。

易烊千玺端着咖啡慢慢地喝，店里的歌从“词不达意”放到“言不由衷”，王俊凯挨个又擦了一遍玻璃罐。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易烊千玺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好像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被他像花朵的枯枝似的挑出来剪断，丢进遗忘的垃圾桶，没有告白，没有争吵，只有讨论下雪天气。

也许是天宇雯堆的雪人太赶客，也许是大冷天人们都不愿意出门，一上午没什么人来，不到十一点店里就提前进入了午休状态。天宇雯靠在卡座里拿起来一个花瓶瞧，“弟弟，今天买花的账单还没给我呢吧。”

王俊凯听她这句弟弟莫名有些不爽，“这花是我买了送我弟的。”说完又想那两个我字是不是太过重音，显得斤斤计较。

“我懂了，又是家务事。”天宇雯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和围巾，“我出去看看我的缪斯。”

挂在门上的铃铛摇了两下，又重新回到安静。歌单终于轮到了周杰伦，王俊凯默念三遍在我的BGM里没有人可以打败我，清了清嗓子，“黄玫瑰的花语是道歉——那个我也是听花店里的人说的。”

“是的，我知道。花很漂亮，我也很喜欢。”易烊千玺抽出来一枝玫瑰，从上面扯下来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但是我更想要红玫瑰。”

这回不需要费劲琢磨了，红玫瑰代表什么谁都知道。

“过几天我生日，可以送我做礼物吗？”易烊千玺松开手，那支玫瑰落进花瓶。

买花的时候王俊凯犹豫了一段时间，不是因为该不该买，是因为该买几朵——太少不够真诚，太多浮夸又浪费，还让他想起黄玫瑰的尴尬，最后还是按着年龄买了十八朵，一个连店员都编不出花语的数目。

十八岁该是个重要的生日，如果易烊千玺还在易家，一定是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衣香鬓影宾客如云，而不是像现在，两个人在不到二十平的客厅里分一块由天宇雯友情赞助的蛋糕，买来做礼物的花甚至连品种都不知道。

但至少易烊千玺看上去是开心的。他站在王俊凯递过来的玫瑰前，抿成一条线的嘴到末端翘起来弯弯的弧度，梨涡陷下去。

已经到了这地步有些事只差临门一脚，可人总是近情情怯，眼睛一碰到眼睛，就望向别处，王俊凯的手心里暗自出汗，耳朵比玫瑰花瓣都红。

“我——”

啪嗒一声，客厅里的灯突然熄灭，王俊凯的话生生断在了半空。

易烊千玺试探地问，“这是什么生日惊喜吗？”

“不是，”王俊凯手里的花和他的头一起垂下来，“可能电费用完了。”

“应该是停电，”易烊千玺看了眼窗外，“外面全都黑了。”

“哦。”王俊凯把花往易烊千玺怀里一塞，“花给你，我去找蜡烛。”

王俊凯走得心不在焉，没留意踩到了二十的尾巴，听到猫叫声反应过来把易烊千玺那宝贝主子踩了，退开得太着急左脚绊上右脚，一时保持不住平衡往后倒下去。易烊千玺立刻丢了花伸手去拉他，却因为力气不够，反而被拉向了王俊凯的方向，跟着摔了下去。

王俊凯后脑勺着地磕得头晕眼花，眼前一片白花花噪点。易烊千玺趴在他身上，眨巴着眼睛看看他，扑哧笑了出来，“我想起来天宇雯姐说的，我们这算不算是一起在爱情路上跌倒了。”

“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她就是老爱讲些有的没的——”

“不要说她了，”易烊千玺竖起食指抵在他的嘴上，“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这会儿王俊凯眼前的白点散了，清晰地看见易烊千玺因为夜色而深深的棕色眼睛，不敢跟他对视，偏过头去。

得不到回答，易烊千玺扁了扁嘴，撑着地面准备坐起来。王俊凯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易烊千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任由这个吻撞在了他的嘴唇上，睁大了眼睛。

亲上去纯属王俊凯一时冲动，这下他慌忙伸手，自欺欺人地去捂易烊千玺的眼睛，睫毛扎在手上，和挠在心里一样痒。

细腻柔软的嘴唇在接吻下逐渐变得湿润，王俊凯无法自持啃咬着越吻越深，直到胸口被推了一下，才惊醒过来似的放开了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剧烈地大口喘着气，整张脸红扑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俊凯看着他的样子明白过来，捏住他的鼻子逗他，“不知道换气啊，你不是会游泳吗？”

易烊千玺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这能一样吗。”

“嗯。”王俊凯笑着又要去捏他发烫的脸，“不一样。”

易烊千玺躲开他的手坐起来，刚被扔掉的玫瑰正落在他们旁边，花瓣散了一地，“玫瑰花都摔散了。”

王俊凯也觉得他买的这花一摔就散实在水货，胳膊肘支着地面准备起身，“改天我再送你个别的吧，你想要什么？”

易烊千玺弯下腰靠近他，近到只容得下一个呼吸的距离。

“我想要你，就现在。”

握住易烊千玺的腰从后面进入时他啊的叫出声，咬住嘴唇扭过头，眼睛湿漉漉的，“哥哥慢点。”

“好，”王俊凯亲了亲他的眼睛，手腕绕过去放在他嘴边，“要是疼你就咬我。”

尽管做足了准备工作，进入的还是不算顺畅，王俊凯被夹得头皮都发麻，慢慢抽出来，又往里顶进去，立刻就被咬住了手腕。

“别害怕啊。”王俊凯沿着他的颈侧吻到下颌，得到了一个闷闷的“嗯”作为回复，缓缓动了起来。

仿佛被谁按下慢放键，连空气的流动都迟钝，王俊凯拼命忍耐着想要狠狠冲撞的欲望，像是经历一场温柔的折磨。

咬在手腕上的牙齿渐渐松开，感觉到易烊千玺无意识地迎合起他的动作，王俊凯终于忍不住，掐着易烊千玺的腰把他翻过来，扯了枕头垫在他屁股下面，从正面顶了进去。

湿软的穴口已经适应被进入，易烊千玺只轻轻哼了一声，双腿顺从地夹上王俊凯的腰，撅起嘴要一个吻。

王俊凯低下头贴上去，含着他饱满的上唇吮吸，身下抽插的动作更加用力。越来越激烈的交合顶得易烊千玺往后滑，他呻吟着抓紧了王俊凯的背，像在海里濒临溺毙的人找到了浮木，抱住他好像抱住和这世界唯一的交点。

紧挨的皮肤在摩擦下升温发烫，共鸣从粘膜震颤到指尖，情欲是一场无法控制的高烧。他们在黑暗中纠缠着，身体在每一次撞击下完美地吻合，两块失散已久的拼图找到了彼此。

“帮帮我，”易烊千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甜腻的喘息，“我快，我快受不了了。”

“好。”王俊凯低低地应了，手指顺着他的小腹一路往下，抚摸上阴茎有技巧地揉弄，很快易烊千玺就呜咽着射了出来，夹住的腿脱了力，软软的搭在床上，“哥哥——”

王俊凯细细地吻他的脸，自己抽出来随便撸了几下，射在了外面。

电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卧室，王俊凯套了件衣服，把易烊千玺裹在被子里，抱起来去了浴室。放下来之后易烊千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挂在王俊凯身上，滚烫的脸埋在他肩窝。

等水热的时候王俊凯想起来什么，笑着说，“你现在这样还真得哥哥帮你洗澡了。”

易烊千玺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我好累，快点洗完我要睡觉。”

王俊凯摘下花洒给他冲头发，“其实之前我说小时候给你洗澡是逗你玩的，这是第一回。”

易烊千玺看上去是真的累了，说话也有些小孩子的气冲冲，“我知道，你当然不会给我洗澡，你这人从小就是什么非礼勿视的死直男，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夏天都不穿短裤，自己不穿就算了还不让我穿。你看看，给人洗澡自己还穿着衣服。”

“不穿衣服等会你就要跟我再来一次了。”

“不要了不要了。”易烊千玺连忙摇头，甩开一串水珠，“我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不能再来了。”

“说得好像是我把你搞得几天没好好睡觉一样。”

“就是你。”

“是是是就是我。”王俊凯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好好休息吧。”

“嗯。”易烊千玺撒娇似的在他肩上蹭了两下，“今天晚上一起睡吧。”

王俊凯的床被他们弄得一团乱糟，眼下也只好两个人凑合着一起在易烊千玺床上睡了。等到王俊凯收拾完躺下，易烊千玺熟练地搂上他的脖子，“哥哥晚安。”又凑得近了点，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王俊凯揽着他的后背，抱进怀里。

两个人都太瘦，骨骼坚硬凌厉，抱在一起睡互相硌着并不算舒服，但易烊千玺还是很快睡着了，发出小猫似的呼噜声，表情放松而舒展。

而王俊凯没有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回想了很久，从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到之后的每一天。他实在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时刻他对易烊千玺有了超过对弟弟的感情，又想起易烊千玺说的，感情产生了就产生了，何必要去定义它的性质，从他第一眼看见由护士抱着还没睁开眼睛的弟弟那一刻起，他对弟弟的感情就存在了。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需要担心的，有一堆的问题，但即便如此，这一刻他想要跨过那么多的担心和问题，告诉他的弟弟。

“我也喜欢你。”

早上王俊凯睁开眼睛，隐隐听到有闹钟的声音，大概是从他放在客厅的手机里传来。易烊千玺不知道醒了多久，窝在他怀里看他。

“几点了？”王俊凯问。

“不知道，我手机扔了。”

“是啊，这几天你都没手机，”王俊凯想起来这事，“早知道昨天应该送你个新手机当礼物，就不用……”

“我不用新手机。”易烊千玺打断他，表情平静地问，“你是不是反悔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就是开个……”王俊凯的话再次打断，这回是被一个吻。

轻而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潮湿的舌尖沿着唇线舔过，试探地往唇缝里伸，王俊凯脑子嗡的一响，咬住易烊千玺伸进来的舌尖，手指搭上他的后颈。

客厅里的手机还在响。

“糟了。”易烊千玺猛地挣开坐起来，胸口微微起伏，“送牛奶。”

王俊凯抬手捂住半边脸，“那你去吧。”

“算了，反正也来不及了。”易烊千玺骑在王俊凯身上，又俯下去吻他。

一晚上没充电的手机响了最后一声，终于关机了。

因为翘班易烊千玺被扣了工资，好歹没被辞退，家里不用再多一个无业游民。不出几天王俊凯也找到了新的工作，下午和晚上在一个清吧继续做他的调酒师。

除了上班的时间，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有句话说人欲无穷，食髓知味，有过一次之后王俊凯越发贪恋亲吻易烊千玺深深埋入他身体的感觉，多少次都不觉得满足。

十二月中又下了一场大雪，天宇雯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个像模像样的缪斯，王俊凯和易烊千玺堆的，还用铁丝编上插花剪掉的枝叶做了个花冠，天宇雯简直要喜极而泣，举着自拍杆和她的缪斯咔咔自拍八百张。

堆完雪人两个人去员工间洗手，洗完易烊千玺转身一撑坐上台子，拉拉王俊凯的衣服。王俊凯心领神会，揽着他的腰从鼻尖到嘴巴又咬又舔亲了个够，喘着气下巴搁上他肩膀，“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越来越粘人了。”

易烊千玺低下头，卷弄着手里的衣角，“你不是本来没这倾向的吗，等到哪天你回过神不喜欢我了，至少也够本了。”

“想什么呢，”王俊凯捧起他的脸，“我会一直喜欢你。”

再次吻下去之前王俊凯听见叩叩两声，有人敲了敲门，“呃，那个，你们忘关门了。”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天宇雯。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摆了三杯咖啡，天宇雯卯着劲在她的那杯咖啡里搅出漩涡，叮叮当当像个打蛋器。

这半个月王俊凯一直下意识的逃避现实，如今被人撞破才愿意去想他们要面对的问题。他们是亲兄弟——血缘，男人，单独拎出来哪个都不会被世俗认可，偏偏两样都占了全，一旦关系败露大概只能逃到无人岛去。

天宇雯终于松开了那柄可怜的茶匙，“那个，我不是不能接受办公室恋情啊，我只是有点吃惊。”

——这还又加了一样。

“真是谈恋爱啊，我这嘴，”天宇雯眼珠转悠了一圈，得意地一拍桌子，“鉴弯雷达没失灵，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俩有问题。”

易烊千玺冒了句，“马后炮。”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俊凯胳膊压在桌子上，稍微往前倾了一点。

“我不是，哎，我没什么想说的，”天宇雯挠挠头，“1990年世界卫生组织就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里移除了，这都快三十年了，我又不是什么上世纪的老古董。”

易烊千玺笑了一声，王俊凯摸了摸鼻子。

“还有那个，近亲不能结婚只是怕遗传病，男人和男人又不生小孩，有什么关系，再说拉美西斯二世还娶了自己女儿呢，三个还是五个来着。”

天宇雯还在絮絮叨叨，易烊千玺把面前的咖啡拿起来，又放回托盘，“你是想说服你自己，还是想说服谁？”

“我真没什么，我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你们两个没问题就好，真的你们放宽心，都二十一世纪了，你们自己的事又不伤天害理不需要担心别人怎么想，哎不过，你们这情况确实有点特殊，是不是多少还是得让爸妈——”天宇雯立刻捂住嘴，“我不说了，我走了。”

天宇雯一走，易烊千玺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发呆，冬天的太阳斜照在天花板的折叠处，扭曲地展开，沿着墙壁流下来。

“对不起。”易烊千玺侧过脸，看向王俊凯，眼睛在光线里又像是近乎透明的脆弱玻璃了，“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你。”

王俊凯被他这样看着，整个人都变成一只涂了蜜的青橄榄，心里面酸涩难当却还是觉得甜。他晕晕乎乎地想他其实也不一定有多直，什么直如标杆风吹不弯，只是没遇到自己的那阵风。他甚至没有管这里还是公共场合，凑过去亲了亲易烊千玺的眼睛，牵住他的手，想象着抓住了风。

那时候王俊凯以为易烊千玺是因为改变了他取向感到歉意，还想着要尽力给人安全感，然而第二天，他才知道易烊千玺这句对不起的真正原因。

这天下午王俊凯没有班，在咖啡店等到易烊千玺下班一起回去，路上买了个烤红薯对半分了吃，趁楼道里没人又压着他亲，磨磨蹭蹭上了楼，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他们的母亲。

王俊凯下意识地挡在了易烊千玺面前，却忘了自己也同样嘴唇红肿呼吸凌乱，无论如何是瞒不过的，而背后传来的话更是让他无暇再去想这件事。

“哥你不用挡我，妈知道的。”

他甚至无法分辨易烊千玺说话时的情绪。

“她想接回去的是你。”

事情翻开了，一切就都好解释，消失的简历，日期上的标记，回头再看都有了意义。

当年父母无法再在孩子面前掩饰越来越大的隔阂离了婚，两个孩子也各跟一家。易家没有选择王俊凯，一是因为年长的孩子自我意识比较强，很难按照他们的想法改变，二是王俊凯已经开始显露出一股野生的莽劲儿，实在不适合易家温室里养娇花的风格，于是母亲带走了易烊千玺。

曾经做着梦和心上人私奔的大小姐已经被生活按着头认清了现实，回家之后没两天易老爷子不知道哪来个私生子找上门也能优雅地微笑接受，只是暗自给自己小儿子的肩上加了几副担子。

那时候易烊千玺还小，但太小了，外界的作用力太大，他只能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生长。

偶尔他也会听到妈妈提起哥哥，多半是在他不能让人满意的时候——要真是别人家的孩子也还好，可偏偏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在记忆中也总是骄傲勇敢的样子，羡慕向往和自我怀疑便一同扎了根。明明礼仪老师常夸他仪态好，他却总觉得自己直不起腰。

他唯一能感到放松是和外婆在一起。易家老太太一直身体不好，独自在市郊的一所小别墅休养，易烊千玺得了空就会去看她。外婆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每年生日都会送他自己养的花，易烊千玺就带回去，摆在自己房间里。

外婆送他的最后一盆花是十七岁时的千禧星，这种花还有一个讨暴发户喜欢的名字叫鸿运当头。外婆送他的时候这花还是小小一株养在玻璃罐里，等到它逐渐长大换了盆，易烊千玺开始期待十八岁会收到什么样的花时，外婆去世了。

对于易烊千玺来说他失去了一个一直陪伴他的长辈，对于易家另外两位成年人来说，遗产继承人的第一顺位配偶去世了，下一位就是子女。

暗地里的竞争摆上了明面，火药味变浓。

那年夏天高三毕业的易烊千玺第一次离家出走，两天就被找了回来，坐在书房里等待母亲的斥责。或许是那天有个好天气，或许是易大小姐想起了从前爱做梦的自己，她跟自己的小儿子说了对不起。

在外面睡了两天大街的易烊千玺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母亲拿了块湿毛巾，弯着腰温柔地给他擦脸，“妈妈理解你，妈妈曾经也想过自由，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你享受了这个家提供给你的好处，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个家不能落在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手里。”

易烊千玺哑着嗓子说，“我并不想接受这种所谓的好处，如果有选择，我宁愿当初跟你回来的不是我。”

“可是跟我回来的是你。”母亲放下毛巾。

易烊千玺仰起头看她，“你可以把哥接回来，反正爸也不在了。”

母亲摇摇头，“你哥跟你爸一样是个轴脾气，他要不肯，劝不来的。你爸去世的时候我去找过他，他把话说得很绝，我估计是没有办法了。”

似乎在母亲的话里找到一丝松动，易烊千玺迫不及待地抓紧了，“如果我把他劝回来呢？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母亲叹了口气，“你就真的这么想走吗？”

“想。”易烊千玺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想走。”

母亲的眼神垂了下来，安静了半晌，又抬起来，“你可以去找他，我最多给你推迟半个学期入学，但是毕竟关系到继承人，具体怎么做我们还要详细商量。”

几个月之后易烊千玺带着外婆送他的千禧星，还有他最喜欢的猫，坐上了通往那座小城的火车。

——原来在房子里的从来只有王俊凯一个人，他只是望见了不属于他的风。

易烊千玺给母亲倒了一杯茶，“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拖得这么久，我都快忘了。”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母亲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的发抖，这些年她也看惯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丑事，即使之前听小儿子说过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看见这两个人的样子，还是不免心惊。

易烊千玺放下茶壶，“哥哥不合适，还是我回去，让他自己一个人留这儿吧。”

母亲松了一口气，把一滴未动的茶放回桌上，“那我们走吧。”

“别啊，我没说不去，我还从来没去过易家呢。”王俊凯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易烊千玺跟在他后面进去，把门关上。

“哥哥。”

王俊凯背对着他，在柜子里翻翻找找，“妈应该都给你安排好了以后怎么过，你就好好过你的自由日子去吧，我呢就升职加薪当总裁迎娶白富美去了，哎，想想也不错。”

“我们一起逃跑吧。”

王俊凯关上柜子，“总有人要回去的，你不想，就只有我去了。”

像是勇气都用完，易烊千玺声音低下去，“没关系的，我可以回去，我早就是烂在那个泥潭里的泥，已经习惯了。”

“乐观点，冬天结束的时候泥地里也会开出花来的。”王俊凯转过身，丢过来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易烊千玺接住，是一枚五角钱。

他走过来，把易烊千玺抱进怀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但其实我挺想让你也和我一起回去的，你愿意吗？”

易烊千玺扬起脸，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为什么，我明明骗了你，你不是最讨厌欺骗吗？”

王俊凯弯起眼睛，“因为我永远是你的英雄啊。”

易烊千玺把湿漉漉的脸埋进哥哥的怀里。

冬天永远的结束了。

秋日出逃

第一日

“……海运集团易先生的独子……截至目前已经两天……”

坐在加油站收银台后面的大胖子几乎要塞满狭窄的柜台，他不满地拍了拍信号不良的灰色电视机，屏幕上那位易先生失踪独子的照片随着他的拍打闪了几下。

“……正在积极地寻找线索……不排除绑架的可能……”

听见王俊凯推门进来的响动，胖子扭头看过来，“加油？几号？”

“三号。”店里光线昏暗，王俊凯在架子前站了一会，拿下来一罐小熊软糖，吹了吹上面的灰，“再加上这个。”

胖子扫了一眼柜台下的计价器，“一共二百三，放这儿。”他把收钱的塑料托盘搁在收银台上，弯下腰拿出遥控器调台。

“……今天我们这个书包不要一千一百二十八……”

王俊凯打开钱包看了一眼，把小熊软糖放回去，换了盒口香糖，“算了，换这个。”

看见口香糖的包装，胖子贱兮兮地冲他挤眼睛，“可别看岔了，这是口香糖，不是——”

“我知道。”王俊凯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无聊黄色笑话，“一共多少钱。”

胖子撇了撇嘴，“二百一十六。”

三张钞票和六枚硬币丁零当啷落在收钱的塑料盘上，胖子把钱倒进抽屉里，挥手说了句一路顺风。

上了车王俊凯把口香糖向后递过去，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接过，“小熊糖呢？”

王俊凯单手搭上方向盘倒车，谨慎地往后瞥了一眼——后座上的人正打量手里的包装，压低的帽檐下看不清表情。

“钱不够了。”王俊凯说。老旧的桑塔纳声嘶力竭地发出噪音，后座上的人又抱怨起来，“好大的汽油味。”

“你可以把车窗摇下来。”王俊凯提醒。

青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来，车子驶上雨后潮湿的七十七号公路，抖动的排气管沿途洒下几滴汽油，在地上斑斓地晕开。

后座上的人把黑色棒球帽檐转到了后面——刚刚出现在电视上的富豪独子，失踪人口，易烊千玺正趴在车窗上嚼口香糖。

“现在感觉好多了。”他试图吹起一个泡泡，但是失败了，“我很少吃泡泡糖。”

我猜也是，王俊凯想，因为这是口香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挡眼睛，他往上捋了一把——昨天就应该剪了。

路牌显示离最近的一个城镇还有一百公里，如果这辆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车能开出每小时八十公里的时速，他应该能赶在镇上的理发店关门之前到达。如果那个镇上有理发店的话。

一天之前他绝对不会想到，一天之后的他会开着这辆几乎该进报废汽车厂的车跑长途，还载着一个电视新闻报道里出现的人——他又捋了一把头发，差点忘了，这甚至还不是个人。

昨天傍晚他在游乐园的“海底世界大冒险”水道里看见易烊千玺时，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条货真价实的人鱼，还以为是游乐园新增的项目演员在训练，内心谴责了游乐园压榨员工的行为。

所以当这个湿漉漉的家伙眨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王俊凯说，“请给我你的手”的时候，他非常配合地蹲下来伸出了手。

然后就被拽进了水里。

尽管池子里的水只到大腿深，然而因为池底滑腻的青苔，王俊凯不但没能站稳，反而脚下打滑跌倒在了池子里。膝盖磕到坚硬水泥地面的刺痛让他下意识闭上了双眼，接着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很快他知道了，那是人鱼的吻。

“是诅咒。”说这话的时候易烊千玺正啃着王俊凯买来的火鸡腿，他们披着毛毯坐在游乐园长椅上，易烊千玺踢着脚把地上的落叶踩出脆响，即将闭园的广播在头顶回荡。

“不信吗？”他笑眯眯地把火鸡腿咬在嘴里，屈起手指轻巧掰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王俊凯立刻感觉到一阵几乎要折断手指的剧痛，猝不及防叫出声。

而易烊千玺云淡风轻地起身去丢垃圾，“下次可以让你试试别的。”

简直是人鱼版的农夫与蛇，王俊凯揉着手。如果说刚刚是他可怜这个看上去即将冻死在水里的人鱼，现在可怜的应该是他了——毕竟在有些传说故事里，人鱼可不是什么善良的物种，在海上兴风作浪折磨过往的人是他们的乐趣。

何况在吻了他之后，这条人鱼还神奇的拥有了双腿。王俊凯心情复杂地想，人鱼搞不好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作为代价。

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当天晚上他在电视上看到了和这个人鱼长得一模一样的，本地富豪易先生独子失踪的消息。

易烊千玺，坐在他旁边吃他做的蛋炒饭，简单的用一句话解释了这件事，“是我干的。”

想象力丰富的王俊凯立刻把他没讲的部分在脑子里补完了好几个版本。

紧接着第二天早上，王俊凯就在易烊千玺的指使下，顶着没来得及剪的头发和黑眼圈，坐上了他那辆超龄服役的二手桑塔纳。

大概是为了不被找到，易烊千玺选了条不怎么有名的旧公路。“就走这条路。”他胳膊肘搭在驾驶座上，食指沿着王俊凯手里的地图划了一道线，停在蓝色的海岸线上，“我们沿着这条路玩一个星期，最后把我放在海边。”

这种情况下还用玩这个字，王俊凯不得不佩服人鱼作为冷血动物的心理素质，但他更关心的一点是，“等到了那里——”

“我会给你解开诅咒。但是现在，”易烊千玺竖起手指摇了摇，“别想了。”

终于看见镇上玩具似的低矮房屋时，泥黄色的月亮已经挂上天幕。他们停在了一家外观十分廉价的汽车旅馆，易烊千玺把帽檐转了回来，跟着王俊凯登记上楼。

旅馆的开关是老式的拉绳，王俊凯把钥匙挂在门旁边的钉子上，随手拉下绳子。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挣扎着闪了几下噔的一声灭了，再怎么拉都没反应。下楼问了前台，老太太看着报纸头也不抬地告诉他蜡烛和火柴在柜子里——看来这里灯坏是常态了。

王俊凯擦了根火柴点亮蜡烛，正准备检查一下房间里其他东西的状况，看见易烊千玺饶有兴趣地伸手往火苗上拍，赶紧去拉他——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火被他直接按灭了。

王俊凯立刻拉着他的手拖走准备去浴室用凉水冲，走到一半易烊千玺反应过来迅速抽出自己的手，警惕地看他，“你干什么。”

“别生气，我这不是怕你伤着吗。”王俊凯尴尬地虚握着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手心的灼烧痛，展开手掌低下头去看。

见王俊凯低头，易烊千玺好像才意识到似的，“对不起，我没想到。”

他道歉得诚恳，然而王俊凯手上的灼痛感并没有减少。再次出演了农夫与蛇的王俊凯没地说理，只能笑着跟他虚假地客套，“没关系，你没事就行。”

像是突然对自己的手产生了兴趣，易烊千玺低下头伸展开手指，又握起来。“谢谢。”他轻声说。

所幸这所没灯的旅馆还是有热水的。洗完澡王俊凯找前台借了剪刀打算自己剪头发，点上蜡烛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无意中瞥到易烊千玺从镜子里看着他，吓得差点没一剪子扎在镜子上。

“有什么事吗？”他回头问。

“就是，”易烊千玺屈起手指蹭了蹭鼻尖，“看到有亮光，来看看。”

想起之前他拍蜡烛的举动，王俊凯恍然大悟，“海洋动物的趋光性。”

“什么？”易烊千玺眨了眨眼睛——这样子让人觉得他像个单纯的小动物。

“没什么。”王俊凯摇摇头，试图赶走脑中他像鮟鱇鱼一样挑着灯笼，人鱼眨着眼睛跟在后面的画面。

“你要剪头发吗？”易烊千玺又问。

“嗯。”王俊凯拿起剪刀，“有点遮眼睛。”

“我来帮你剪。”

这是个命令句，王俊凯只得转过身低下头，希望这回不要被折腾得太惨。

易烊千玺朝他走近几步，冰凉手指伸进他发间轻轻梳理了一下，“好了。”

“你都还没拿剪刀——”王俊凯抬起头，意识到挡眼睛的头发已经消失，迅速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好，没秃。

“我不用剪刀。”易烊千玺比了个剪刀手，表情似乎有几分得意，“你看看怎么样。”

在镜子里再次确定自己没有被剪秃——甚至还挺好看，王俊凯下意识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因为你关心我了。”易烊千玺嘴角的弧度在烛光下显得柔和，“所以我也关心你。”

完了，王俊凯想，我可能是斯德哥尔摩了，竟然觉得这家伙似乎也不是那么坏。

第二日

早上醒来王俊凯看着天花板上烧断了灯丝的白炽灯，花了点时间意识到他并没有睡在自己家的床上。通常他不太习惯在陌生的环境睡觉，不过在长时间驾驶造成的疲劳下，睡着变得无比容易。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他有种失去时间概念的茫然。雨已经停了，然而房间里依旧散发令人不快的潮湿气味，拉起的窗帘阻挡了本就不明亮的光线，整个早晨像个糟糕的噩梦。

于是他决定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希望能做个好梦。

“起床了！”

噩梦的源头一脚踢开了房间的门，掉漆的枣红色门板拍在墙上发出巨响，一块木板被踢飞出来，重重撞在衣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俊凯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见易烊千玺愣在门口，似乎眼前的状况也让他感到惊讶。

“我不知道这个这么容易掉。”易烊千玺蹲下来捡起木板，模糊晨光越过他茸茸的发顶落在地上。

揉了揉脸从床上坐起来，王俊凯耐心地说，“空气阻力比水小八百倍，我想你下次动作应该轻一点。”

他从没想过大学里学过的东西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当然除此之外还需要游乐园对付熊孩子的耐心——某种程度上来说，送这个像小动物又像小朋友的人鱼去海边简直和他的履历完美适配。

他下床来拿过易烊千玺手里的木板，对着门上的缺口比划了一下，理所当然，安不回去了。

“你想修好它吗？”易烊千玺在他旁边蹲下。

废话，王俊凯站起身，语气依旧耐心，“是的，不然一百块押金就得留在这里了。”

“我来修吧。”易烊千玺接过木板，轻松地拍了回去。

王俊凯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你能修为什么不早修。”不过他也没打算等易烊千玺的回答，起身径自去浴室洗漱。

“你快点，”易烊千玺跟在后面催他，“七点半到八点有早饭供应。”

半个小时的早饭，真的是生怕有人来吃，王俊凯刷着牙想，不过易烊千玺能知道这还有半个小时的早饭供应，也是个人才。

既然是廉价旅馆的免费早餐，自然是意料之中的廉价。王俊凯打着哈欠端起手里的咖啡，一口下去全是没化开的粉末，苦涩的味道让他瞬间清醒。

“一会去——”易烊千玺皱起眉毛，“这果汁好酸。”他放下杯子，“——逛超市吧。”

“那你尝尝这个。”王俊凯把自己的咖啡推给他，很快又看到他皱成一团的脸，正心情愉悦地准备剥个鸡蛋，突然停下了手，“逛超市？”

“是的。”易烊千玺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沓颜色鲜艳的广告单，抽出一张红黄配色字体写了惊爆折扣的单子，“去这里。”

那一沓广告让王俊凯联想到迪士尼动画里仿佛患了囤积癖的人鱼公主，或许创作这个剧本的人确实见识过人鱼收集东西的本领。

“你哪里来的这些。”王俊凯从碗里挑了个鸡蛋。

“昨天晚上我在镇上闲逛看到的。”易烊千玺哗啦啦翻着手里的传单，抽出一张儿童简笔画风格的广告，“你看，这镇上还有个民俗博物馆呢。”

看来人鱼可能跟鲸目生物一样左右半脑轮流休息，因此并不需要整晚睡觉——毕竟在危险的海洋里，长时间睡眠是很奢侈的事情。王俊凯叹了口气，但是人类可做不到。

“能跟你商量件事吗。”

“什么事？”易烊千玺从广告单中抬起头来。他脸上似乎总是带着新生儿般的好奇神色，这使他随便看人一眼就是一种颇感兴趣的关注。

这样的注视让王俊凯有些不自在。“是这样的，”他端起了咖啡，想起来它可怕的口感，又放下，“如果一天驾车超过八个小时，晚上又睡眠不足，对于乘客和司机都很危险。”

“所以你想少开一会儿车，多睡一会觉。”

“是的。”

“行啊。”意料之外的，易烊千玺倒是挺好说话，“要是困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睡一会。”

“这倒不用。”王俊凯支起下巴在桌子上敲鸡蛋，看易烊千玺继续翻动那沓广告单。一张名片在他翻动的动作中掉下来——粉红色，印有着装暴露的女人照片那种，王俊凯立刻捡起那张名片攥成一团。

“怎么了？你有那种需求吗？”看见他的动作易烊千玺问，又带着那种好奇的眼神，单纯得仿佛在问他是不是要吃饭睡觉。

王俊凯尴尬到无以复加。他早该想到易烊千玺在捡这些东西回来的时候都看过了，还出于职业习惯担心什么少儿不宜，更何况眼前的人鱼也不是游乐场里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可以算是个绑架犯。

“没有。”王俊凯把捏成团的名片扔到桌下的垃圾桶里，重新拿起鸡蛋。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告诉我。”

王俊凯沿着鸡蛋边撕掉碎裂的壳，“不用了。”

跟着易烊千玺转了一圈超市下来，推了一购物车毛绒玩具的王俊凯开始认真地怀疑，囤积癖是不是人鱼的一种普遍症状。

终于在易烊千玺放进来一台DV的时候，他忍不住打断，“我觉得我的钱可能不够了。”他拎起一个棕色的日本熊玩偶，“而且我觉得你没必要买这么多娃娃。”

“可是我都想要，”易烊千玺拿起另一台标有“惊爆折扣！”的DV，“我一直想要毛绒玩具，在水里我只能玩橡皮小鸭子，太幼稚了。”

“行吧。”王俊凯把那只熊大头朝下塞进购物车，“为什么又要买录像机。”

“记录一下。”易烊千玺把熊从玩偶堆里拔出来，端正地放在购物车的儿童座上，“总得留点什么下来吧。”

王俊凯和面前的熊对视三秒，摇了摇头，“但是你也得考虑一下钱的问题吧。”

“你还有多少钱？”

王俊凯打开钱包，向他展示里面的空荡荡，“现金昨天加油和住旅馆花完了，还没去取，但是卡里也不多了。”

“你想要钱？”

这话让王俊凯莫名烦躁，“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这也是为了送你去海边……”

没等他说完，易烊千玺抬手在他钱包上打了个响指，“三千够吗。”

看着瞬间满当当的钱包，王俊凯愣住了。

“怎么样。”易烊千玺又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像不像演电影一样。”

“不是，”王俊凯用拇指拨了一遍，确定这钱是真实存在之后，合上了钱包，“你都能变钱了，为什么不直接变娃娃出来。”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易烊千玺看了一眼手上DV的标价签，又放了回去，“反正我给你钱，你给我买就行了。”

行吧，有钱是大爷，打工仔王俊凯老老实实推购物车。

午饭在广告上看来的某个餐厅解决，下午王俊凯载着一车玩偶和易烊千玺去了镇上的民俗博物馆——实际上就是个喜欢收藏的老大爷的家。

老大爷开馆几十年游客没几个，看见来了两个人还拿着DV，激动得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末了还免费送他们一人一个小镇吉祥物的徽章。

出了博物馆，易烊千玺仔细地把徽章别在帽子上，“我妈妈应该会喜欢这个，她喜欢小浣熊。”

王俊凯出于职业习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当小朋友安慰，“想妈妈了？”

“还好，我很久没见过她了。”易烊千玺手揣进兜里，往停车的地方走。

“没关系，”王俊凯在地图上查找附近的加油站，心不在焉地继续安慰他，“等你回到海里，就见到她了。”

“不可能的。”

王俊凯用钥匙拧开车锁，随口应付，“怎么会呢，想她了就去见啊，妈妈毕竟是妈妈，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她都不会不见你的。”

“我没有做错事情。”易烊千玺背对他拉开车门，“而且，她已经死了。”

他重重关上门，一车玩偶被震得晃动两下。

在车门口等了一会儿，确定易烊千玺这回并不打算整他，王俊凯才开门上车。

“怎么这么慢？”易烊千玺问。

“查了一下加油站在哪。”王俊凯从后视镜看过去，易烊千玺的神色很正常，也许刚才的摔门只是又一次没控制好力度。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下一个加油站的便利店里买了小熊糖回来。

然而易烊千玺并没有伸手去接——被抛出的铁皮罐软绵绵落进了毛绒玩具堆里，“你这是道歉吗？”

倒也不仅仅是道歉，人的情绪从来都复杂，王俊凯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不回答。

“我没有生气。”易烊千玺把小熊糖罐抱在怀里，嘭地一声打开，“不过谢谢。”

“不用谢，花的是你的钱。”刚加完油的汽车里依旧充满刺鼻的味道，王俊凯打开车窗，驶出加油站。

“我知道。”易烊千玺往嘴里扔了颗小熊糖，“不过不一样，我的钱是假的，小熊糖是真的。”他抓了把小熊糖，从座位后面伸手过去，“选一个吧。”

王俊凯目视前方不看他，“坐好，车里面乱晃危险。”

“反正这路上又没人。”易烊千玺耸肩。

瞥了一眼仍摊在面前的手，王俊凯在心里叹气，“那也要坐好，生命安全最重要。”

“谁要安全，”易烊千玺冷不丁撒花似的把小熊糖朝王俊凯迎面扔过去，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我出来是找刺激的。”

软糖打在脸上很轻，但令人不爽，更别提捣乱的人还趴驾驶座后面伸手在他身上挠痒痒似的乱摸，也许是捡掉了的糖，也许是存心捉弄。

王俊凯心情烦躁地捉住易烊千玺胳膊往后甩，再次强调一遍让他坐好别乱动。没成想一个乌龟玩偶冲他侧脸砸过来，手里方向盘一歪车直接往马路外面冲过去，他急忙踩刹车停住。

听见易烊千玺居然还在哈哈大笑，王俊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想死啊？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放心，不会拉着你一起死的。”易烊千玺拿回落在王俊凯腿上的玩偶，摸了摸它毛绒绒的壳，“你说这是乌龟还是海龟啊。”

重新打了两次火没打着，王俊凯有点没耐心，“乌龟。”

“你都没仔细看。”易烊千玺发出抗议。

汽车终于发动起来，王俊凯随口背书，“乌龟是所有龟科动物的统称，海龟也是乌龟的一种。”

“你知道的还挺多。”易烊千玺抱着乌龟躺回他的娃娃堆里。

王俊凯一时拿不准这是真心实意的夸奖还是嘲讽——在水生动物方面，人鱼肯定比人类有发言权。“学校里学的，再说，你都是人鱼了你还分不清海龟。”

“我又没去过海里。”易烊千玺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抛着乌龟玩。

“你没去过海里？”王俊凯感觉自己确实是被嘲讽了。

“真的，我住在游泳池里。”易烊千玺说的像模像样，坐直了身子展开手臂比划起来，“差不多从房间的这一头直到那一头那么大，不过不是很深，大概就两米。”

王俊凯听不下去了，“你不如直接说你住在游乐园的海底世界大冒险项目里。”——毕竟他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易烊千玺的。

“是真的。”易烊千玺摆出严肃表情，不一会儿又有点无奈的笑了，“听起来确实很扯，不过……”

他未说完的话被刺耳的刹车声打断，整个人由于惯性又一次趴在了驾驶座的后背上——确切的说，这回是结结实实磕上去的。

哎哟了一声，易烊千玺揉着下巴问，“怎么回事？”

“路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王俊凯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

易烊千玺从车窗试图往前看，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你撞上什么东西了？”

“没有撞上。”王俊凯没有起身的打算，双手无意识握紧了方向盘，以至于指尖泛白。

扫了他一眼，易烊千玺开门下车，“我下去看看。”

绕到车前，易烊千玺弯下腰，“是一只死兔子。”他站起来往车里看——王俊凯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不是你撞死的，看起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王俊凯松开了手，下车走到前面。

这是只普通的野生灰兔，毛皮上和地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整个身体又干又瘪，看上去确实死了有一段时间。

作为一条已经从国道系统里删除的公路，七十七号公路早已告别曾经人来车往的风光，鲜少有车经过，大概这只兔子横穿马路的时候也没想过会遭此横祸。

两个人各有所思地在车前站了半晌，易烊千玺开口打破沉默，“我们把它埋了吧。”

“好。”王俊凯点点头。

路边不远处有棵枯树，王俊凯把车开下公路停在树边。他们在树下挖了个浅坑，把兔子埋进去。撒上最后一把土，易烊千玺拍拍手上的灰，“你参加过葬礼吗？”

“嗯。”王俊凯站起来，看易烊千玺捡了一把小石头，绕着那座简易坟包上围成圈，“去过一次。”

“是什么样的？”易烊千玺仰头往后看。

王俊凯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抱歉，只是好奇，”易烊千玺低下头去，摆弄地上的石头，“我没去过，我妈妈死的时候没有葬礼，她就是那样消失了。”

这让王俊凯想到了人鱼死后变成泡沫的传说，不过在这时候求证这种问题显然不合适，况且他自己也刚拒绝回答易烊千玺的问题。

堆好石头，易烊千玺又去附近找有没有花，“墓地一般会摆什么花？”

王俊凯揣着兜跟在后面慢慢走，“我去过的那次葬礼——”他停下来，“你突然回头干什么？”

“没什么。”易烊千玺摇摇头，又转回去。

“那次……没有墓地，是在殡仪馆的一个房间。花的话，好像只有一束百合。”他扫了一眼附近，这里周围都是黄褐色的荒地，比起火星表面大概只多了几棵要死不活的枯树，别提百合了，看起来在这里想找朵野花都挺难。

找不到花，易烊千玺仍坚持要摆点什么，去车上拿了小熊糖回来。五颜六色的小熊绕着石块摆了一圈，仿佛里面装的是童话，而不是死亡。

再次开车上路，易烊千玺望着窗外的单调景色发呆，王俊凯终于得以安心开车。虽然之前的易烊千玺也不怎么说话，但在刚才理直气壮闹腾着要找刺激的对比之下，现在他的情绪显得过分低沉。

王俊凯自然注意到了这件事，只是这时候他自己心情也不太好，没什么精力去考虑。车子安静地开了一路，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到了一座小城镇。

没有得到行动指示，王俊凯开始查地图，“下一个镇子离这里大概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要不要过去。”

易烊千玺这才惊醒一样立刻阻止他，“不去，你不是只能开八个小时吗，而且我出来又不是来赶路的。”

是来“找刺激”的，王俊凯在心里补充，不过这种路线注定没什么刺激好找，除非他想找的刺激就是拿假钱进超市——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也算一种刺激。

“我去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易烊千玺双脚落地蹦下车。

看着易烊千玺一阵风似的没了影，王俊凯感叹，这倒是真不怕他开车跑了——不过他确实也不会跑就是了。

如果最开始主要是受了所谓诅咒的胁迫，后来对人鱼这种生物的好奇，以及对易烊千玺产生的——可怜？同情？担心？他不清楚。总之这些原因让他不再把这场绑架当成飞来横祸，想要赶紧脱身。

况且不管起因如何，他自己也确实想过去海边。

一直以来王俊凯对海洋都抱有很大的向往。从学生时期痴迷的漫画，大学时的专业，到最后来游乐园上班选择的项目，多少都与之有关。

经过一些事情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实现这个向往的打算，直到在游乐园遇见了人鱼——十分荒诞的开幕。之后没有准备，没有预期，踉跄的上路。这和他学生时期的中二设想简直是天差地别，但总归，是在实现这个向往。

手肘支在车窗上，王俊凯撑着额头捋起头发，回想起易烊千玺第一次触摸他头发时的心情，嘴角略微扬起。

其实易烊千玺那些小打小闹的捉弄从未让他真正害怕过，如果相信那句“没做错过事情”，那么失踪富豪独子的事也总会有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只是或许，他可以谢谢易烊千玺，单纯因为这场名为绑架的旅行。

远远地有个人影向这边跑过来。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扬起了嘴角，王俊凯放下胳膊，揉了揉脸整理好表情，再抬头就被易烊千玺用什么东西在脸上抹了一把，他伸手一摸，红颜料。

夕阳的光线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易烊千玺顶着一脸花花绿绿的颜料，笑容灿烂地对他晃了晃手里的DV，“走，去玩去。”

是这座小镇的传统狂欢节。

为了庆祝秋季的丰收，正式迎接冬季，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传统服饰上街，互相泼颜料和撒彩纸来表达祝福，游行花车爽快地往下丢着面包水果，农户也把自家最得意的家禽家畜展示出来。

从停车的地方走出去不远，就是狂欢游行的主街，王俊凯又一次接受了颜料的洗礼，头上还被撒了一把彩纸。

“拿着，我去接几个面包来。”没管王俊凯还在擦脸，易烊千玺把DV往他手里一塞，挤进狂欢的人群里。

担心和他走散，王俊凯来不及擦干净颜料，闭着一只眼睛跟上去，一路上被水果砸得险些脑震荡。正在人群里晕头转向，一只手拉住了他——虽然仅有过几次接触，但这种冰凉的温度显然属于人鱼。

王俊凯在袖子上蹭干净脸，看清了拉着他往前走的背影——易烊千玺的外套上又多了些彩色的颜料，略微翘起的发丝沾了些金闪闪的粉末。他转过脸来，眼睛里闪着一贯的兴趣满满，“我们去那边喂天鹅。”

穿过哞哞叫的黄牛，甩尾巴的白马，看到那只蹲在花车里的大鹅时王俊凯没忍心告诉易烊千玺，其实这并不是天鹅。学着旁边的农家姑娘，易烊千玺揪了点面包搓成一条，一手举起录像机，隔着栏杆伸过去。

然后就被大鹅咬了。

受到惊吓他猛一缩手往后退了几步，气愤地把剩下的面包扔到大鹅头上，“太讨厌了，天鹅太讨厌了。”

小坏蛋受窘让王俊凯心情舒畅。“笑什么？”易烊千玺扭头瞪他，“你来喂试试。”

“我不。”王俊凯拒绝，鹅的攻击力他还是知道的。

“等一下，”易烊千玺盯着王俊凯拿面包的手，“你不疼了？”

王俊凯把手里的面包递过去，“为什么我会疼？”

没管递过来的面包，易烊千玺捏住他的指尖用力一掐，见王俊凯吃痛吸气，满意地松了手，“总得让你也感受一下被鹅咬是什么样的。”

得，王俊凯默默揉自己的手指，这回不用魔法攻击，改物理攻击了。在一旁看了全程的农家姑娘捂嘴笑着，向他递过来一支火红的鸢尾花，“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王俊凯摇了摇头，没抬手。易烊千玺好奇地接过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那要不要去丰收广场看看，再过一会儿那里有节日表演。”姑娘大方地发出邀请，“还有节日集市，很多农户在那卖自家制的酒和食物。”

易烊千玺眼睛噌地亮起来，扯了扯王俊凯袖子，“走。”

主街上游行的人太多，他们跟着姑娘穿了条小巷到的广场，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小棚屋和露天餐台前挤满了人。姑娘说请他们吃些当地特色，独自去买东西，留下两个人站在餐台旁等。

易烊千玺大概是闲着没事，挨个劈里啪啦掰了一遍自己的指关节，又盯着王俊凯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王俊凯把目光转向广场上的人群。

“看着我。”易烊千玺说。

王俊凯有些无奈地转回目光，“怎么了。”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问题太过突如其来，甚至有些无厘头，王俊凯怀疑是自己听错，低下头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易烊千玺也凑近了些，嘴唇碰上他的耳朵，这个距离下的声音几乎让他头皮发麻。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俊凯低着头僵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又让人用水果砸了，还是没剥壳的榴莲。

“说什么悄悄话呢。”姑娘的出现解救了这个诡异的场面。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餐桌上，一个一个拿出来介绍，“我买了鲜花饼，酱肉串，核桃酪，还有三瓶不同口味的果酒——”她在王俊凯面前拍了拍手，“嘿，走神了？”

王俊凯抬起头，“不好意思。”

姑娘眨了眨眼睛，“在想什么呢？狂欢节应该抛掉一切烦恼，可不应该心事重重。”

“就是。”易烊千玺在旁边事不关己地起哄，“告诉我们你在想什么。”

看到他这副样子，王俊凯反应过来这又是一次捉弄——然而这次莫名让人格外的烦躁，王俊凯皱眉看着他，“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察觉气氛不对，姑娘又在旁边拍了拍手，“嘿，别吵架，有什么话好好说。”

“对不起，”易烊千玺笑眯眯地看王俊凯，“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闭上眼睛，王俊凯按按眉心，“我也有点反应过度了，对不起。”

“那么，这是解决了？”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解决了。”易烊千玺拿了一瓶紫色的桑椹酒，“我要这瓶可以吗？”

“这瓶度数挺高，你能喝吗？”

“没问题。”易烊千玺拧开瓶盖，举起来，“来干杯吧。”

或许是受了那句话的影响，接下来的时间里，王俊凯下意识地开始关注易烊千玺。表演时他随着人群一同举高的手臂，是带着少年瘦弱感的修长。唱到某一首歌的时候他回头的笑脸，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微红，仿佛在盈盈水波中浮起的玫瑰花。

仔细观察的话，他漂亮的褐色眼睛尽管总是兴趣盎然，却从来不会长久的停留在什么东西上，像是海面上轻巧掠过的水鸟，相触的波纹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片惆怅。

“快看。”易烊千玺兴奋地拉了拉王俊凯的手，“有人上去了，还拿话筒了，是要砸场子吗。”

“是即兴表演。”姑娘笑着给他们解释。

狂欢节的最后一场表演，所有人只要有兴趣都可以上去，最受欢迎的会得到在狂欢节中评选出的本季度最佳葡萄酒——至于怎么判断受欢迎程度，就看人们手里拿着的鲜花水果点心了。

“你会唱歌吗？”易烊千玺在王俊凯耳边大喊。

“会是会……”不等他说完易烊千玺就把他往前推，“会就快去啊。”

他无语地拽住易烊千玺的手，“更应该去的不是你吗，人鱼的歌声那么出名。”

“不太适合这种氛围。”易烊千玺扬起嘴角，“有机会单独给你唱啊。”

最终他们谁也没有上去，最佳葡萄酒被一个大眼睛的胖子获得。

表演结束之后狂欢还会持续到深夜，姑娘因为第二天要上学不得不回家，走之前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拥抱。

“希望你们享受到了这次狂欢节，也祝你们之后的旅途顺利。”——在和姑娘的聊天中他们是这样解释的，一次去海边的旅行。

时候不早了，和姑娘告了别，他们也离开了广场。这回没人带路，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停车的地点。易烊千玺嚷嚷着在车里休息算了，还振振有词，“狂欢节最后在车里睡觉才是圆满的狂欢。”

不能理解他的突发奇想，但这个点一家一家去找旅馆确实挺麻烦，王俊凯也只好放下驾驶座将就睡了。

或许是狂欢节带来的情绪还没消散，眼睛闭上很久，王俊凯都没有困意。旁边副驾上的易烊千玺看上去倒像是睡着了，不过这样的睡眠应该很短暂。

王俊凯尽量把动作放轻，踩着车窗翻上了车顶。

“你不睡觉吗？”易烊千玺从另一边探出头，差点把他吓得从车顶上滚下去。

“呃，看看星星，看看月亮。”王俊凯摸了摸鼻子。

“不冷吗。”易烊千玺披着车上唯一的毯子爬上来，往他身上搭了一半，抱着膝盖蜷起来。

考虑了一下，王俊凯没告诉他跟他盖一个毯子其实更冷一些这个事实，“还好。”

“嗯。”易烊千玺打了个呵欠，歪头靠在王俊凯的肩上，慢慢眨着眼睛似乎又要睡觉。王俊凯为这个有些亲密的动作找了个理由，变温动物在晚上更难保持体温，靠近热源是本能行为——

“那时候我不是开玩笑的。”

立刻反应过来，王俊凯选择了装傻，“什么？”

“算了。”易烊千玺把头稍微往后仰了点，看向夜空，“不是说有机会单独给你唱歌，现在想听吗。”

自然是无法拒绝。

是一首王俊凯听不懂的歌，也许是人鱼自己的语言。很快他明白，为什么人鱼的歌声不适合狂欢的氛围——这样的声音太温柔，太安静。

但他笃定地认为，如果人鱼在表演舞台上唱出这首歌，所有人都会屏息聆听，如同途经塞壬岛屿的水手，沉溺于海妖的歌声。

他又一次感受到人鱼的魔力，不受控制的想要注视着易烊千玺——专心的歌唱似乎使他的眼睛变成某种闪光晶体，连月色都来帮他蛊惑人心。

水手已经站在了船舷上，下坠只需要轻轻一步。

人鱼的嘴唇和第一次接触时一样的冰凉，比起第一次仿佛轻吻一颗珍珠，这次他像是打开一枚贝壳，触碰到了内里的柔软。感受着手掌下人鱼颈动脉的跳动，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只想更深，更用力地吻下去。

铁罐撞上车轮胎的闷响让他清醒过来，是一群刚从狂欢节出来的人。看见在车顶上接吻的是两个男人，有人惊讶地爆了一句粗口，“操，果然是狂欢节。”接着是一阵哄笑。“小心别感冒了！”另一个人冲他们喊。

王俊凯窘迫地回头，然而易烊千玺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他更加窘迫。

“你爱上我了。”他说。

第三日

车子行驶在满是积水的公路上，老旧的雨刷可怜地和车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做着斗争，王俊凯打方向盘在路边停下，抽了几张纸擤鼻涕。

昨晚在车上睡觉时忘了关窗，今早他是被吹进来的风冻醒的，堵塞的鼻子和昏昏沉沉的脑袋让他意识到自己感冒了，而早上在旅馆洗的热水澡显然也没有让他情况更好。

除此之外，易烊千玺摆弄电视的时候看到的那位富豪独子顶着照片的寻人启事让他放弃了补个觉的想法，顶着没吹干的头发匆匆离开。

上了车他又一次问易烊千玺和这场失踪有什么关系，当然，依旧没得到正面回答。这任性的小混蛋只会说他愿意说的——比如他热衷的，使王俊凯难堪的话，对于不愿意说的一律搪塞过去。

就像昨天晚上。

在王俊凯因为那句“你爱上我了”陷入窘迫，分不清这种奇异的吸引力究竟是真的心动还是气氛使然时，却得知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诅咒——易烊千玺带着几乎是愉快的表情告诉他，“诅咒会使你爱上我。”

“我不明白，”王俊凯尚且沉浸在混乱中，“一开始你说的不是这样的。”

“我说过了，还有别的。”易烊千玺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又一次感觉到农夫与蛇的故事般被欺骗的刺痛感，这次王俊凯选择不再忍气吞声，有些恼怒地质问易烊千玺到底这个诅咒对他到底还有多少别的影响。

“没有了。”说这话的时候易烊千玺仍旧是笑着。

明白自己问不出来什么，王俊凯只能不甘心地回敬他一句，“你觉得这话我信吗。”

“不信就不信呗。”易烊千玺转了个身，从车顶上跳下去，“晚安。”

独自在车顶上吹了半小时冷风，王俊凯决定彻底不再相信这个小骗子，收起善意同情和那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好感。

于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出发时的样子，好像昨天的吻和那一场单方面的争吵只是狂欢节后做的一场梦。

但是无法集中的注意力告诉王俊凯那不是一场梦，至少关于诅咒的那部分不是，他确实在被这个所谓的诅咒蛊惑着——当然，他绝对不会认为这是所谓的“爱上”。

这更像是一种蛮不讲理的吸引力，仿佛在后座上易烊千玺坐着的地方有一个黑洞，把他不断地吸引过去，让他很难做到专心开车。

总而言之，只能说万幸一路上没什么车。

秋雨抽打着金属车身，易烊千玺把酸奶盒子吸得唏哩呼噜响。王俊凯的眼神飘向后视镜，看见他啪嗒又掰下来一盒，叼着吸管懒洋洋地问，“今儿早上就为了擦鼻涕你停了多少次车了，不能一边开一边擦吗。”

“安全驾驶。”

“噢。”易烊千玺扎好吸管，咬着吸管凑到驾驶座边上，“想治好你的感冒吗。”

“你还能治感冒？”他克制地让自己慢慢转过脸去看易烊千玺，感觉到自己落入了那双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睛。

“现在不能，我就是问问。”那双眼睛弯了弯，随着易烊千玺靠进后座消失在了王俊凯的视线里。无法看见他使王俊凯从心底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失落，咬牙转回去面对着方向盘。

现在王俊凯觉得他更宁愿易烊千玺像最开始威胁的那样，干脆简单地把他手指掰断。如果说身体受到伤害和情感遭到折磨的疼痛感是大脑的同一个区域产生的，那么他觉得这见鬼的诅咒大概专攻那一片区域，仿佛一只嗡嗡作响的黄蜂，不时刺痛着他。

“不走吗。”易烊千玺问。

“再等一会。”王俊凯闭上眼睛，用力地按着太阳穴，似乎这样做就能穿过皮肤，把他不受控制的大脑和被迫定居在里面的感情一起挖出来一样。

“不舒服吗。”易烊千玺又凑了过来，带着凉意的掌心覆上王俊凯的额头，“发烧了？”

“也许吧。”王俊凯有气无力地说，搞不清这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是因为感冒，或者又是诅咒的什么附加礼物。

突然间他觉得疲惫不堪，就像是拼命想要憋住一个喷嚏到了极限，酸胀的感觉沉沉压在鼻腔眼角，让他终于撑不下去。“我不想干了。”他拨开易烊千玺的手，拉开车门把自己从狭窄的车里解脱出来。

寒冷的雨水浸湿了衣服，贴在发烫的皮肤上，王俊凯迈开步子朝着远离车子方向的树林里走，感觉到找回些许对自己的掌控，尽管他并不知道接下来打算去哪。

走出去了一段路，王俊凯听到关上车门的声音，那动静相当大，接着是鞋子跑过被水泡软的落叶发出的难听声响。他猛地转过身去，易烊千玺啪嗒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了。”易烊千玺神情少见的有些紧张，顺着头发和脸颊流下的雨水使他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因为你那个神经病的诅咒，我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开车。”王俊凯竭力把语气压得平淡。

“那你教我开。”易烊千玺又补充了一句，“我开车带你。”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王俊凯声音发僵，“不是谁开车的问题，是你那个——”他停住了正要说的话，定定地盯着易烊千玺抬手撩起垂在额前的头发露出了眼睛，专注地望向他。

那眼神和动作仿佛是伸出手指一把揪住了王俊凯的胸膛，牵引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还没等他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就已经停在了易烊千玺的面前，抬起手捧住了他湿漉的脸庞，在鼓噪的心跳声中吻了上去，急切得无可救药。

过了好久王俊凯才反应过来回到现实，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当他抬眼去看易烊千玺的时候，却发现他眼里的惊讶和自己不相上下。

“你，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易烊千玺微张着嘴，愣在原地。

一直在脑中嗡嗡作响的那只黄蜂因为这个吻平静了下来，王俊凯终于不得不接受事实，投降于所谓的诅咒。他自暴自弃地拉起易烊千玺的手，皮肤相触的感觉让他感觉到一阵愉快，“没什么，走吧。”

再次上路的时候雨已经停下，云层间露出一丝蔚蓝的天空，潮湿的空气吹拂着带来了远处的花香。

午饭时间他们停在了路边的一家快餐店，也许是这路太荒凉，店里只有寥寥两三个人，挂在墙角的电视机播放着午间经典电视剧。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结账时王俊凯摸遍了口袋才尴尬地发现，似乎是因为早上走得匆忙，钱包被落在了旅馆。

易烊千玺和站在桌边等着收钱的服务员都扬着脸看电视，王俊凯清了清嗓子，又在易烊千玺面前打了个响指，总算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还能，”他看了一眼盯着电视的服务员，含糊地对易烊千玺说，“再弄点钱吗。”

易烊千玺摇了摇头干脆地拒绝了他，抬起头接着看电视剧。

他们略显可疑的对话引起了服务员的注意，瘦长脸的男人警觉地盯住王俊凯，“你们没带钱？”

“带了，”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企图通过眼神传达出自己的请求，“他有钱。”

服务员的目光转向易烊千玺，皱起眉挠了挠后脑勺，“哎你别说，我好像在电视上见到过你，是什么电视节目吗。”

“对不起，你看错了。”王俊凯迅速打断，“我们都是普通穷人，我们确实没带钱。”

“你这是要吃霸王餐的意思？”服务员眯起了眼睛。

“没有没有。”眼下易烊千玺看来铁了心不想再造假钱，王俊凯摆着手正想着还有什么办法，电视上咆哮的男主角突然被掐断，插播了一则寻人启事——

“海运集团易先生的独子于三天前在自家宅邸失踪，经过三天的搜寻和调查，警方确认了这是一起绑架案，目前锁定了一名犯罪嫌疑人……”

这一桌边上的三个人同时看向电视机，接着，王俊凯在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抢在服务员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拽住易烊千玺的胳膊跑出快餐店，一甩手把他扔进后座，发动汽车倒车转弯一脚油门冲上了公路。

越来越麻烦的诅咒，快餐店里易烊千玺的拒不合作，再加上莫名被当作绑架犯通缉，王俊凯压下因为这一连串倒霉事已经濒临爆发的怒火，沉声说，“就算你不肯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至少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易烊千玺靠着车窗，极不情愿地出了声，“开出省，跨省调查比较麻烦，而且他在外省没那么多门路。”

尽管没有任何被追的迹象，王俊凯还是绷着肩膀把一辆破桑塔纳的油门轰出了LFA的气势。刚刚在快餐店他简单看过地图，这里离两省边界已经非常近了，看见路边飞速掠过的省界界牌之后他松了一口气，随着肾上腺素的褪去，昏沉的疲惫感再次回到他身上。

后座上传来塑料袋的沙沙声，易烊千玺撕开了一包昨天从超市买的零食。刚吃完饭就吃零食，真是相当不健康，也相当小孩子的饮食习惯，王俊凯在心里评价，并意识到他又开始在开车时三心二意地关注易烊千玺了。

真是相当的令人糟心。

这个车速下走神可不太妙，他心烦意乱地握住了变速杆减速换挡，随之传来的咔哒声把走神的大脑拉回来——变速杆卡住了。

已经过了省界，周围又没什么人烟，王俊凯踩下刹车停在了路边。车子停下易烊千玺扭头看了他一眼，王俊凯解释，“车出了点故障。”没有说什么，易烊千玺转回去继续吃零食，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停了车变速杆依旧卡着推不动，王俊凯翻了翻手套箱没找到说明书，拉开车门下车往后备箱走，“我去找一下说明书。”

“汽车还有说明书？”刚关上车门易烊千玺说了句话，然而在外面王俊凯没太听清，他拉开后座车门，“你说什么？”

“没什么。”易烊千玺立刻说。

即使头脑混混沌沌的，这会儿也察觉到了奇怪，王俊凯仔细打量他，“你有点不对劲。”

易烊千玺抿起了嘴巴，没有说话。

揉了揉太阳穴，王俊凯闭上眼睛。是的，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易烊千玺几乎没怎么说话，在店里也不愿意配合解围，而且如果是之前，车坏了他一定会好奇地凑过来看，不会是这样毫无兴趣的样子。

违背了再也不关心同情的决定，他睁开眼睛看着易烊千玺，“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问题了。”

“你终于发现了。”易烊千玺不满地说，“我生气了。”

“啊？”这回答完全出乎意料，王俊凯一时愣住了，“为什么？”

“你不是总偷偷摸摸盯着我吗，这会儿看不出来了？”易烊千玺扭过头去看窗外，“因为下雨那会儿在树林里那件事。”

这生气的原因实在莫名其妙，“那时候的情况不是和昨天一样吗。”

“和昨天不一样。”易烊千玺强调，“昨天是我故意的，今天——”他哗啦啦从袋子里倒出来一把零食，想起之前被他用小熊糖糊了一脸，王俊凯皱起眉下意识往后退了点，然而易烊千玺把零食塞进嘴里，鼓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我没有想这样的。”

他的理直气壮让王俊凯感觉到荒谬，明明自己才是被一无所知的咒语蛊惑，时刻担心不安恐惧着会做出失常行为的人，而造成了这一切的易烊千玺却因为这个结果感觉到不满，感觉到生气？

刺痛感划过神经，王俊凯抬起一条腿跪上后座，阴沉着脸靠近易烊千玺，“你不想？你如果不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随便去给别人下咒，你愚弄别人践踏别人的善意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想了？”

“可是，”易烊千玺在他逼近的气势下往后缩了点，“那个咒语让你爱上我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这样不太正常，”他声音渐渐变得很小，但还是说了出来，“好像疯了一样。”

“好像疯了一样？”愤怒和烦燥使王俊凯无法忍耐，一连串的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子？我爱上你？我就算这辈子没爱过什么人我也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这样满脑子除了想要亲吻抚摸想要把他按在车里做爱之外难以思考任何事情。哦，你根本不知道因为你他妈说了你不知道。”

几乎没怎么断句说完一长段话让本来就昏沉头晕的王俊凯险些缺氧，他深呼吸了一口，平复情绪，“对不起，不应该骂人的。”

往后退到车外，他面无表情地说，“虽然你说话一直不算话，但是看在我这一路上辛苦的份上，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我把你送到目的地之后解除这个诅咒，谢谢。”

关上车门时又听见易烊千玺隐约说了什么，王俊凯不耐烦地拉开车门，“你说什么？”

咬了咬嘴唇，易烊千玺说，“我说我到时候会解除咒语的。”

温暖的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光晕里皮肤上的一层细毛像是新摘桃子上的绒衣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摸。

王俊凯脑子里又开始变得一团乱糟，只感觉到一股欲望在血管里奔流，带着躁动和不安，蛊惑，煽动，牵引着他去触碰，拥抱，接吻，去获得那之后的安慰和愉快。

他盯着易烊千玺的眼睛，握紧了拳头，指尖陷进掌心。

没有注意到王俊凯的走神，易烊千玺卷着衣角，有些艰难地继续说，“还有如果，我在这对你负面影响很大的话，你可以，亲我，牵手也可以，但是那方面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再去捡几张名片给你。”

“嗯，好的。”王俊凯和自己的胡思乱想拉扯着完全没听进去他说的什么，机械地关上车门，走到车尾拿钥匙开后备箱。

“喂，”易烊千玺从车窗探出脑袋，“你听到我说什么没。”

不想再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王俊凯不敢去看他，敷衍地回答了一句听到了，低下头拧钥匙抬起后备箱盖，弯下腰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说明书。刚拿到说明书有人把他往后拉了一把，后备箱关上的巨响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易烊千玺转身一蹦坐上后备箱盖，脸上挂着轻飘飘的笑容。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全身酥麻，如同柔软蛋糕一样的表情。

“我说你可以亲我了。”

十分钟后王俊凯对着说明书确定，应该是变速箱出了故障。变速箱的维修只能去修理厂，眼下他们虽然出了省，不过去了修理厂就是暴露行踪以及车牌号，肯定是不能去的。

“所以，”王俊凯问，“你会修车吗。”

“不会。”易烊千玺从他手里接过厚厚的汽车说明书，饶有兴趣地翻着，“不过学一学可能就会了。”

“我不是说真的修车，”说出接下来的词感觉有点中二，但是王俊凯还是说了，“是你的魔法。”

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易烊千玺合上了说明书，“我看你说话那么严肃讲科学，还以为你唯物主义呢。”

“我要唯物主义看见你第一眼就打电话把你送去海洋研究所了，管你诅咒不诅咒的。”

“也对。”易烊千玺笑，“我发现有时候你还挺信我说的话的，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的……”王俊凯伸手去后座拿了包零食。

其实如果让小时候的王俊凯来回答这个问题，大概就是一句简单的，我愿意相信。那个时候他想象力天马行空，最大的纠结是上天当宇航员还是出海当海贼王，很容易发现周围事物的美好，有很多对这个世界的幻想。

长大之后的他好像被平凡又艰难的生活磨平了，变成了一个麻木的，普通的只想做一个普通人的成年人——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和人鱼一起被通缉，并且一本正经地希望人鱼用魔法来修汽车。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了，易烊千玺托着下巴歪头看他，“这会儿你倒是心情挺好。”

“还可以吧。”王俊凯把零食在手里抛着玩，袋子里的膨化食品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想到解决办法了。”他停下来，“其实汽车起步不一定必须从低档位开始，档杆卡在四档，车速达到四档的最低速度就能上路，如果能有个坡，从坡上往下滑就可以到达那个速度。”

说完两个人同时看了看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坦公路。

“或者，靠人来推。”王俊凯补充。

简单讲了手动档起步的基本原理，王俊凯靠在驾驶座靠背上，撕开那袋零食，“总而言之，需要先推一段时间，我控制好离合和油门，车子进档之后就可以正常行驶了，不过下次重新发动的时候还需要再这样来一次。”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来推车？”易烊千玺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我活这么多年连扫把都没碰过，你让我推车？”

“水里打扫卫生也用扫把吗。”王俊凯把零食丢进嘴里。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让我来推车？你就是这么对待……”卡了一下，易烊千玺咬着牙小声说，“……你爱的人的？”

王俊凯被零食噎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你自己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他也卡了一下，“……爱，而且你也不是人。”

车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王俊凯目视前方重新开口，“这么一说，人鱼的力气应该比一般人要大吧，昨天早上你不是轻轻松松就把门踹飞了。”想起这事他一挑眉，“对了，你还没说你到底能不能用你的魔法修车，你不是都可以修门吗。”

易烊千玺摇了摇头，“说过了，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还在生气吗。”王俊凯问。

“我没生气，”易烊千玺劈手把零食从王俊凯手里抢过来，“没生气的时候总觉得我生气，真生气了你又看不出来，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王俊凯摊着空手，讪讪地笑了笑，“那为什么不行。”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又是这样，王俊凯叹了口气，转过去看着易烊千玺，“你敷衍我不知道多少次了，再怎么样我们现在是一条道上的，你多多少少还是尊重我一下，不要再继续侮辱我智商了。”

“如果你有的话。”易烊千玺冲他咧嘴一笑。

“……”王俊凯又靠回了驾驶座。

后面零食袋子哗啦哗啦响了一会儿，易烊千玺说，“其实是因为你。”

王俊凯撇了撇嘴，等着他继续往下编。

“这并不是你认为的魔法那种随心所欲的力量，它只是一种实现愿望的小把戏。”易烊千玺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圈，“我们可以从他人的关心和爱中获得一些能力，但只能用于实现这个人的愿望，用在自己身上也不可以。而且这种能力是会被消耗的，所以现在我修不了车，更何况那什么变速箱我完全没搞懂。”

抽了张纸正准备擦鼻涕，王俊凯琢磨，这话的意思是说——他得更爱易烊千玺一些吗。这个想法膈应得他内心抖了抖，是关心，关心，他纠正自己，用力擦了擦鼻子。

“算了，推车就推车吧，”易烊千玺抻了抻胳膊，跳下车，“就当体验生活了。”

天边红彤彤一个太阳浮在棉花糖似的云里，麦田金黄的色调如同蜂蜜一般。延伸至地平线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上，老旧的桑坦纳轰鸣着引擎，在推动下慢慢地行驶起来。

车速一进档王俊凯立刻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几个玩偶在颠簸中掉了出去，他冲后面喊，“上车。”

“哎，我轻松熊掉了，还有Hello Kitty——”停下来捡玩偶的易烊千玺一下就被拉开了一大截距离，王俊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拉开门就跳了出来，车子以四十迈的速度继续飞驰而去，这下两个人都被甩在了路边。

在地上滚了几圈王俊凯磕得脑子发懵，躺在公路中间的白线上望着天，直到易烊千玺抱着几个灰扑扑的玩偶出现在他眼前。

“我现在应该可以修车了，”易烊千玺把手搭在额头看着远去的汽车，“不过我们最好马上开始追过去。”

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王俊凯躺进折叠椅里，西沉的太阳已经落入远山之间。

追上停下的车之后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来修理，等到可以重新发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距离最近的城镇也至少需要开一个小时，而以王俊凯感冒后淋雨外加四十迈跳车在地上滚了三圈的状态，怕是半个小时都开不动了，只能沿途找找有没有农家愿意收留。

开了十分钟还真让他们碰上一座农家乐小院，进院子的时候两个人紧张兮兮，所幸没有被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休息。

农家乐里除了他们还有一群来玩的年轻人在烧烤，一台大音响放着不知道什么语言的音乐，几个人乱七八糟地跟唱着，啤酒瓶东倒西歪，不大的院子里飘满了孜然的焦香味。

王俊凯闭上眼睛咽下口水在心里默背海洋无脊椎动物门类，易烊千玺端着一只装了两个馒头的黄色搪瓷碗过来，“老板娘给了我馒头，你要来一个吗。”

“谢谢。”王俊凯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好难吃。

“好难吃。”易烊千玺皱起了鼻子。

“你得有想象力，”王俊凯催眠他的同时也在催眠自己，“你现在不能觉得自己在吃一个冷冰冰干巴巴的馒头，你要想象着它暖烘烘的刚出炉，松软香甜，上面撒着阿尔卑斯白金食用盐——”

“可它还是很难吃。”

王俊凯撑着太阳穴，闭嘴默默嚼馒头。

修完车之后易烊千玺没法再变出些障眼的假钱，他们完全是靠卖惨博取了老板娘的同情心才借到了一间没租出去的房间，一会儿等那群人聚会结束了还要去清洗他们用过的锅碗瓢盆烧烤架。

老实说，王俊凯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这么疲惫过了，不过和从前把整个人都坠得沉重的疲惫不同，现在他的心情倒算不上坏。

院子里就剩这一把空椅子，易烊千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觉得地上脏的王俊凯欲言又止——他实在有点不想让出椅子，但他也没那么开放到能让易烊千玺坐他腿上。

他们在院子这边角落拧着眉毛啃馒头，那边音响播到一支欢快的舞曲，年轻人们说说笑笑地把烧烤架推到一边空出来片地，转着圈跳起了舞。好傻的行为，王俊凯啃着馒头想，然而坐在地上的易烊千玺眼睛一下亮起来，把啃了四分之一馒头放回搪瓷碗里起身拍了拍裤子，几步蹦跶到旁边围观。

一个穿长裙的女孩注意到易烊千玺，提起裙摆去跟他说了几句，把他也一起拉了进来，按照他们的指点加入了舞蹈。

他学得相当快，在那群年轻人热烈的掌声下腼腆地抿起嘴微笑，渐渐的被围在了中央，像八音盒里被旋转的小动物围起来的芭蕾舞娃娃。

入暮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易烊千玺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暖融融，又让晚霞余晖镀上了一层玫瑰色，细碎的发间一双有神的眼睛闪着光。

现在这行为看上去不那么傻了，王俊凯想，同时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咒语作用下的吸引力。

人群之中他的眼睛只能注意到易烊千玺。遥遥距离下跳舞的漂亮小人鱼像是仙境中的爱丽丝，梵高笔下的鸢尾花，是不属于平凡人的幻想，疲惫生活里的美梦一场。他轻快又轻盈地跳着，每当快要停下的时候就有人拉住他重新一起跳起来，他们旋转，大笑，互相击掌。

某一次转身时易烊千玺的眼神扫过来，仿佛射来的一支箭击中了王俊凯，他的心脏在片刻的静止之后，又因为映入眼中的笑容重获新生地鼓动起来——易烊千玺跳到他的面前，呲着小白牙笑弯了眼睛，“你要跳舞吗。”

毫无疑问，王俊凯不能拒绝，他头晕目眩，或许还有点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这群跳舞的人，身体里像是有一只沉睡的大鸟，抖掉翅膀上厚厚的灰尘飞上了夜空。

有人停下来看着他们跳，跟着节奏的拍手声越来越响，欢快的音乐没完没了一样地放着。王俊凯紧握住易烊千玺的手，把人鱼冰凉的温度在掌心捂热，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想放开。

不知谁拉响了一筒彩带，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王俊凯，他脚下一顿被自己绊到，拉扯着易烊千玺一起摔在了地上。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易烊千玺不满地撅起嘴，而王俊凯扣住他的后颈，在飘落的彩带中吻上了他撅着的嘴。

一触即分的吻比羽毛拂过还轻，却像是在王俊凯的耳边用力敲响了一口钟，嗡嗡的耳鸣声中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怀里的易烊千玺像只被惹怒的猫一样弓起了背，王俊凯立刻松手放他起来。

一切发生太快，由于光线太暗和飘洒的彩带，周围的人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一个男生弯腰把王俊凯拉了起来，易烊千玺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转过身跟那个长裙女孩说话。

“你还好吧。”那个男生关切地问王俊凯。

“还好。”王俊凯按了按还在嗡嗡响的耳朵，看着背对他的易烊千玺，也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一时冲动？气氛使然？都像是不负责任的借口。不过既然之前易烊千玺已经允许，而且他们吻过不止一次，那么好像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反正一切都是因为人鱼自己下的诅咒。

音乐切到柔和的爵士，那群年轻人们也跳累了，三三两两闲聊起来。王俊凯揉着自己一天之内被磕了两次的脑袋，回到院子角落的折叠椅里坐下，感觉到相当迷茫和烦闷。

事实上王俊凯并不介意被胁迫着去海边，这些年下来他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不能完全由自己掌控，不再总是充满叛逆抗争的想法。让他迷惑的是在有些特殊的胁迫手段下蔓生出来的情绪，这种想要亲近易烊千玺的情绪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理智明白地告诉他是被迫的，但无论如何，这份情感确确实实是由他自己产生的。

因为感冒而昏沉的头脑思考起来有些困难，王俊凯放弃研究这一关于理智和情感的复杂课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里。他和这世界上许多人一样，过往一笔烂帐，未来毫无方向，活在当下只是麻木地被生活推着走。

所以这次也被推着走就行了。

星星一颗颗挂上了天空，烧烤架上燃尽的炭火冷了下来，秋夜晚风吹走燥热气氛，带来一丝凉意。那群年轻人打算转移阵地去房间里玩，易烊千玺礼貌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过来晃了晃王俊凯叫醒他。

看着院子里剩下的摊子，王俊凯懒洋洋地耷拉着胳膊，“你再用一下你那个实现愿望的能力，实现我的愿望把这里收拾了吧。”

“都说了这不是那种随心所欲的能力，我……”

王俊凯想也没想把他拉进怀里，“那我跟你舌吻四十分钟就可以了吧。”

话音刚落他就被用力推开，没什么重量的折叠椅翻了过去，王俊凯今天第三次后脑勺着地，疼得呲牙咧嘴。

易烊千玺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他，“醒了没。”

“醒了。”王俊凯老老实实从地上爬起来，挠了挠头发，想护送人鱼真的是个高危职业，这一天摔下来恐怕要得脑震荡。

收拾院子易烊千玺还算帮了点忙，等到洗餐具他就光明正大的开溜了，理由是不会洗怕打破了——可这明明都是不锈钢的，围着围裙洗碗的王俊凯把这话咽了下去。

借到的房子是个单间，只有一张不大的单人床，刚碰见易烊千玺带他回去的时候两个人也挤过王俊凯家的小床，不过比起那时的心无杂念，现在的王俊凯有些想拒绝。

然而一开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又开始担心易烊千玺乱跑到哪里去了。这荒郊野岭的要是走丢了，他可能真的要被通缉到死。关上门走进房间，看见浴室的门缝下透出来一缕光，王俊凯松了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我回来了。”那边没应声，他揉了揉眼睛侧靠在沙发上，准备等易烊千玺洗完再去洗澡。

今天实在太累，上下眼皮一挨上，王俊凯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等到半夜他腰酸背痛的醒来，浴室的灯居然还亮着。

这情况不太对，王俊凯从沙发上起来，拖着睡麻了的腿扶着门框乒乓一通猛敲，“你在里面吗？”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王俊凯直接上手拧动门把。门没有锁，一推开就看见一条白生生的小腿搭在浴缸沿上，易烊千玺整个浸在了水里，连个泡泡都没吐，俨然一副凶案现场。

王俊凯立刻冲过去跪在浴缸边，扶着易烊千玺后颈把他捞起来，焦急地拍打他的脸。看见易烊千玺睁开眼睛，王俊凯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人鱼应该是不会淹死的。

“你打我。”易烊千玺皱起眉毛，“我爸都没打过我。”

好在是虚惊一场，王俊凯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有点着急，你这是怎么了。”

“就是睡着了。”接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易烊千玺的耳朵尖窜上一抹红色，挣开王俊凯的手往后退了点，两条腿啪嗒变成一条鱼尾，朝他掀起一阵水花。

“你干什么。”王俊凯莫名其妙，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是你想干什么。”易烊千玺显得相当愤怒，“这都第几次了，你色情狂吗。”

好心又被倒打一耙，王俊凯简直想骂人，“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看你半天不出来以为你淹死了，现在我觉得你还不如淹死算了。”

“你还想把我淹死，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的诅咒。”

“你还好意思提这茬，”王俊凯咬牙切齿一拳锤在浴缸上，“我要真成色情狂了也是因为你。”

“别什么都赖我，”易烊千玺拍起一片水花，“我是说了如果诅咒受不了你可以亲我，但是没说你可以随时随地亲完全不征求我的意见。”

深呼吸了一口，王俊凯默默告诉自己就当这个无理取闹的人鱼是游乐园里的熊孩子，不要和他计较，松开握拳的手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易烊千玺气鼓鼓地躺回水里，冒出一个泡泡，“哦。”

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又是因为诅咒，王俊凯暂时不想起身，叹了口气趴在浴缸边上，欣赏人鱼闪着光泽的漂亮尾巴，“你真是，我跟你呆了三天，感觉比带八十个幼儿园小朋友春游一周还累。”

“我不是小朋友，我都二十了。”易烊千玺哗啦从水里坐起来。

“可你确实跟个小朋友一样。”王俊凯抬起眼皮，看见一滴水珠从易烊千玺的头发上落下来，打在浴缸的水面上，“赶紧出来吧，我还要洗澡呢。”

“我还得再泡一段时间。”易烊千玺捋了一把头发，“你明天再洗吧。”

水珠划过他的脖颈停在锁骨，王俊凯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水都凉了你还泡。”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好好好，又是这个，你们人鱼是不是都没有心啊，就会糊弄人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胡说八道，人鱼怎么可能没有心，我只是，我爸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事情。”

王俊凯噗嗤一声笑出来，“还说不是小朋友。”

“我不是。”易烊千玺又朝他泼来一把水，“算了，估计我这辈子也见不到我爸了，听他的干什么，你想知道就告诉你吧。”

王俊凯抹了一把脸，“好啊，你说。”

想了一想，易烊千玺露出个得意的微笑，“既然要说，就先告诉你个最有意思的，我爸就是那个通缉你的人。”

其实在刚看到寻人启事的时候有想过这个可能，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王俊凯并不太震惊。

没有收获到惊讶，易烊千玺不是很满意，扁扁嘴继续说了下去，“我爸是人，我妈是人鱼，所以我可以像人也可以像人鱼，不过隔一段时间必须要泡水。”

王俊凯挑起眉毛，“我现在觉得没把你送去海洋研究所是一种科研上的损失。”

“其实我对你也有想问的，”易烊千玺把手肘支在浴缸边缘，歪头看他，“你说你在学校里学的这些海洋知识，怎么最后去了游乐园工作。”

“本来是可以去海洋研究所的，”王俊凯垂下眼睛，“爷爷得了阿兹海默，为了回家照顾他就没去。”

“那你这样出来，他不是没人照顾了。”

“他几年前就过世了，车祸，”王俊凯摆摆手，“不要聊这个了。”

哦了一声，易烊千玺伸出手拍了一下王俊凯的后背，手劲儿不小，把王俊凯拍得咳嗽起来，他抬头瞪易烊千玺，“你有什么事吗。”

“我安慰你一下。”易烊千玺又拍了两巴掌。

心里刚冒头的阴郁被拍散了不少，王俊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路相处下来能感觉到，易烊千玺明显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那种小孩，“看起来你爸挺关心你的，你为什么还要跑出来。”

“好像很多人都觉得有一个有钱爸爸的关心会过得很好，你可能也觉得我是个娇生惯养的小朋友，但我觉得一个小朋友应该是可以随心所欲的，我却从来没有，而且还完全相反，他们老是告诉我应该做什么，怎样做，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我，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单独在一起。”

听了这番话王俊凯抬手想拍一下易烊千玺回他一个安慰，看着他湿漉漉的背，又放下了手，“多少我们也算认识了，就不是陌生人了。”

“嗯，”易烊千玺点头，“而且其实，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

“觉得我是好人？”王俊凯揶揄他，“那是谁刚刚还理直气壮怼我。”

易烊千玺揉了揉耳朵尖，小声说了句，“好吧，对不起。”

第四日

第二天醒来王俊凯的感冒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他躺在床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浴室的门咣一声推开，易烊千玺走了出来。他穿了件圆领长袖，略长的头发滴着水，把衣领打湿了一片。

王俊凯侧躺着看他吹头发，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接了手。易烊千玺吓了一跳，一扭头几滴水甩在王俊凯脸上。

“你会不会吹头发。”王俊凯按着易烊千玺的头顶把他脑袋转过去，用手指捋顺他的头发。

“疼疼疼——”易烊千玺呲牙眯起眼睛。

“忍着，谁叫你刚刚那么乱揉的。”王俊凯撩起手里的头发，顺着发根往上吹。

易烊千玺的头发很厚，到了发梢略微有点卷，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烫过头发。王俊凯想象了一下人鱼坐在理发店椅子上烫头发的情景，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会不会无聊得甩他的尾巴。

“一会儿去游乐园吧。”易烊千玺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侧过脸。

“什么？”王俊凯凑近问。

“去游乐园！”易烊千玺提高声音喊，“昨天那个女孩跟我说附近有一家超大的游乐园！”

“我钱包丢了！”王俊凯也冲他喊，“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你的假钱！都没了！”

“我知道！我可以想办法！”易烊千玺吼着问，“你在哪丢的？”

“应该是昨天早上在旅馆！”吼完王俊凯才想起来可以关上吹风机，他按照人鱼的规矩提出愿望，“你帮我找回来吧。”没看到有梳子，他搁下吹风机手指梳理过易烊千玺蓬蓬的带点热气的头发，一个黑色的钱包朝后丢过来，正是丢的那个。

王俊凯接住钱包打开检查，易烊千玺小跑两步到门口，对着穿衣镜左右转了转脑袋，“你吹头发还挺不错。”

“之前照顾爷爷的时候常给他吹。”王俊凯弯腰打开行李箱。

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易烊千玺拨了拨鬓角的头发，“谢谢你给我爷爷的待遇。”

“不用谢，你可是我祖宗。”王俊凯笑了笑，拿起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

蹭了老板娘一顿早饭，他们启程上路，开往附近的那座城市。

按之前定的路线，这应该是他们这一路上能碰见的最大城市，一进城就像是从荒野求生回到了人类文明。盘旋的高架仿佛一只钢筋水泥铸就的巨大怪鸟，在灰蒙蒙的雾霾中展开扭曲的翅膀，笼罩住路上的车辆行人。

穿过灰色的城市，到达另一头近郊的游乐园已经快到中午，明朗的秋日阳光给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提了一层饱和度，看起来几乎像是到达了童话世界。

工作日的上午没有太多人，他们没排多久就买到了票。

“我很早就想来游乐园了。”易烊千玺雀跃地拉着王俊凯走进游乐园，“我住的地方正好可以望见游乐园，就是你上班的那家，我每回趴在玻璃上看的时候都想着一定要去一次。”

“我们那的过山车很有名，可以穿过整个游乐园。”王俊凯在手里纸质的游乐园地图上找了一下，“他们这也有，要去试试吗。”

“都去玩。”路过一家纪念品店易烊千玺眼睛一亮，“等下，让我先去逛逛这家店。”

“不行。”王俊凯拖住他胳膊，“你现在买了还得我帮你拿，等玩完了再买。”

讨价还价之下王俊凯还是买了两顶毛绒玩具帽子，面对怼脸的DV他十分不情愿地捏了一下帽子旁边垂下的爪子让头顶的耳朵竖起来，换来易烊千玺一阵大笑。

虽然在游乐园工作，但王俊凯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以顾客的身份在游乐园玩过，感觉还挺新鲜，而旁边已经完全是蹦着走的人鱼看起来也相当兴奋，扬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王俊凯排队取过山车快照的时候，易烊千玺去移动餐车买了两个脆皮鸡腿，“看，你给我买的第一个东西是鸡腿，现在我也给你买了。”

“人鱼的报恩吗，”王俊凯把取到的相片给易烊千玺看，两个人张嘴大叫的表情被定格住显得格外滑稽，“你也不用买鸡腿，哭一哭我就能赚翻了。”

“人鱼的眼泪是不会变成珍珠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哭过。”易烊千玺抬起下巴，还挺骄傲。

“那你可真是个坚强的小朋友。”王俊凯笑着咬了一口脆皮鸡腿。

秋末的天气有些寒冷，但是玩过雨林独木舟历险之后两个人已经热得可以冒蒸汽了。易烊千玺扯着领子扇风，王俊凯比划地跟他讲这个项目和他工作的海底世界大冒险有什么不一样。他们沿着游乐园里的人工河散步，河水哗啦啦的响声里有不知名水鸟的鸣叫。

“哎，”易烊千玺指着远处在空中高速旋转的轮盘，“你看那个你想不想试试。”

“不不不。”王俊凯头摇成了拨浪鼓，“这种转圈的我玩不了，我怕晕。”

“试试嘛，我们一起去。”易烊千玺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要是晕了我可以亲你一下。”

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举一反三一下，美人鱼关也挺难过的。

从高空轮盘上下来王俊凯感觉路都走不稳了，忍着心悸感走到最近的长椅上躺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你没事吧。”易烊千玺跟上来，有些紧张地看他。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王俊凯眼前有些发花，皱着眉闭上双眼等待这阵眩晕过去，感觉到易烊千玺俯身凑近了些，呼吸轻轻地拂过他的脸。

眩晕更加强烈了。王俊凯一时分不清这种眩晕感是因为高空轮盘，还是又因为那该死的诅咒。如果没有这个咒语就好了，他想，这样他就可以知道——

突然一个吻落在他的嘴唇上，像一只好奇的蝴蝶停留下来，王俊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想惊走这只蝴蝶，本就不规则的心跳越来越乱。也许是因为他半天没有反应，易烊千玺略带迟疑地，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口。

试探的动作在王俊凯脑子里带起了十二级飓风，他抬手扣住了易烊千玺的后颈，借势撬开嘴唇吻了进去，没有遭到什么抵抗。人鱼小小的舌头好软，温度有点低，像小时候最爱吃的果冻。

他依旧感到眩晕，只是眼皮下掠过的雪花噪点这一刻都变成了蝴蝶。游乐园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来，他们旁边的广场上，一大群白鸽呼啦飞向天空。

这可以算得上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分开之后王俊凯亲了亲易烊千玺的鼻尖，而这个横了一路的小朋友看上去完全傻掉了。他按了按自己胸口，“我心跳好快。”

“我也是。”王俊凯笑。

接下来半天他们逛遍了整个游乐园，直到看完晚上九点的焰火表演，才拎着新买的玩偶往停车场走。

这次易烊千玺听话的只选了一个，是个丑丑的棕色兔子，王俊凯随意拎着兔子耳朵晃悠，被他抢过来抱在怀里，“别揪它耳朵。”

“它又不会疼。”王俊凯耸肩。

“你又不是它，怎么知道它不会疼。”易烊千玺反驳。

王俊凯开始跟他绕，“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疼。”

易烊千玺嘁了一声，“你不要给我背课文。”

“你还知道这篇课文啊。”

“我又不是文盲，我读过很多书好吗，而且我爸也会请家教——”忽然易烊千玺停了下来，眯起眼睛，“那是警车吗。”

“好像是。”王俊凯也停下来，回忆今天有没有碰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应该不是来抓我们的吧。”

“是的，”易烊千玺拽住他跑起来，“我看到我爸了。”

显然易烊千玺大大低估了他爸的本事，王俊凯坐在沙发上揉着手想。不过车和行李都在停车场的情况下，他们就算跑也跑不了多久。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被直接丢进派出所，而是被客客气气接到了一家酒店，面对面见到了易烊千玺那个通缉他的爸爸。

和雷厉风行的做事手段不同，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言谈举止相当礼貌谦和，他向王俊凯简单地解释了一切——昨天听易烊千玺讲时，他想像的非人道科学实验和裹着糖衣的软禁，其实只不过是一场结局不太圆满的跨种族爱情，和一位父亲出于担心的过度保护。

这位父亲还起身给王俊凯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

“谢谢你一路上对我儿子的照顾，很抱歉他的任性影响到了你的正常生活，通缉你也是无奈之举，我会撤销对你的指控，并且补偿你的名誉损失，同时也希望你对这整件事情保密。如果还需要其他的什么。你尽管提出来。”

非常实际，非常正常的言论，被所谓爱，诅咒，愿望之类的话哄骗了一路，如今回到了现实生活，王俊凯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反而有什么沉甸甸压在心上。

或许是易烊千玺松开他手时的眼神，或许是最终还是没能去一次海边的遗憾。

但一切都有终点，王俊凯早就明白，至少这一回来得不那么残酷。

他接过那杯茶，“谢谢，我会保密的，也不需要什么。”

易父坐回了他对面的沙发，“那么非常感谢你的谅解和合作，现在时间不早了，就请你暂时在这里休息一晚，临时找的酒店条件不算太好，请多担待。另外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明天送你回去，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或者问题吗。”

握着茶杯犹豫了一会儿，王俊凯说，“是这样，根据你儿子说的，他给我下了一个诅咒，我希望能解除它。”

“能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听完王俊凯的描述，易父沉思了半晌，“这不是什么诅咒，如果要给它一个定义的话，我觉得它应该可以算作人鱼的爱情魔咒。”

从这个刚刚还一本正经的人嘴里听到爱情魔咒这四个字，王俊凯感觉到很诧异，“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这是一种会引导人产生爱情的魔咒。”

“不可能。”王俊凯摇头，“那不是爱情，它只会让人产生一种不正常的欲望。”

“我想先说明一点，产生欲望是很正常的，其次就是，欲望不是因为爱情魔咒产生的，它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一直存在于你身上，等待着引发它的那个人。”易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像一句谚语说的，你可以把马带到河边，但你不能强迫他喝水。爱情魔咒把你带到了水边，是你自己做出了喝水，也就是产生感情的决定。”

“我不是很想讨论分析这些理论上的东西，”王俊凯放下手里一口没动的茶，“我只想知道能不能解除这个。”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爱上他了，换句话说，爱情魔咒的引导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所谓的解除了。”

这什么强盗逻辑，王俊凯震惊了，“可是我根本没有爱上他。”

“如果你不想讨论这些理论上的，有一个直接的判断方法，如果没有产生爱，魔咒可以让被施咒者承担一定实质性的痛苦，你不会再感觉到实际的疼痛，就说明它已经失效了。”

“但你儿子说能解除。”王俊凯仍在坚持。

沉默了片刻，易父回答，“不能。”

这短暂的沉默让王俊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是显而易见，这个爸爸肯定比他儿子更难套出话来。

“不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吧，”易父看着王俊凯，态度很诚恳，“坦白来说，你真的不爱我儿子吗，一点也没有吗。”

王俊凯低下头撑着额角，叹了一口气，“如果你说的是那种心动的感觉，我承认我有，但是我觉得，不管是所谓的爱情还是别的什么爱，都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那你觉得爱应该是什么呢。”易父温和地问。

即便知道这种长辈般的温和语气只是一种交流手段，王俊凯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莫名产生了一种似乎他说什么对方都会认真倾听的感觉。

抿了一下嘴唇，他慢慢地说，“我觉得是承担责任的耐心和坚持。”

“这有点太沉重了吧。”易父轻轻笑了一声，“你才多大，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般都不会想去对另一个人承担责任。”

“是啊。”王俊凯也勾了勾嘴角，“而且我知道，我承担不了。”

“那么我可以替你承担，你只需要陪他就好。”

“什么？”王俊凯皱着眉毛，抬起头。

“我想请你搬过去和我的儿子一起住。你也知道下这个咒语的方法有点特殊，所以既然他愿意对你这样做，那意味着他至少不讨厌你。他总是不太喜欢我找来陪他的人，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让他开心一点。先跟你说声抱歉，我之前稍微调查了你的一些事情，你一个人住，父母离异多年，家庭方面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对，根据你在读时的专业，我们公司也可以给你提供相关职位……”

听他这一通说下来，王俊凯理解了易烊千玺想要逃离的是什么。这位有钱爸爸的关心固然很好，但接受也就意味着过上一种被他所掌控的生活。

他想起易烊千玺说过的话——“我住在游泳池里，差不多从房间的这一头直到那一头那么大……”“我很早就想来游乐园了……每回趴在玻璃上看的时候都想着一定要去一次。”“小朋友应该是可以随心所欲的，我却从来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单独在一起。”

以及他们气喘吁吁地躲在楼房的阴影里，易烊千玺紧紧捏住他的手，惊慌地眨着眼睛的样子。“我不想回去。”他捏得好用力，直到松开很久之后的现在，王俊凯的手还在隐隐作痛。

几年前在易烊千玺这个年纪的时候，王俊凯也常常想着逃离无法由自己掌控的生活，想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是后来，他已经被生活按着头认清，自己并不能任性。

“……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王俊凯坐直了，“你提到的几个职位我很感兴趣，能提供一些更详细的资料吗，我晚上考虑一下。”

“好的，这事我提出来的有些匆忙，还没有做准备，我马上让人整理一些资料给你。”易父微微前倾身体，向他伸出手，“谢谢合作。”

握住他的手，王俊凯挂上一个客气的微笑，“还有一件事情，我的日常用品都放在行李箱里，麻烦你能把行李箱给我吗。”

“没问题，稍后我会让人把你的行李和资料一起送过来。”易父站起身，“今晚好好休息。”

“谢谢，我会的。”

几个小时后，王俊凯把拿棍子的手背在身后打开门，看见易烊千玺坐在他的房间门口。

见他开门易烊千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太好了，我刚过来你就醒了，那我们可以早点走了。”

“你——”王俊凯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边没家里看得严，屋里就一个人，我趁他打瞌睡把他放倒了，”易烊千玺得意地挥了挥拳，“本来想一个人走的，但是爸爸告诉我你愿意陪我，那就是我跑路了你也愿意陪我，对吧。”

“我——”

眯起眼睛，易烊千玺威胁地捏紧了拳头，“你要不愿意我就把你放倒了拖过去跟他绑一块。”

“我愿意。”王俊凯无奈地说，默默把从落地灯上拆下来的棍子丢回房间的地上，拖上行李箱，“走吧。”

“你扔了个什么东西。”易烊千玺歪头往房间里看。

“没什么。”王俊凯揽过他的肩膀往电梯走，“忘了我们的人鱼小朋友是个怪力金刚芭比。”

“噢——”易烊千玺拖长了音，眼睛亮闪闪的，“你不会是想去救我吧。”

按了电梯的下行按钮，王俊凯抱起胳膊，“只是为了我自己，你爸爸骗我说这个咒语不能解开，但是你不是告诉我可以解开吗。”他看了一眼易烊千玺，“你不会也骗我吧。”

“当然没有。”易烊千玺立刻说。

“好，”王俊凯点点头，“那就还是按之前说的那样，我把你送到海边，你给我解除咒语。”

“没问题。”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一个魁梧的黑衣男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如果王俊凯没记错的话，这是晚上追过他们的人之一。

在那个人作出反应之前，王俊凯迅速从兜里拿出个小瓶往他脸上猛喷一阵，拉上易烊千玺往消防楼梯跑——感谢刚刚没扔辣椒水，这可是他从酒店后厨借来原料亲自配的。

这是家颇有些年代的酒店，因为难以重新装修，消防楼梯单独设在外面，他们一路踩着金属楼梯当当往下冲，清脆声音在刚泛起晨光的安静巷子里回响。

听着后面追上来的脚步声，易烊千玺有些慌张起来，“怎么办。”

“看见那边的火车站了吗，十分钟之后有一列货运火车经过，火车过站的时候会减速，到时候我们爬上去跟火车一起走。”

王俊凯举起行李箱，直接跳下最后几阶楼梯。

“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再跑快一点。”

不管怎么样，人鱼应该属于大海和远方，而不应该被关在某个豪宅的游泳池里。或许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但是他希望能让这个不普通的小人鱼有。

第五日

火车站塔楼上的时钟指针在晨曦中泛着金光，仿佛一根巨大的指南针，他们方向明确地往那里跑去。出来之前王俊凯记了一下路线，绕了几个弯之后，他们成功地把身后追赶的人甩开。

没和人正面碰上，到火车站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安全起见他们在轨道旁边找了个灌木丛，躲进去观察周围情况。一路跑得有些累，易烊千玺喘着气坐了下来，后背挨上王俊凯的肩膀，“火车呢。”

树丛中的狭小空间里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易烊千玺的身体比平常温度高，从相贴的肩膀传过来，让王俊凯甚至比逃跑时还要神经紧绷，他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腿转移注意力。

“应该快了。后厨的人说这趟车每天凌晨出发从港口运当天捕捞的鱼回来，去的时候会顺便捎一些货，而且一路不会停，上了车你很快就能到海边。”

“这样啊。”易烊千玺点点头，后脑勺的头发蹭过王俊凯的侧脸，“有点可惜。”

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皮肤的温热气息近在咫尺，王俊凯抬手捂住鼻子，用手指间沾上的辣椒水味道遮盖掉，“早点到也不用担心再被抓了。”

“嗯，我知道。”易烊千玺往里缩了点。

衣服的布料在摩擦中发出轻微的响声，王俊凯感到身体发热，但更感到可悲。依靠在他肩膀上的后背只是一个意外，不是需要，更不是爱意。他们之间怎么样一直都是取决于易烊千玺的，而现在他所能做的不过是集中精神，借着灌木的遮掩观察周边的情况。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们等的那辆火车终于出现在视线里。过站时火车速度不快，王俊凯追着车把行李箱丢上去，两个人抓着栏杆翻了上了火车。

火车的货厢上了锁，王俊凯闭上眼睛准备在车厢和栏杆间的走道上站着休息一下，就听见旁边咣啷一声响。

“进去坐会吧。”易烊千玺丢掉刚拆下来的锁，拉开货厢的门，自然得像是邀请人去他家坐坐。

这节车厢里没太多货物，靠边堆着几大摞棉花，易烊千玺从顶上拉下来一捆，一塑料袋方方正正的棉花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睡觉吗。”

“不用，我们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到。”王俊凯拖着行李箱进来，在另一边角落里一捆棉花旁边坐下。

“好吧。”易烊千玺把拉下来的棉花又甩回去，“我从来没坐过火车，还挺新奇的。”

“其实我们这叫偷渡，因为没买票。”王俊凯打开行李箱把录像机拿出来，“要拍吗，我带你录像机了。”

易烊千玺做了个手势让他丢过来，接住录像机之后在车厢门口坐下，“你还是睡一会吧，到了我叫你。”

毕竟一晚上没睡，王俊凯靠在棉花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不觉的，还是在轮轨的隆隆声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他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他打着电话跌跌撞撞地追一列离开的火车，下一刻又拿着手机站在了大学教室门口，他推开教室的门，走进的却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人背对他坐在扶手椅里，在那个人缓缓回过头的瞬间，打电话的地方变成了一家报亭外，他摔下手机捂住耳朵，然而所有声音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重叠在一起回响着——

王俊凯猛然惊醒过来。

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出太阳了，天色却依旧没有亮起来，停下的火车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几乎是从地上直接跳起来冲到敞开的车厢门边，看见易烊千玺晃悠着腿坐在栏杆上，王俊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扶着门框问，“怎么回事，车什么时候停了。”

“不知道。”易烊千玺合上手里的录像机，“刚停下大概半分钟。”

从混乱的梦境里逐渐回过神，王俊凯思考着说，“如果问了后厨的人，有可能会猜到我们坐了这趟车，但是不要告诉我你爸还有本事拦停火车。”

挠了挠耳后的头发，王俊凯皱起眉毛，“等等，这是趟运鱼的火车。”他扭头扫视了一圈车厢，在捆棉花的塑料扁绳上，看见了和昨天易父给他的资料上一样的标志。

“下车。”王俊凯毫不犹豫地拎上行李箱，拖着坐在栏杆上的易烊千玺一起跳下火车。

和铁轨隔了一条公路有一大片玉米田，已经成熟的玉米有一人多高，摇晃的茎秆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很好地隐藏了在其中奔跑的动静。

他们穿过玉米田走进对面的树林时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在酝酿着又一场冰冷的秋雨。

计划被打乱，又跑到个根本不知道在哪的地方，王俊凯忍不住发了句牢骚，“这就是你说的，出省你爸就没什么门路了？”

“我没有骗你，我确实不知道会这样。”易烊千玺踢了一脚石子，“而且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说是巧合，但酒店是易父安排的，给酒店运送鲜鱼的火车和他有关也是有可能的，没考虑到这点是王俊凯疏忽了——只是逃跑的时候上了来追的人的车，也不知道是种怎么样的运气。

铁青色天空下的树林里有些昏暗，下雨前的低气压使得气氛相当压抑，没有人再说话，两个人只是埋着头在树林里走。

易烊千玺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和王俊凯拉远了距离，“你准备做什么。”

王俊凯头也不回地说，“找附近有没有农户，这么大的玉米地总不会没人管吧。”

“那个，提醒你一下，你要是杀了我，我爸肯定会找到你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王俊凯停下来，一回头看见易烊千玺警惕地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是该说动物对危险的直觉吗，他这会心情确实有点糟糕，但绝对不至于到杀人的程度。

“我看电视上好多罪犯都是在这种树林里杀人埋尸的。”易烊千玺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断一截树枝，发出噼啪的折断声，“而且前天也是在树林里，你突然就不正常了。”

王俊凯脸上的表情冰冷下来，语气阴沉，“是吗。那你看电视里，他们都是怎么杀人埋尸的？”

“我看的都是法制节目，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法，都逃不过法律的制裁。”易烊千玺大义凛然地说。

这话让王俊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还看法制节目。”

见他一笑，易烊千玺知道自己被耍，气鼓鼓地把那截断掉的树枝踢起来，“我爸让我看的，说要有基本法律知识。”

“那我看你这一路上也一点不遵纪守法啊。”想象了一下刚刚还暴力开锁的人鱼老老实实看法制节目的样子，更觉得好笑了，王俊凯拖上行李继续走，“你应该看看童话故事，树林里不只有犯罪分子，还有糖果屋。”

易烊千玺小跑两步跟上，“糖果是不可能造房子的，你能不能讲点科学。”

“你都是人鱼了你跟我讲科学。”王俊凯想起来什么，“对了，你能不能弄个房子出来，再不济帐篷也行，至少能避一避雨。”

“不能。”易烊千玺哼了一声，“你不是非常坚持地不爱我吗，那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咬了咬嘴唇，王俊凯叹出一口气，“好吧，我来想办法。”

“既然这么不情愿你可以走。”易烊千玺任性地抬起下巴，“你想走就走吧，没人想留你，我自己也能到海边。”

“你能吗。”王俊凯把行李箱立在旁边的树下，抱起胳膊看他，“那你就自己走呗。”

易烊千玺还真就大步往前走了，没走两步他在一棵树边停下，抬腿似乎是要往上爬。

王俊凯晃悠过来，“你干什么呢。”

“摘果子，”易烊千玺跳起来抓住树杈，脚踩上树干，“我饿了。”

“那你慢慢摘。”王俊凯转身往树林外走。

等他抱着一把玉米回来的时候地上落了几个果子，易烊千玺托下巴皱着一张脸蹲在树上，看见他来马上抬起头往天上看。

“你这是怎么，在树上看风景啊。”王俊凯从行李箱里拿了件外套出来铺在箱子上，把玉米放在外套上，又捡起地上的果子挨个擦干净了，易烊千玺还没下来。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下不来了。”

安静了一会儿，易烊千玺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

在王俊凯的指挥下，易烊千玺挂着树枝爬了下来，被他伸出手臂抱住，接着立刻从他怀里跳出来，弯腰捡起搁在外套上的果子。

“你摘的果子都没有熟。”王俊凯掰掉玉米的叶子，仔细地扯上面的玉米须。

试探地咬了一小口，易烊千玺从嘴巴直酸到了鼻子，咬牙准备继续吃的时候，王俊凯把扯干净的玉米递给他，“吃这个吧。”

吸了吸鼻子，易烊千玺接过玉米，“谢谢。”

雨浠沥沥地穿过树缝落了下来，王俊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伞撑开，易烊千玺挪了两步到伞下，低头啃玉米。

伞稍微向一边倾斜着，王俊凯用手肘夹着伞柄，心不在焉地扯着手里玉米的叶子，冰冷的金属伞柄竖在他们之间。

他察觉到在那有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介于无可救药的沉迷和滑稽可笑的欲望之间，他并不能清楚地说出这条线具体代表了什么，但他害怕他一旦越过这条线，开口要求了，那么他将会再也无法停止要求。

可是他不应该，也没资格要求更多。

胡乱地想着这些，王俊凯机械地撕扯玉米须，易烊千玺拉了拉他的胳膊，“有人过来了。”

脚步声很急促像是在奔跑，但似乎只有一个人，厚重皮靴踩烂树叶的响声越来越近，一个顶着大衣的男人跑着经过，看见他们，在旁边停了下来，“你们在这干什么，迷路了？”

“是啊，迷路了。”王俊凯把手里的玉米藏在背后——万一这人是玉米田的主人就不好解释了。

没有管那堆玉米，男人的眼神停留在放倒的行李箱上，“你们是出来旅游的？”

“嗯。”王俊凯镇定地问，“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城镇村庄之类的地方吗。”

男人没有任何怀疑，友好地笑了笑，“穿过这片树林就是镇上了，我带你们过去吧。”

这个男人是附近镇上的居民，因为坐的巴士出了故障抛锚，干脆下车直接抄近路从这里走。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王俊凯用外套包住玉米绑起来往肩上一搭，跟着他出了树林。树林外是一条小河，隔着河望过去，对岸的小镇仿佛图书里的插画一般。

“我们这儿还挺多人来旅游的，”男人带着他们往桥边走，“不过从这边走的我还是头一回碰上。”

既然是个旅游景点，人多眼杂的说不定会被认出来，而且如果从火车停下的地方找，肯定很容易就找到这里。王俊凯脑中开始计划接下来该怎么走，看见男人拍了拍易烊千玺的肩膀，“别啃玉米了，可怜兮兮的，去我们家餐馆吃顿饭吧。”

“我们没钱。”易烊千玺很诚实地说。

男人哈哈地笑了几声，“没关系，那我就不收钱了。”

毕竟下着雨走也走不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决定还是先去蹭顿饭。

这会儿不是饭点，餐馆还没开门，男人直接带他们从后门进去，叫人开锅简单做了几个菜，跟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闲聊了几句男人告诉他们，这座小镇因为以“世外桃源”为卖点，交通不是很发达，除了自驾和旅游大巴，去镇外的常规交通方式就只有一天三趟的短途巴士。

“大概一个小时可以到附近的城市，如果不像我这趟一样抛锚的话。”男人说完，为自己的幽默哈哈笑了几声。

下一班巴士是下午四点，意味着他们还得在镇上待六个小时，并且——王俊凯再次确认了自己的钱包里可怜的两张紫色钞票——他没有足够的现金买巴士票了。虽然不知道银行卡有没有被冻结，但他不想冒险去确认。

这会儿已经吃完饭，男人离开去做开门的准备，桌上只剩他们两个。王俊凯清了清嗓子，向坐在对面看着桌边水族箱的易烊千玺解释了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所以，为了能凑到买巴士车票的钱，我觉得可以把你的录像机卖了。”

昏暗的光线透过水族箱，在易烊千玺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水纹，他平静地说，“好。”

本以为得花上至少半小时来说服，没想到易烊千玺答应得这么快，王俊凯内心反而有点过意不去起来，“算了，卖我的手机，正好也防止万一你爸在手机上装什么定位。”

“卖录像机。”易烊千玺语气淡淡的，“如果有人联系你怎么办。”

“卖手机。”王俊凯麻利地拆下手机后盖和电池，拔出电话卡掰断，丢进餐桌下的垃圾桶里，“没有人联系我了。”

易烊千玺转过脸来看他，“你这样显得我很没用。”

——看来是之前爬树下不来伤自尊了，王俊凯耐着心安慰他，“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车是你推的，也是你修好的，你还会拆锁，还能打晕别人……”感觉这越说越离谱，他闭上了嘴，咔哒把手机后盖安回去，“走了走了，找个二手店卖手机去。”

易烊千玺仍旧坐着不动，转回去看着水族箱，“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今天总有一种在忍着什么的感觉，不是想把我宰了，就是想把我甩了。”易烊千玺隔着水族箱的玻璃，轻轻敲了一下摆动尾巴的金鱼，“要不然，那个诅咒我——”

“不要说什么诅咒的事情了。”王俊凯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下，“我说过会把你送到就会把你送到，诅咒的事情等到了再说。”

“那你讨厌我吗。”易烊千玺又问。

当然不讨厌——甚至现在的王俊凯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是喜欢。只是喜欢这东西说出来轻飘飘，就像管杀不管埋一样，用一句我爱你捅穿心窝，然后呢？生活里那些冗长乏味的细节像是清晨光线里挥不散的尘埃，在日复一日中耗尽所有的爱。

按在椅背上的手握紧，王俊凯看着水族箱里游动的鱼。

更何况他要送人鱼回到大海，就不应该像他的父亲一样，用这种所谓的爱给他套上另一道枷锁。

“还好吧，谈不上讨厌。”王俊凯松开手，“走吧。”

“你在骗人。”易烊千玺执拗地盯着他，仿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如果我有这么让人难以忍耐的话——”

这句话突然提醒了王俊凯，“不是在忍你，是那个诅咒。”他飞快地俯身在易烊千玺嘴唇上亲了一口，“现在好了。”他拉上易烊千玺的手，“走吧。”

虽然手机有些旧，没卖出多少钱，不过这里离海边已经不远，路上省着点开销应该能到。出了二手店门，看易烊千玺还闷闷不乐的样子，王俊凯抽了张钱出来，在路边的棉花糖车买了根棉花糖塞他手里，拿出游乐园大哥哥的活泼语气问他，“吃过棉花糖吗。”

“吃过。”易烊千玺看了看棉花糖，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我家的厨师给我做过。”

王俊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你也试试路边摊的呗。”

“怎么？”旁边的摊主吹胡子瞪眼，“看不起路边摊还是怎么的。”

“没有没有。”王俊凯急忙摆手，“您做的特好吃。”

见王俊凯被怼，易烊千玺嘴角露出点笑意，把棉花糖杵他嘴边，“那你吃。”

“行吧，我吃就我吃。”王俊凯接过棉花糖。

“怎么这么不情愿啊，”摊主瞪着他，“不是说我做的好吃吗。”

易烊千玺终于笑出了声。王俊凯咬了一大口棉花糖，轻盈的甜味融化在嘴里，“特别好吃。”他挑起眉毛把棉花糖在易烊千玺面前晃了晃，“真的不尝尝吗？”

“必须得尝尝。”摊主挺起胸，“告诉我是你家那什么厨师做的好，还是我做的好。”

咬了一小口，易烊千玺甜甜地冲摊主一笑，“您做的好。”

“这就对了嘛。”摊主自豪地笑了，往棉花糖机里撒了一把糖，“再送你们根彩色的，可别小瞧路边摊。”

于是俩人一人一根棉花糖，在街上散起了步，反正离巴士出发时间还早，权当打发时间。

王俊凯这回小声给易烊千玺科普，“这种旅游城市的小店价格一般比正常要贵，就是骗游客钱的。”

“哦。”易烊千玺吃得嘴边都是棉花糖，“放心，我不会要你买的。”

“还闹别扭呢。”

“我这是体谅你好吗。”易烊千玺沿着嘴唇舔了一圈，“要是半路没钱了你不知道又要卖什么。”

没想到他之前一直一副任性捣蛋鬼的样子，这时候居然懂事起来，王俊凯有点小意外，“真的？”

“真的啊。”易烊千玺耸耸肩，“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等到了我会让我爸不要再为难你了，他也应该明白不是你的错，”他垂下眼睛，“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听我的。”

“也还好啦，”王俊凯笑笑，“其实我小时候看动漫的时候觉得被通缉的人很帅来着，还挺想知道我能值多少赏金。”

“他要是一直通缉你呢。”

“那我就去流浪呗。”王俊凯仰头看着天空，阳光穿过乌云的过滤透出一抹亮光，“生活不只是温饱，还有诗意和远方嘛。”

“你这说的你自己信吗。”易烊千玺撇了撇嘴。

“谁知道呢。”王俊凯把没吃完的棉花糖丢进垃圾桶里。

“怎么不吃了。”易烊千玺问。

“有点太甜了。”

又转了几个不收费的景点，他们去巴士站买了票上车，坐上座位王俊凯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似乎跑出来这段路上就没有几天是休息好的，闭上眼睛躺好打算把这一路睡过去。

刚迷迷糊糊睡着，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王俊凯费力地睁开眼睛——易烊千玺歪头靠在玻璃窗上睡觉。

亏他刚刚还觉得这捣蛋鬼终于懂事了，结果还是本性不改捉弄人。王俊凯躺回去闭上眼睛，又感觉到有人戳他胳膊，不耐烦地皱起眉毛，“我说你——”

“嘘。”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王俊凯睁开眼睛扭过头，过道对面一个青年朝他勾了勾手指。

“怎么了？”王俊凯靠在座椅上没动。

青年拿出个本子刷刷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你旁边那个是这几天电视上寻人启事找的那个吧。

既然看到寻人启事，肯定也会看到通缉王俊凯的信息，他略微眯起眼睛，把纸片对折起来，“你什么意思。”

青年又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他。

放心我不会举报你，我就住在市里，可以提供地方把他藏起来，赎金我们对半分。

原来是个想入伙的。王俊凯只想感叹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还没走到一半又被认出来。

迅速思考着对策，他盯住那个青年，把手里的两张纸条慢慢撕碎，满意地观察到青年的神情紧张起来。他起身过去，附在青年的耳边小声问，“你家里有谁。”

“我一个人住的，我爸妈住在这个镇上。”

“镇上哪。”

“青石街八号。”

“你房子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不过房东不在这个城市，不会过来的。”

巴士的广播开始播放到站提醒，王俊凯把胳膊肘压在青年的肩上，“好，下一站你跟我下去拿家伙。”

“什么家伙？”青年慌张起来。王俊凯握住兜里那瓶辣椒水，隔着衣服抵上他的侧腰。

“这是——”

“小声点。”王俊凯立刻抬起胳膊绕过他的脖子扼住，“不出力就想赚钱，哪有这么好的事，被追上了少不了要开火，你就在旁边躲着？”

“不是，大哥，我没这个胆子，你放过我，我们各走各路好吗。”

“你想得倒好，什么都知道了我不可能放你走。”

“我什么都不说，我保证我什么都不说。”

“算了，你这种人，留下也没什么用，”王俊凯冷笑了一声，“不过，如果你说了，你知道青石街八号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放过我吧。”

巴士平稳减速停在了路边，王俊凯把撕碎的纸条放进青年的上衣口袋，拍了拍，“怂货。”

“下车了。”他晃着易烊千玺肩膀把他叫醒，从行李架上把箱子拿下来。

下了车一看周围荒郊野外的，易烊千玺揉着眼睛问，“怎么回事，这是哪。”

“我们被人认出来了。”王俊凯不甘心地目送着巴士车一路走远。

等那个青年反应过来他们肯定就下不了车了，这一站虽然偏了点，但应该有办法去城里，只是——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再费劲折腾了。

“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什么事。”易烊千玺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眼尾还带着点揉出的淡淡红色。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出发好不好。”王俊凯努力想把露宿野外描述得有吸引力一些，“你可以感受大自然，感受夜晚的风和青草的香味，你看那还有个湖，”他朝远方一指，“你不是要泡水吗，泡在湖里多好啊，自然原生态。”

易烊千玺顺着王俊凯指的方向看过去，尽管他依然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幸亏王俊凯带上了玉米，晚上不至于饿着肚子睡觉。为防止万一出什么事两个人不能隔太远，王俊凯用衣服和外套在易烊千玺下水的附近铺了个简易地铺凑合着躺下来。

尽管天还没黑，毕竟荒郊野外的没什么事可做，车上休息那一会儿也没能抵消连日奔波的疲惫，没躺多久王俊凯就睡着了。

秋天夜晚露宿湖边实在是个不太明智的行为，更何况还没有帐篷睡袋。半夜王俊凯在一阵寒意中醒来，翻了个身裹紧外套蜷缩起来试图再次入睡，湖边传来的一阵水声使他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他迅速翻身坐起来。易烊千玺趴在湖岸边，枕着胳膊像是上课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学生，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他在装睡。

搞不清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王俊凯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挠了挠易烊千玺的下巴。哗啦一声易烊千玺躲进了湖里，气呼呼露出张脸，“你干嘛。”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鱼居然怕痒，王俊凯收回手，“逗你玩一下。”

小小翻了个白眼，易烊千玺重新趴回岸边，下巴搁在手背上，“你睡好了？”

从黄昏睡到半夜，按时间算应该睡了挺长时间，王俊凯折起腿，撑着侧脸看他，“暂时不困。”

“那你能……”易烊千玺的声音小了点，“再过来点吗。”

出于几次被整的经验，王俊凯谨慎地往反方向挪了点，“你要干嘛。”

“你果然讨厌我了。”易烊千玺沮丧地垂下头。

“我没有。”王俊凯无奈。

“你最近对我很坏。”易烊千玺背过身去，靠在岸边仰起脸，“虽然你刚开始超——冷漠超——无聊，可是你刚开始很听我话，也不会捉弄我，就只算今天，你都捉弄我三次了。”他举起手比出三根手指，闪光的水珠沿着修长手臂滑落下来。

“你变了。”易烊千玺很严肃地说，似乎还带了那么一点伤心，“你对我变坏了，不过，我觉得你变得比之前开心了。”

或许人鱼的直觉确实敏锐，王俊凯也能感觉到自己这一路下来有一些变化，只是他不知道这变化对他来说是好是坏。他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易烊千玺放下胳膊，转过身来看着王俊凯，“我不生你的气。”

月色给他的瞳仁镀上了一层皎洁的光辉，王俊凯又一次，强烈地产生了想要靠近，亲吻那双清澈眼睛的渴望。

也许最开始他为这种陌生的欲望而焦躁不安，不过在渐渐熟悉这种感觉之后，控制它也变得驾轻就熟——不论这是由他自己产生的，还是所谓爱情魔咒赋予的。

缓缓呼出一口气，王俊凯把目光转向远处黑魆魆的田野。

“你恋爱过吗。”易烊千玺忽然问。

“我这不正恋爱着吗。”

“呃，”易烊千玺咬了咬嘴巴，“我是说真的那种。”

“没有。”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冷，王俊凯侧躺下来盖上外套。

“我恋爱过。”易烊千玺脸上的笑容仿佛陷阱上的小蛋糕，“想不想知道，想知道就过来点，我悄悄地告诉你。”

其实就他一路上的反应来看，有没有恋爱过答案已经很清楚，这显然又是一个骗局，但王俊凯还是往湖边挪了点，“你说。”

“碰见你的第一天我就恋爱了呀，不然怎么会亲你呢。”易烊千玺嘴角陷下两个甜蜜的小窝。

呼吸一滞，王俊凯拉着外套的手抓紧了，“我以为你是为了下咒随便找个人亲的。”

“不是随便的，我亲你是认真的。”易烊千玺歪头枕在胳膊上，眼睛眨得很慢很慢，“那天我在水里泡了一天，我可是很认真地观察了经过的所有人。”

他们的距离好近，近到王俊凯只想把所有思考忍耐抛到脑后，好好地亲他一会。

并且也这么做了。

吻从眉心落到鼻尖，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嘴唇。接着王俊凯就被拖进了湖里，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原来真的是在忍那个咒语。”人鱼漂亮的酒红色尾巴缠住他双腿，明亮眼睛里是狡黠的笑意，“你不讨厌我，对吧。”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被欺骗，王俊凯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想上岸换掉打湿的衣服睡觉。然而易烊千玺没有放开他的意向，侧耳贴在他的胸口，“嗯，心跳很快，你是不是——”

他捏住易烊千玺的脸扯了一把，打断了那句他已经听过无数次，听到烦了的话，“对，我爱你，你这个小骗子。”

第六日

蹲下身，王俊凯在易烊千玺耳边用力一拍手，“醒醒，小美人鱼，来看看现世的烦恼。”

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易烊千玺抖了一下，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关于人鱼的知识可以再加上一条了，被突然叫醒会变呆。王俊凯往他头上丢了一条浴巾，“给，浴巾，衣服自己在行李箱里拿，别翻乱了，我去对面地里摘几根胡萝卜。”

“恶。”易烊千玺皱起了鼻子，“我嘴里好像吃到一根水草。”

“那挺好，当加餐了。”

“你真的对我越来越凶了。”易烊千玺埋头按住浴巾一通乱擦，王俊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走了。

继生啃玉米之后，易烊千玺很坦然地接受了生啃胡萝卜。本来王俊凯还想过他这娇生惯养的能不能在海里生活，现在看起来不用担心了，适应能力强，力气也不小，又敏锐又狡黠，在海上说不定能成海贼王。

到了早上，这条路倒是有不少车经过，但排除了人多的旅游大巴之后也没有几辆可以拦的，更别提他们还是两个有胳膊有腿看上去没什么钱的男的。

就这样一路拦车一路被拒绝，接近中午时经过了一家公路快餐店，王俊凯在窗口点了两份套餐，一手汉堡一手可乐坐在店外的长椅上吃午饭。

然后放在地上的行李箱就被一个骑摩托三轮车路过的小偷顺走了。

把行李箱甩进车斗，小偷轰油门开始加速，王俊凯丢下汉堡可乐就追上去。见他追来小偷回身朝他扔了块石头，王俊凯堪堪躲开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跤。

眼看距离越拉越远，他捡起那块石头掂量了一下，甩开胳膊朝小偷扔过去——还真叫他打中了，小偷发出一声惨叫，三轮车冲出马路侧翻在了路边的沙石地上。

“Surprise, mother fucker. ”王俊凯几步过去一脚踩在车斗侧边，咣啷一声疼得压在车下的小偷一哆嗦。

易烊千玺拿着盒薯条吃着走过来，听见这话瞥了王俊凯一眼。

车斗里除了他们的行李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看来这人应该是个惯偷了，大概专门挑这路上没车的旅客下手。

“钱。”王俊凯朝旁边一摊手，易烊千玺叼着薯条打了个响指，几张红票子出现在他摊开的手里。

“你的车，”王俊凯弯下腰，把手里的钱拍在小偷脸上，“我们买了。”

骑上小三轮，王俊凯载着易烊千玺返回公路快餐店。他捡起刚刚丢在地上的汉堡扔进垃圾桶又买了份套餐，这回坐在了行李箱上吃。

闷头吃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憋不住笑了一声，两个人互相看着，越笑越厉害，最后变成了一场停不下来的大笑。

“你刚刚就，”易烊千玺笑得一阵咳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就还挺拽。”

“那你是没见过我以前，”王俊凯喝了一大口可乐，“我以前南岸区一霸，邻居家姐姐都叫我狂野型男。”

“那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啊。”王俊凯咕噜打了个嗝，锤了锤胸口把气顺下去，走到摩托三轮车边，“让我来看看这人还偷了什么东西。”

车斗里有个装了几台手机的纸箱子——手机都有密码，一支强光手电筒——估计是为了晃人眼睛的，还有些小石头——缺德。

最大件的是个插了U盘的山寨音响，王俊凯按了一下播放键，一首We are the Champions以最大音量放了出来。他一手堵住耳朵一手把声音调小了点，笑着说，“还挺应景。”

“抢别人的车很光荣吗。”虽然这样说，易烊千玺也咧嘴笑了。

“是买的，而且等把你送到海边，这些东西我都会交给派出所。”说到这里王俊凯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走吧。”

离公路餐厅不远有座休息站，王俊凯给摩托加上油，去便利店买了张地图。

从地图上看，这里距离海边已经不远了，按照这辆摩托三轮的速度，如果一路不停，应该能在今天晚上到。站在便利店门口，王俊凯远远望了一眼坐在车斗里的易烊千玺，回店里买了一罐小熊糖。

易烊千玺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按音响切歌，听见王俊凯走过来的动静，睁开了一只眼睛。

“给。”王俊凯把小熊糖递给他，“我看好路了，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到。”

心不在焉地接过小熊糖，易烊千玺把罐子抱进怀里，笑眯眯地说，“这路要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能考虑一下司机的感受吗，永远走不到头，你是想累死我？”王俊凯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骑上车发动起来。

音乐又换了几首，似乎是终于碰到一首喜欢的歌，易烊千玺没有再切歌，轻轻地跟着哼唱。

发动机的嘈杂声中，人鱼的歌声显得有些飘忽，那可爱的，发音含糊的哼唱像是小小的柔软蒲公英在风里飞散开，又像是细小的钩子从背后挂住了王俊凯，让他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叹息。

摩托三轮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不可忽视，但又没有人肯打破的沉默，两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易烊千玺反复地打开，又合上装着小熊糖的铁罐，王俊凯拧动油门不断提高速度，路上的灰土被轮胎碾过，洋洋洒洒的飞起来。

除了童话没有什么能持续永恒。人的一生总是会遇上某个萍水相逢的人，演绎一场不同寻常的邂逅，然后留下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一个下午没有休息，黄昏时分他们到达了海边，太阳缓缓沉入大海之中，残留的云朵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火。海浪优美地拍向岩石构成的海岸线，撞碎成白色的水沫，王俊凯下车坐在路边的护栏上，呼吸着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咸涩的海边空气。

他一直想要看海，但此前唯一的一次经历并不如他所期盼的样子。那次他分居了六年的父母久违地一同带他出门，在海边告诉了他离婚的决定，而那天是他的十六岁生日——好像每次到达海边，他都要面临一次分别。

关上音响，易烊千玺也一起坐在了护栏上，风吹乱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王俊凯在心里默默期待能够触碰他一下，同时坐在那里不动。

坐了一会，易烊千玺从护栏上跳下来，“我去给爸爸打个电话。”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电话亭，易烊千玺拉开门进去，投币拨出了一个号码。

隔着玻璃听不见里面的声音，而王俊凯也没有听的打算，靠在电话亭外的路灯下等待。

“我说完了。”易烊千玺拿着话筒拉开门，“他有话要跟你说。”

再次听到这位父亲的声音，依旧是和上次一样的礼貌谦和，“你比我想像的要厉害。”

“谢谢。”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解开那个魔咒吗。”

“嗯。”王俊凯垂下眼睛，手指抠着电话机上的小广告。

“我觉得你知道解开的办法之后，就不会想解开了。”

“这不关你的事，”王俊凯垂下了手，“没别的要说我就挂了。”

“当然有，我得告诉你解开的办法，因为我的儿子实际上并不完全清楚这个咒语。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能糊弄了你一路，而你也还真的信了。”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两个还挺配。”

王俊凯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我的妻子当年也对我用过这个魔咒。我不敢说我了解所有的人鱼，但是就我们家这两个来说，他们都相当不愿意主动袒露自己的内心，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让别人主动靠近他们，实在有点自我主义，”电话那头又轻笑了一声，“但是也挺可爱，不是吗。”

“你是不是因为没人陪你说话所以这么多话。”

“也不用这么一针见血吧。”电话那边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好吧，我就直接告诉你了，当你产生了爱，这个魔咒实际就没什么作用了，不想爱的话，不爱就行了。”

“这不跟你前天说的一样吗，那个时候我问你其他办法的时候你有犹豫，应该是有其他办法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我现在是真不明白我那个儿子是怎么能糊弄你一路了。”

王俊凯没有回答，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想要快速干净地摆脱魔咒的影响，只有两种办法，被施咒的一方彻底遗忘施咒的一方，或者亲手杀了他。”

“怎么会……”

“我建议你选第一种，你可以向他许一个让你忘掉他的愿望。如果你选第二种，我很快就会让你去陪他。”说完这段话，对面就挂断了。

愣了好一会，王俊凯才把电话挂回去，缓慢地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易烊千玺在旁边仰头盯着路灯，听到王俊凯出来扭过头，“怎么样，他告诉你了吧。”

看他一无所知的样子，王俊凯咬牙一拳砸在电话亭的门上，“一天到晚骗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给别人下咒，你也是真够可以的。”

感觉到他的愤怒，易烊千玺有些小心地问，“那个咒语有什么问题吗。”

“跟你没关系了。”

“那你——”

“别管我了，”王俊凯打断他的话，挥了挥手，“去你的海里吧。”

“嗯。”易烊千玺飞快地擦了擦眼睛，转身跑掉了。

他跑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王俊凯在原地站了一会，蹲下身，从地砖的缝隙里捡起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游乐园那天的记忆浮现出来——“人鱼的眼泪是不会变成珍珠的，”易烊千玺弯着眼睛，骄傲地抬起下巴，“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哭过。”

他简直搞不清这个小骗子到底有几句真话，可这时心口传来的疼痛无法作假。王俊凯握紧了手，坚硬的珍珠硌得他掌心发麻。

回到车上，王俊凯在黑暗中坐下，易烊千玺什么都没有带走，小熊糖还是满满一罐，录像机放在装手机的纸箱里。

分别的方式有千万种，站在家门口看人拎着箱子从曾经背着他走过的楼梯上离开，坐在病床边却再也等不到早已无法认出他的人睁开眼，握紧双手吞下喉咙间翻滚的焦灼痛苦，才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确实被丢下在了某天。

深呼吸了一口，王俊凯拿起那台录像机。

麻木地掠过落日，星光，吹过湖面的风和金色翻滚的麦浪，那些生动的笑脸和热闹的场景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对应着还未褪色的记忆。

突然王俊凯停下了按快进的手。

这是一条以黑屏开头的录像。几秒钟的黑屏之后，镜头盖被打开，一双小鹿一样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出现在画面里，接着往后退了点，露出了整张脸。易烊千玺对镜头挥了挥手，脸上还有点没擦掉的颜料，“嗨。”

是狂欢节那天晚上的录像。

“告诉你一个秘密，人鱼可以实现其他人的愿望，但是前提是，你得爱我。”易烊千玺得意地扬起嘴角，“现在我已经知道你爱我了，这些我都会攒着，等你送我到海边了，我会实现你一个大大的愿望，所以，你要好好爱我哦。”

“不对，”他皱眉思考了一下，“你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实现你的愿望回到海里去了，那我说点别的吧。”镜头盖被盖上，他小声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陌生人的爱，那我就说一句谢谢吧，谢谢你爱我。”

放下录像机，王俊凯抱起音响走到海边坐下，按下播放键把声音扭到最大，打开强光手电筒往海里照。

云层遮盖了天空，漆黑的海面上只有打过去的那一束光，音响里的歌声几乎大到可以遮盖住海浪的声音。

王俊凯坐在那里，等待着，直到那束光照亮的水面下出现了一个影子。他站起身，把手拢在嘴边喊，“你还没实现我的愿望！”

易烊千玺从水里冒出脑袋，“你说什么？音乐太吵了！我听不清！”

“你过来！”

犹豫了一下，人鱼摆动尾巴游到了岸边，在他开口之前王俊凯跳进海里，托起他湿漉漉的脸吻了下去。

柔软的嘴唇上有海水的咸味，又像是眼泪的味道，易烊千玺推开了王俊凯，胸膛喘不过气似的起伏着，“你要说什么啊。”

“你不是说会实现我的一个愿望吗。”王俊凯专注地看着易烊千玺，手指摩挲着他发红的耳朵。

“你看到了啊。”易烊千玺的耳朵越来越红，“那个，那个是我骗你的，我一点都不想谢谢你。”

岸边的音响播放到夜空中最亮的星，乌云的缝隙间，几缕淡淡的星光洒下来。

“我知道，你是个小骗子，我一直都知道。”王俊凯抱住了易烊千玺，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透过皮肤一同震动，“但是我爱你。”他下巴搁在易烊千玺的肩膀上，咬住他滚烫的耳朵，“实现我的愿望，留下来，好不好。”

直到一首歌放完，易烊千玺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胳膊抱住王俊凯，“好。”

除了童话没有什么可以持续永恒。但遇见一条小人鱼，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童话了。

短篇

爱神

管中窥豹

圣诞节大街小巷的铃儿响叮当堪比春节的恭喜您发财，即使是号称宽街最有品味的咖啡馆Eros也把午间惯例的牧神午后前奏曲换成了圣诞要你命。服务员更是喜气洋洋围了条红配绿的围巾，拿着抹布把咖啡馆靠里的一张圆桌擦得干干净净。

叮铃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看见门口一身黑色呢子大衣黑口罩的男人，服务员喜气洋洋一扭头，问，“你是？”

黑衣人疑惑了一刻，说，“我是来喝咖啡的。”

“抱歉，我以为你也是来接受采访的，今天我们咖啡馆有杂志采访，”服务员仍是开开心心的，指了指对面，“关于对面水星剧院《爱神》现在的主演，你知道吧，就是那个——”

“知道，请给我一杯维也纳咖啡，谢谢。”黑衣人对他的话丝毫不感兴趣，在圆桌不远处的一张单人桌边坐下，支起下巴拿出手机，这就是禁止打扰的意思了。

宽街上呆久了，知道这儿的人多多少少有点个性，服务员也就自觉闭嘴，抖了张充满圣诞气息的红格子桌布铺在桌上，转身去给这位客人冲泡咖啡。

门铃又是叮当一响，这回进来的是个戴贝雷帽的女士，胳膊下夹着灰色的文件包，鼓鼓囊囊的粉红羽绒服把她裹成颗泡芙，一把声音奶油馅儿似的又甜又柔，“您好，我是A杂志社的记者，前几天我打电话在您这里订了座。”

“那张红桌子，刚收拾完，您先请坐。”

记者把外套挂好坐下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服务员端了两杯热可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您好。”

“随意一点，”记者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就当和朋友聊聊天。”

“嗯。”服务员双手拢着马克杯，倒不是因为冷，只是因为紧张，手里总想抓着什么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摆出自然的状态，“您——你——我们从哪里开始讲呢？”

“从十年前《爱神》的重排开始？”记者按下录音笔上的录音键，金丝边镜框后的眼睛弯起。

新的爱神

十年前我还是个小报童，斜挎着包在街上喊卖报卖报。要是给宽街这十年来的大事件排个名的话，《爱神》的重排绝对可以进前三，另外两件也和重排后这个剧脱不了联系。

宽街上的人自视甚高，私底下却相当热衷八卦，更何况今天的头条又是老牌剧院水星的经典音乐剧《爱神》。宽街剧院大多是一部名剧能演上个十几年，《爱神》在水星剧院演出的时间累计起来自然也是比我年纪都大，在宽街算得上是有口皆碑。

那天报纸卖得尤其快，中午就把规定的份数卖完，我扛不住好奇找了个墙角靠着坐下，打开了一份不小心溅上泥点没卖出去的报纸。

头条的大标题，也是我喊了一早上的：水星剧院《爱神》第一次重排将于今晚上演。接下来是卡司阵容：爱神阿佛洛狄忒由千智赫（二十五岁，男，Omega）出演，战神阿瑞斯由……

行了，后面都不用看了，怪不得这次重排水星剧院除了开放售票渠道没有任何宣传，这份自信的原因现在明显了，全凭《爱神》的金字招牌和震撼全街的主演选角——男，Omega，我看着那张板着脸的大头照，想这家剧院要么是老板暴毙换人了，要么是想拿自家招牌玩胸口碎大石亲手砸了。

尽管明面上没有规定，但在相当注重传统的宽街上，Omega演员几乎没有出头之地——舞台是什么地方，演到荷尔蒙迸发的时候连Beta都难保不受影响，况且爱神此前都是雷打不动由女性Alpha扮演，让一个男性Omega来？这剧怕是没两天就要被赶到外外宽街去。

介绍完卡司阵容，文章又简单的提了一下这位新爱神的履历，十八岁刚入学就参演了《芝加哥》，二十二岁毕业后主演了《亲爱的埃文汉森》，在维也纳和西区都有演出过——看来除了男Omega这个标签，这份耀眼履历也是新爱神吸引眼球的噱头之一。

作为一个热爱音乐剧的人，当天晚上我就跑去水星剧院听墙角了——不要质疑我是为了来凑热闹的，上哪卖报不好呢，来宽街还不是因为喜欢音乐剧。并且我最爱的就是《爱神》，费了老大劲终于在水星剧院混上勤杂工当，没想到居然能碰上《爱神》的重排。

第一次听男声的爱神确实有点不适应，但这种不适应只是因为太熟悉从前的版本产生的违和感，这位新爱神的演唱水平无可挑剔。

不对劲的是表演。

《爱神》的故事大家都清楚，讲的是爱神受尽命运捉弄永远得不到属于自己的真爱，历来的演员都是按照神话里风流多情的设定来演，在舞台上举手投足都婀娜多姿。

然而这位新爱神的动作都很克制收敛——至少从我蹲的这个犄角旮旯看不出有什么大动作，想来从观众席上看大概也跟他的大头照一样一脸冷漠，一个歌唱技巧无可挑剔却没有感情的花瓶。

我一边听着这位爱神的演唱一边在心里和上个版本做比较，直到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响起。

尽管整场我一直在自以为理智的对比，哪些词有改动，哪些场景不同，但是这首歌的前奏一响，我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我激动的心情，咬住了拳头把尖叫堵回喉咙里。

毕竟这是《爱神》的最后一曲，也是我第一次在现场听完了整场剧，虽然是以一个挺憋屈的方式。

他一开口我就听出来这首歌改调了，然后，等他唱完之后，该怎么说呢，你得谅解，我当时才十二岁，而且那时候我是真的特别喜欢《爱神》，当然现在比那时候更喜欢。那天我非常丢脸地哭了，还把自己拳头都啃破了——我怕我嚎出声影响到他们谢幕。

第二天的头条也依旧是《爱神》，我顶着肿成泡的眼睛在大街上喊卖报卖报，然后在中午继续坐在我昨天的墙角，看着头条上新的爱神诞生。

——

“现在想想我当时哭除了年纪小，被最后一曲的情绪所感染，其实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一场《爱神》。”

服务员拢着杯子的手指稍稍松了些，“当然后来再看的时候我也理解了重排版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演方式，毫无疑问这一版《爱神》是对前一版从各种层面上的颠覆，也是对整个固步自封的宽街的挑衅，这部剧成功之后，越来越多的Omega演员出现在舞台上，很多经典老剧也采用了大胆的方式重排，《爱神》这部剧的意义不仅仅局限在艺术……”

“看来还真是，宽街上随便拉个服务员都能对街上的剧院如数家珍。”

服务员尴尬地停住，这才注意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个黑发红唇的女人，上挑的眼线气势十足，墨蓝色的指甲不紧不慢敲了敲桌子，“一杯爱尔兰咖啡，谢谢。”

“好的，您稍等。”服务员捏着杯子走开，女人慵懒地梳了梳额前的碎发，眯起眼睛笑，“不好意思，刚结束排练。”

“没关系。”记者看了看表，微笑着说，“您来的时间正好，我本来就是想要分开采访的。”她按下录音笔上的停止键，又按了录音键开始第二段录音。

“你有点眼熟。”女人稍微睁大眼睛打量了一下记者，眨了眨眼，“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您认错了，”记者脸上的笑容不变，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我想现在我们还是开始讲讲《爱神》吧。”

服务员把咖啡放在女人面前，又默默地离开。

“讲什么？”女人拿起咖啡杯中的茶匙搅动，飘出淡淡的温热酒香，“讲我本来应当是重排版《爱神》的主演？”

有心栽花

当老板宣布《爱神》重排卡司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认同他让一个男人来当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做法，没有，任何，人，特别是在戏份第二的战神阿瑞斯还是个投资方塞进来的二世祖的情况下——好吧，仅代表当时我个人的观点。

我说这话不是因为我是前一版《爱神》主演的狂热崇拜者，也不是因为这个角色我等待了三年并且背熟了所有台词——基本功而已。这里是水星剧院，《爱神》在这里演过二十年，从群演里随便抓一个人出来都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的唱下来。

我不满是因为在这个空降的爱神来之前，老板曾经跟我说过，我适合爱神这个角色，虽然是在我灌了他两瓶苏格兰伏特加之后。

好吧，就算老板是跟我开玩笑。但老实说，选这样两个人来挑大梁，我怀疑老板是在LSD服用过量时用鼻子做的决定，甚至我进一步怀疑剧院这次居然塞了带资进组的演员也是因为他把挣的钱全部拿去买LSD了从而不得不讨好投资方爸爸多换点钱。

然而我作为剧院打工仔对于这种事没有任何决定权，即使我热爱这家剧院，热爱这部剧。

我甚至可以说我进入音乐剧行业就是为了这部剧。

十六岁那年父母第一次带我来看这部剧我就被爱神迷住了，那时爱神的扮演者是凯莉，你知道Alpha对Alpha有时候很难有认同感，特别是我这种自命不凡的人。但第一次见到凯莉的爱神，我整个人完完全全被她充沛的感情和精彩的表演折服了，当然还有她举世无双的脸蛋。

十年之后我终于进了水星剧院，作为群演参演了凯莉爱神的告别场，也是那版《爱神》的最后一场。

那天连剧院门口都挤满了人，凯莉谢场时我脸上的鼻涕眼泪把妆糊成了一团——说实话剧院的化妆品防水效果其实不错，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看我脸上太惨，凯莉在台上拥抱了我，所有人都善意地看着我们微笑。凯莉轻轻拍我的肩膀，那时的场景我永远不会忘，我甚至有了一种神圣感，凯莉是在舞台上把爱神这个角色传给了我。

我甚至都替小报拟好了标题：水星剧院爱神的传承，下面配上拥抱时凯莉的正脸和我的背影——为了让凯莉露脸，我可以用后背出镜。

剧院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对爱神这个角色的渴望，每天每天我都在化妆间里练习爱神的唱段和舞步，为了维持身材我只吃白煮鸡胸，为了保护嗓子烟酒辛辣一律不沾。

然而我等了三年等到重排，却得知主演不是我。

爱神阿佛洛狄忒，是一个毕业没多久，刚进宽街的小Omega，还是他妈奶味儿的——不好意思，不是“他妈”的奶味，就是奶味，另外我没有特意凑过去闻，在Alpha里我算是嗅觉比较敏感的。

宣布卡司之后拿了新剧本，老板亲自操刀改了很多，我没什么意见，经典不意味着不能改编，而且改编的确实很有意思，最后一曲的改动甚至把整个基调都变了。

就我自己的理解来说吧，前一版的爱神是多情，尾声唱的是爱神向命运发起控诉，绝不会放弃继续寻找真爱。重排的爱神是无情，当然他也爱，但神爱世人，是爱却也不是爱，这种爱和人爱苹果没什么两样，尾声唱的是神意识到，他真的爱上了苹果。

当我把重排版和旧版割裂开来看之后，反倒没什么不满了。凯莉依旧是我心里永远的多情爱神，而千智赫，这个一脸无情的小Omega确实很适合新版的爱神。

老板给我的角色是火神赫菲斯托斯，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倒霉原配，还是个跛子。

火神在剧里戏份排第三，勉强算是重要角色，千智赫王凯利他们天天排练，我也只得留下来跟着他们排。

哦对了，那时候演战神的是王凯利，就是那个资方塞进来的二世祖，也不知道他那副跟阿瑞斯一样的傻逼拽劲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用了点演技，倒是没怎么拖后腿。

毕竟主角梦刚碎，那会儿我真的心态不太好，每天在化妆间吃脆皮炸鸡，排练空下来就溜到剧院外面抽烟，反正赫菲斯托斯的唱段都不太费嗓子，抽两支也行。

偶尔王凯利也会溜出来找我借烟，大马金刀往台阶上一坐，点烟的动作潇洒得仿佛一个摇滚巨星。我们互相点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各自闷头抽烟。

老实说，他也有张绝顶漂亮的脸，在我心中仅次于凯莉。凭这张脸我可能会推荐他去演《汉密尔顿》的汉密尔顿，或者《莫扎特》的莫扎特，总之，这张脸应当成为一部剧的绝对焦点，而不应该在这里演一个时不时冒傻气的反角。

可惜他真的就冒傻气，还不是时不时，是一直，至少在他还在剧院的时候。

谁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千智赫，我再大胆地猜测一下，他大概就像为苏菲建造剧院的凯恩一样为千智赫包下了这座水星剧院，天，可真是个傻子——因为谁都看的出来，千智赫对他没意思。

想到这我倒是跟他有点同病相怜了，同为有心栽花，却都没能开放，全因为千智赫这一巨坑。

——

“您的威士忌苏打。”服务员在黑发女人面前放下一只高玻璃杯。

“我没点啊。”女人依旧是懒洋洋的，揉了揉头发。

“那位男士请你的。”服务员指向坐在不远处的黑衣男人——他依旧在看手机，没摘口罩，面前的咖啡也没动过。

女人坐直身子，眯起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这年头还有这么傻的人？”她把杯子往旁边推了点，“跟他说一声抱歉，我不能喝酒。”

“你觉得我信吗。”一个围着红围巾的男人端起那杯威士忌苏打，一饮而尽。

“管你信不信。”女人翻了个白眼，拢了拢头发起身，“老板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谢谢您抽空。”记者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

剧院老板解下围巾挂好，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等服务员端上咖啡之后，记者再次按下录音键，“关于《爱神》，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是想让我讲我写的《爱神》，还是我的爱神？”剧院老板喝了口咖啡，又找服务员要了块小饼干。

一直低头玩手机的黑衣人抬眼朝这边看过来，刘海下的眉毛明显拧了起来。

记者微笑着翻开新一页，拿起笔，“都可以，您想说什么都行。”

帷幕升起

第一次见到千智赫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是我的救世主我的弥赛亚，我的爱神。

那天下着雨，我躺在查令十字街84号麦当劳的大门口，刚磕完药，正坐着黄色潜水艇穿过胡椒王国。

然后我看见千智赫一身白衬衣打一把红色的伞从雨里走来。

起初我以为他是个来查令十字街朝圣的书呆子，在他驻足在墙边看铭牌时故意我用做作的英音大声背诵《查令十字街84号》的最后一句话，kiss一词格外重音。

但我想说这话的时候我口齿不清，他应当是没仔细听，却仍是很有礼貌地蹲下来在我的手边放了枚两镑的硬币——我还以为来英国朝圣的书呆子口袋里的硬币都是六便士呢。

放下硬币之后他站起来像是在等人，红色的雨伞稍稍倾斜遮在我头顶，给我带来了一刻钟的朦胧安静。于是我一边欣赏着我右脚鞋子上蹦迪的上帝他老人家和他的列位天使，一边继续口齿不清地和他搭话。

我开始瞎说海伦汉芙是我的姑妈，我手里有她写给宽街的七七四十九个剧本还拜访过她的家，又说安德鲁劳埃德韦伯是我表哥，我曾经为《耶稣基督万世巨星》写过九九八十一首歌。

这就巧了，一直默默撑伞的千智赫说，我是西区现任的耶稣。

他说完这话我的药效突然过去，眼前像有十一只灯泡爆炸，光芒消散一切黯淡，我摸遍全身没有再找到新的救命稻草，我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再也写不出剧本了。

那是《爱神》首演之后的第十三年，也是停演的第三年，而我依旧没有新的足够响亮的作品。

虽然安德鲁劳埃德韦伯并不是我表哥，但我的名字确实曾与他短暂地并列过——他二十三岁以《耶稣基督》成名，我在二十岁写出了《爱神》。不同的是他二十三岁之后还写了《艾薇塔》《猫》和《歌剧魅影》，我二十岁之后就只写了一堆没意义的废纸。

我不知道我发了一堆什么牢骚，千智赫撑着伞没有说话，直到有一个男人从麦当劳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大袋美国垃圾快餐，对他说走吧。

走之前千智赫对我笑了笑，我知道你，他说，有空你可以来看我演出。他旁边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头的那个男人是王凯利，爱神的狂热追求者，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是出局的——不过这和我们的话题无关，还是说回那时吧。

那时候我因为一刻钟的共伞对这位西区现任耶稣产生了好奇，借着和那家剧院老板的交情搞到了一张内部票——我写过《爱神》还有一堆勉强卖了点钱的废纸，圈里也算交了几个朋友。

这剧院老板人傻且热情，从不信小报说我穷困潦倒江郎才尽，一定要我提前两个小时去以便拉着我在后台参观。

终于逃脱我快乐地找了个地方享受我的美妙时光，这次手抖嗑的有点多，我就像个胡桃夹子一样直挺挺躺在了道具间里。

然后我听见有人进来，接着是接吻声，衣物的悉索声，细微的呻吟。

我笃定其中一个声音来自千智赫，他的声音独一无二，只听过两句话我就能想象他在情事中会是怎样的甜言蜜语——尽管现在只能听见压抑的喘息。

我脑中隆隆作响，傻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一条小小纹路放大成一个无限世界。男人向一朵死掉的银莲花倾斜蓝雨伞，勤杂工转动生锈的大绞盘拉起红幕布，火神用金网捉住他的老婆和情人。

我双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药物过量，我无声地疯狂地掉眼泪，抓住身边垂下来的一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想要擦一擦，叮铃咣啷带倒了一片。

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我才分辨出扒着我眼皮的这家伙不是千智赫而是那个美国垃圾快餐男，他翻了翻我的口袋，对我下了服药过量的判断。

LSD不会致死，放着他一会儿就好了。美国垃圾拿出块手帕擦了擦手——我被他故作洁癖的行为恶心得想立刻蹦起来宣布他诊断有误，但是我不能，甚至我还被他随手拿张纸盖上了脸，像盖一个死人。

第二幕的时候我才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进了场，手里攥着那张纸。

那是《耶稣基督》的演员服装表，上面耶稣基督的名字后面明晃晃跟着的是易千，男，Alpha——然而无论叫谁看了千智赫刚刚眼角湿润潮红的样子都知道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太俗套了，逐梦舞台的Omega和背后默默守护的Alpha，俗套到我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我扭曲的恶毒的心思不允许我看到俗套的幸福的圆满，我最满意的剧本就是掌管爱的神在我笔下永失真爱。我看着舞台上白色长袍的千智赫被罗马祭司抓获——他好像天生就适合做苦难的受体，柔软仁慈，冰冷的世情像雨水冲下来，而他无暇为自己撑伞。

从第一眼见到千智赫我就知道他会是我的爱神，现在我已经有了实现的办法。

——

“不过反而是王凯利先来找了我，他把我老底查得清清楚楚，却没打算整我，而是让我邀请千智赫以他真正的身份站上舞台。那时他警告我不许打千智赫的主意我还很惊讶，他到底是思想多龌龊才认为我会打一个已经有主的Omega的主意，后来我知道他们并不是两情相悦。”

剧院老板挑起嘴角，“千智赫说，他们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强——”

桌子突然被人狠狠锤了一拳，但没有盖住剧院老板已经出口的“奸”字。

“他这么跟你说的？他亲口这么跟你说的？”砸桌子的是之前坐在不远处的那个黑衣人，此刻收回了手盯着剧院老板，“他说那是……”他抿紧了嘴。

剧院老板的眼神里透出了点怜悯，“他没有说这两个字，但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黑衣人，或者说，王凯利一下仿佛得到赦免，理直气壮地挥了挥拳头，“他没亲口说，那就是你污蔑。”

剧院老板眼里的怜悯更甚，“污蔑？那你说说，如果你们之间没问题，为什么你四年前离开水星剧院之后就再也不敢回来？”

王凯利被他这一句话戳得泄了气，“我又不是没继续给钱，我回不回来你管得着吗。”

“坐吧。”剧院老板又找服务员要了块小饼干，顺便点了一杯维也纳咖啡，“你也别戴着口罩装了，一看眼睛就认出来了。”

“那你还故意当我面叫我垃圾？”王凯利在桌前坐下，愤愤地摘下口罩。

“制造矛盾冲突，让这位记者女士好有的写呗。”剧院老板撕开饼干袋，丢进嘴里。

记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录音，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也就是说，您说的并不完全是真话？”

“在做剧院老板之前，我首先是个写剧本的，戏剧不就是欺骗的艺术吗。”剧院老板起身取下挂在旁边衣架上的围巾。

王凯利嘲讽地哼了一声，“老板您还是大艺术家了？”

剧院老板没搭理他的挑衅，挥挥手走出了咖啡馆的大门，“再见，垃圾。”

“靠！”王凯利起身准备跟他继续吵，服务员正巧端了咖啡过来，挡了这么一下他也冷静下来没再追，一回头看见那位记者女士笑眯眯地看着他。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关于《爱神》或是千智赫。”

“我又没同意你的采访邀请，”王凯利再次坐下来，“而且你上哪搞到的我的联系方式。”

记者依旧是那副职业微笑，“千智赫先生给我的。”

“我想也是。”王凯利倒是不意外，端起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为什么会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具体询问。”记者摊了摊手，“或许是他认为，您想对他和《爱神》说的话，对完成这篇报道也很重要。”

王凯利看了一眼对面的剧院，得意地挑起嘴角，往椅子上一靠，“去掉《爱神》和也字，重说一遍。”

“好的，那么，”记者按下了录音键，“您想对他说的话，对完成这篇报道很重要。”

面纱落下

说来也奇怪，如果说人都会成长，但我和千智赫认识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感觉到他有过成长，或者说我在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成长完之后的样子，清醒，独立。

而且冷漠。

跟他见的第一面我们就上床了，但是我要强调，并不是之前那个嗑药变态说的……那样，我们是因为发情期互相解决，那次我们都还比较满意，就定下了长期关系住在了一起，不过是不需要标记的那种，你可以理解为床伴。

千智赫在这方面放得很开，一开始我们划分的很清，都没有太多进入对方的世界，他过他的生活，我混我的日子。

但是任何关系都难以维持永久的稳态，我那时候就是个极度自我中心而且自大的人，可以说现在也是。跟千智赫在一起越久，我就越无法忍受自己只能被束缚在床伴这个身份。

或许你会觉得很可笑，觉得我分不清发情和真爱。但爱情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仅仅是人作为一种生物为了选择伴侣并繁衍后代的一种本能行为，它的发生可以是即刻，快速，甚至是无意识的——直到有天我去学校接他回家，看到他和一个Alpha说话我才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他了。

那天晚上他骑在我身上，我郑重地问他我可不可以标记他，他看着我，眼睛里渺渺茫茫像是有海洋有一整个宇宙，然后他摇摇头说不可以，俯下身吻我堵住我的嘴。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想说话，在他眼睛里我突然变得好渺小，我说不出话。

只是我恶劣的性格已经刻在骨子里，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我都会在床上用语言羞辱他，想尽各种办法玩弄他——就像小时候太喜欢一个玩具的时候我总是会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暴虐情绪，想要用力地攥着，拧着，这种不符常理的行为只是为了掩饰内心泛滥无法得到满足的情绪。

但我再情绪泛滥，他无情却只是无情。

甚至他还在毕业之后带着我的信息素装Alpha去面试，发现了之后我干脆给他捏造了个假身份让他站上舞台，当时他也只是说谢谢，说以后会尽量满足我的性需求——他妈的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打一出生就心想事成，没人告诉我心想的事不成了该怎么办，我只能自我安慰，反正他对所有人都这个样儿，好歹我还在他身边。

我也想过摆脱这种没什么盼头的迷恋，我找过应召女。但是看着她们黑漆漆苍蝇腿似的眼睫毛，踩着高跟鞋肌肉僵硬的小腿，我就不受控制地想起千智赫。

想起他浅色柔软的睫毛扫过我的脸，想起他细瘦却有力的小腿勾住我的腰，想起他咬着嘴唇的样子，红着眼睛的样子，被我操得流水的样子，有谁在跟这样一个Omega做过之后还能对别人硬的起来，我他妈真的是彻底栽了——不好意思，刚刚那一段不要写进报道里，不过我相信你也不会，有机会的话放给千智赫听听倒是可以。

回到他毕业之后讲起吧。

那时候他带着我的信息素去参加了剧院的面试，我也耍了个心机，告诉他如果我们分开没我的信息素他也装不下去，找了家里投资的某个娱乐公司替他把装Alpha这事彻底板上钉钉，之后我们搬了家，他也以易千的身份在剧院演出。

那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开心，我想我理解了为什么婚姻咨询师会建议我通过搬家或者旅行来拯救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气数已尽的感情和肺脏需要新鲜的环境和空气。

可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我抱着这条金科玉律，每当感觉到这段感情要变成一潭死水，我就想尽办法再搅和起来。

我们后来还搬过几次家，每次我都会提前找好他表现出兴趣的剧院和剧本让他去演，然而事实证明了环境的更换并不能带来持久的新鲜感，最终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所以我决定玩一票大的。

碰见嗑药变态让我脑子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有了实体，我找到他，投资了水星剧院让他请千智赫去演他的剧。那段时间千智赫跟他出去吃饭，我每次都忍着想要把这变态扔进泰晤士河的冲动，听千智赫说这变态的好话。

就为了等千智赫接受出演邀请，看到名单的那一刻。

他看着名单问，你怎么也出演了。

比想象中的要平静很多，我一点也没气馁，眉飞色舞地告诉他我找了老师学了表演，想要他和我以一个Omega和他的Alpha的身份一起出演这部剧。

我爱你，我说。

当时我觉得我表情特别虔诚，我看着他，就像在向一个真正的爱神祈求。

然而我的爱神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仅仅是知道，没有回应，没有其他，不过我还是美滋滋的。

等拿到剧本，我却只想破口大骂那个嗑药变态——说是战神这个角色难度比较小我来演比较合适，谁知道被他改成这个样子。前一版里战神和爱神可是真情流露，到这儿就变成战神冲动自私执迷不悟，妈的，我怀疑他在讽刺。

但是千智赫看完剧本之后没说什么，我也就算了，反正演戏而已。

排练的时候我就更觉得那个嗑药变态有问题了，这一版的爱神太像千智赫了，太像了，像得越演我心越凉。

我不是专业音乐剧演员，演的时候只能用代入角色的办法来激发出那种感情，一场演下来也很难出戏，每在剧里被打击一次就是真的挨了一棍子。

那时候我的自恋自大在跟千智赫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已经很脆弱了，这么打击下来真的受不住。后来终于有一天，我失控强制标记了他。

那之后我一直在跟他说对不起，他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说，我知道。

——

“我本来想跟他解释，但我突然也觉得很累，所以我就走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王凯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情不复之前的得意。

“我也不傻，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根本问题，我对他就像在笼子里养一只金丝雀，一切行为都要在我的掌控之下，只因为我怕我一个不注意，他就会飞走。”他揉了揉眉毛，“好像全是我在自说自话，报道里能用上的估计不多。”

“对您的采访不会用进报道里，这是千智赫先生的私人请求。”记者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收录王凯利说的话时她用的是另一支录音笔，“不过如果您不希望自己的话被他听到，我可以把这支笔交给您。”

王凯利愣了一下，有点无奈地笑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也想知道你在水星剧院对面开这家咖啡馆是什么意思。”记者收起了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表情淡淡的。

“没什么意思，偶尔来看看。”王凯利垂眼看着咖啡杯，“你看来跟千智赫很熟。”

“算是朋友。”

“他和你提过我吗？”

“提过。”

“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之间从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他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明码标价，不能买到就用抢，他毫无主动权，不可能去爱，因为爱从来不是被动。”

“是的。”王凯利抬起眼睛，笑得很勉强，“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

“所以他只好继续爱。”说话的时候记者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门铃叮当一响，王凯利抬头看过去，千智赫正推开咖啡馆的门。

不相逢

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但王俊凯没想过会跟易烊千玺再见面，也没想过再见到他和第一次见他一样，像是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是该说匆匆这么些年见过太少世面只爱看同一张脸呢，还是该说这情场上唯一的一次失利留下的印象太深，王俊凯也分不清这人对他来说到底是心里白月光朱砂痣的真爱，还是仅仅因为求而不得落下的遗憾。

无论怎样，在项目组见到易烊千玺的这一秒，王俊凯晃了个神，稀里糊涂撞翻了隔壁桌张保庆端的咖啡。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的时候项目经理简单地介绍了易烊千玺。

他们项目组刚成立，这几天一直有新的人加进来，易烊千玺在之前公司做的是主美，才跳槽来就被经理相中，调进组里补他们的缺。介绍完之后易烊千玺挑了张隔他们几个座的空桌子坐下，摆上自己的东西。

王俊凯心不在焉地擦干净了咖啡杯，还是没忍住对张保庆说，“这个人我见过。”

张保庆正试图拯救他进了咖啡的无线鼠标，没好气地开嘲讽，“你当你贾宝玉呢，还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单身太久看谁都林黛玉啊。”

王俊凯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跟他较劲，“真见过，我跟他一个大学的，不信你问。”

张保庆是个妥妥的行动派，直接走过去叩了叩易烊千玺的桌子，指着王俊凯问他，“那个人你认识吗，他说跟你是大学同学。”

见易烊千玺看过来，王俊凯这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又带了点忐忑的期待，扯出个微笑冲他挥了挥手。

易烊千玺平平淡淡扫他一眼，转回去看他自己的电脑，“不认识。”

张保庆满意了，坐回来挤兑王俊凯，“你不是说见过吗，闹半天不是红楼梦是甜蜜蜜啊。”说着还唱了两句，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啊在梦里，惹得对面桌老陆一阵笑。

王俊凯久违地动了想揍人的念头，得亏张保庆的咖啡已经洒完了，不然他绝对要泼这嘴欠的小子一头。

收拾干净张保庆去茶水间泡咖啡，王俊凯整理了半天电脑桌面，又朝易烊千玺看过去。

几年不见他戴了眼镜，样式是有些笨重的黑框。眉眼倒还是那副眉眼，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望上一眼，王俊凯就能想起他当年的样子。

第一回王俊凯跟易烊千玺打照面，他也是一副这个样子，神色淡漠地说不认识。

那时候王俊凯刚进大学两年，一点不像现在这样，吃了瘪就算完。那时候他比较没皮没脸，笑嘻嘻地勾过易烊千玺脖子说，不认识没关系，咱们可以慢慢认识。

事实上王俊凯那天原本想去泡妞的，他看上了舞蹈社一姑娘。去的时候正碰上舞蹈社排练，一支舞跳下来王俊凯目标就转换了，跟一块来的马小骏说，他要泡那个穿红衬衣的男的。

马小骏是他室友，起这么个姜文电影似的名儿，一进寝室自我介绍让大家叫他小骏，被人好一通嘲笑，问他以后七老八十了还好不好意思让人这么叫。马小骏拍胸脯不虚，说男人到死都是少年，让一旁跷二郎腿嗑瓜子的王俊凯大吃一惊——王俊凯那时候的人生信条是，男人到死都要中二。

这俩一个中二一个少年，一见如故狼狈为奸，成天逃课泡吧打架撩妹，就差装模作样在左边胸口纹上个名字，好在多年以后夜深人静时讲起个故事。

那天舞蹈社见易烊千玺第一面王俊凯惊为天人，自作主张把他划进了纹身预备役，当场一通打听下来问到了名字，还挺长，纹起来肯定狂拽酷炫。

排练完他拿着瓶康师傅绿茶很狗腿的上去自我介绍，换来一句不认识。

这一下正好对上了中二病的点——不认识好啊，有挑战才有意思，王俊凯立刻拍板决定，非他不可了。

王俊凯好歹算是他们学校一风云人物，追起人来当然不能含糊，又加上马小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狗头军师，差点没给他撺掇的在学校门口扯个横幅写满他的白痴土味情话。

后来王俊凯再想起来当初自己做的那些事也觉得丢人，不过谁都有鲜衣怒马少年时，放肆是青春的特权。年轻人总是精力旺盛，能力却不足以做些有创造性的事，只好在一些无谓的事上发泄过剩的精力。

然而易烊千玺不这样，他好像一出生就是三十九岁沧海桑田，永远四平八稳波澜不惊。王俊凯就算在宿舍楼下铺开九百九十九朵roseonly，落他眼里也跟旁边摆摊卖黑客技术入门的学长没什么差别。

偏偏王俊凯被他这股子看谁都一样的冷淡劲儿吃得死死的，心里直痒痒，想做他眼里不一样的烟火。

于是王俊凯就这么追了易烊千玺两年直到大学毕业，做成了他眼里不一样的傻逼，又在多年之后只落了一句轻飘飘的不认识。

王俊凯这头折腾得轰轰烈烈，那头怎么能就，不认识了呢。

浑浑噩噩挨到了午休，王俊凯跟张保庆凑一块叫了外卖，看见易烊千玺拿出个保温饭桶，有蛋有菜看上去营养还挺均衡。

追易烊千玺那会儿王俊凯对他可是了如指掌，这人看上去沉稳得像个炸了七十年麻团儿的老头，实际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想到过这么多年他居然学会了做饭，王俊凯挺感慨。

时间的魔术无迹可寻，不知不觉就把人变了样，就像当初飞扬跋扈的王俊凯如今也不得不在格子间里老实得像他桌上的绿植。

出了学校的象牙塔，才知道社会上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毒打。王俊凯有时候觉得易烊千玺当初任由他胡搅蛮缠没揍他一顿是他走运，要是搁现在谁这么死皮赖脸去缠一姑娘，第二天就被挂网上接受网友们的唾骂了。

等外卖无聊，王俊凯打开聊天软件敲马小骏想跟他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看见他个人签名：此号被盗，请勿回复。

他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程序员被盗号，丢不丢人啊你。”

马小骏估计在吃外卖，说话嘟嘟囔囔，“我没想到防这个，我连会员都没开呢盗我号有什么用。”

“盗号那都是批量盗的，管你什么样在人家眼里都一样。”说着王俊凯想起来他打电话的目的，压低声音问，“你还记得我大学追的那谁吗？”

马小骏响亮地打了个饱嗝，“你大学追的海了去了，哪个谁啊？”

王俊凯瞟了一眼易烊千玺，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小咱们一届的，易什么什么的。”

“哦，那个高岭之花啊，怎么了？”

马小骏无所谓的态度让王俊凯心里一阵堵，皱着眉毛骂他，“没怎么，跟你个连QQ号都能被盗的傻狗说不明白。”

“哎我靠怎么还骂上人了，你个傻狗说谁傻狗呢。”

俩人在这互骂了几句，外卖电话打进来，张保庆哼着QQ爱下楼去拿外卖，王俊凯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里，望着天花板撇嘴，自觉好笑。

被骚扰的当事人和撺掇得最起劲的狗头军师都已经海阔天空云淡风轻，只他一个人，在这摆出个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样，给谁看呢。

张保庆拎着外卖上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的，说在楼下看见漂亮姑娘了。王俊凯斜他一眼，“咋，还想跟人来一场不会分手的QQ爱啊，小心人名花有主。”

“看看还不行了，养眼啊。为革命保护视力知不知道，天天看看这一屋子老气过时的格子衫，眼睛都要瞎了。”

程序员的工作强度大时间长，一旦忙起来没太多精力想别的，打理外貌全凭个人心情。他们组就张保庆独领风骚，烫个纹理烫天天穿皮夹克上班。

穿格子衫的王俊凯嘁一声，“你时尚，你怎么不去时尚芭莎啊。”

张保庆捧着饭盒呲牙，“我不去，我的理想可是做黑客。”

王俊凯想起来当年他蹲易烊千玺宿舍楼下时候旁边卖二手书的黑客学长，给张保庆竖了个大拇指，“好伟大的理想。”

过了几天组里的人终于确定的差不多，公司分了个大项目下来。当天项目经理在饭店攒了个局，把迎新会动员会一起开了，第二天就进入了紧张的忙碌。

张保庆刚工作，这是做的第一个项目，头一个月兴奋地每天主动加班到十点，一个月之后就变成被强制加班到十点，纹理烫挠成了鸡窝头，换上了格子衫一天到晚地哀嚎。

项目做了几个月终于接近尾声，王俊凯负责的部分快做完，被项目经理叫去谈了个话，说客户在他对应的部分有大改，工作量不小，必须在项目上线之前改完。

碰上这种事算他倒霉，再怎么骂骂咧咧还是得干活。大家都苦了几个月不太好叫人帮忙，王俊凯只能一个人起早贪黑加班加点。

渐渐的组里其他同事对应部分做的差不多了，都开始按时上下班。张保庆个兔崽子做完的第一天干脆旷了一天工，剩下王俊凯对电脑敲代码敲得人憔悴。

倒也不止他独自憔悴，还有易烊千玺。项目组美工就易烊千玺一个，每个人的模块都要他跟进配合，又因为美工的成果最直观，被客户挑剔的也就最多，加的班一点不比王俊凯少。

项目临近上线，王俊凯为了赶工几乎天天留办公室熬夜，抬头一看总能看见易烊千玺，也算是患难与共。碰上了相视一笑，还会像普通同事一样说两句话，大有冰释前嫌的势头。

赶在死线的前一天王俊凯终于把他的部分做完，等着测试员上班了调试，他坐在座位上活动了一下颈椎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想着有空去找个按摩房好好按一下。

看了看表，竟然熬了快一宿。王俊凯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准备靠咖啡因把这一天的上班时间混过去。易烊千玺也进了茶水间，跟他打了个招呼，撕开一包茶叶倒杯子里。

茶水间安的是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街角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月亮躲在深灰色的帐幔后面，只有路灯在值班。

王俊凯看着窗外发呆了半天，才意识到没听见烧水的声音，拿起来一看，不知道烧水壶出什么故障，坏了。

易烊千玺没戴眼镜，黑眼圈重得吓人，捏着鼻梁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王俊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叫醒他，“烧水壶坏了。”

易烊千玺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拿起水壶往他的茶杯里倒，倒一半眯起眼睛看发现没冒热气，哎了一声问王俊凯，“这水怎么是冷的？”

王俊凯有点想笑，揉了揉眉心，放慢语气像哄小朋友，“我不是说了吗，烧水壶坏了啊。”

易烊千玺呆呆地看他，“那怎么办，我困死了。”

王俊凯指着对面街的自动售货机，“我打算去对面买罐红牛，一起？”

初春的夜还有些料峭，他们披上外套横穿过无人的马路。几步路的功夫天渐渐亮起来，像是从这一头的夜里走到了那一头的清晨。

投币买了饮料，王俊凯靠着售货机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易烊千玺从口袋里拿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王俊凯没想过易烊千玺会吸烟，却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

也是，现代人谁没个压力。就算易烊千玺成天眼观鼻鼻观心像尊不动菩提，到底是个肉身凡胎的普通人，面对难搞的客户和麻烦的工作，也会有力不从心状态糟糕的时候。

可从前王俊凯没见过他这样。从前他在王俊凯心里就是纤尘不染天上仙，周幽王戏弄千军万马才能换来一笑的褒姒，脚尖一点地就能羽化，哪会像现在这样，由内而外都显出被沉重俗世拖累着的疲惫。

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看他在晨光里飘飘渺渺呼出一口似雾又似烟的气，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酥酥软软的刺痛。

想说些话却无从开口，他只能找易烊千玺借一支烟。

一支烟抽完，王俊凯把烟头按熄在灭烟台上，问，“你还在跳舞吗。”

“还在呢。”易烊千玺打个呵欠，拉开易拉罐，“做这行腰肌劳损得厉害，天天在家跳健身操。”说完像是觉得自己的回答挺逗，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易烊千玺笑的时候和平常不一样，有种生动的好看，拒人千里的清冷气场减了不少，似乎也能斗胆跟他说些闲话。

王俊凯投币又买了瓶绿茶，瓶子落下来砸出一声闷响。

“今天，不对应该是昨天，昨天下午项目经理说，等这个项目完了整个组要去郊外春游踏青。”王俊凯蹲下来，拿出绿茶递给易烊千玺，“再坚持一下。”

“嗯，谢了啊。”易烊千玺很自然地接过那瓶绿茶，放进冲锋衣的大口袋里。

“那你去吗，春游。”

易烊千玺喝了一口手里那罐红牛，“不清楚，得看我女朋友到时候有没有安排。”

王俊凯起身的动作一顿，“你有女朋友了？”

“人民公园相亲角，我妈给我找的。”语气轻松随便，像在说他妈妈从超市顺手给他买了两斤肉。

王俊凯喉咙里发苦，却也用轻松随便的语气，“想不到我追你那么久，还比不上你妈妈去趟相亲角来的快。”

易烊千玺晃着易拉罐，淡淡地笑，“既然你提了这事，那你问问你自己，当初你那么执着地追我，是真喜欢我，还是因为我不好追有挑战？”

王俊凯没回答。

他想易烊千玺看他是挺准，那时候他的想法跟易烊千玺猜的八九不离十——既然易烊千玺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那他翻山越岭也得采下来。就像宝剑配英雄，他王俊凯牛逼哄哄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当然要跑尽长安去看这支人间富贵花。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旧时王谢堂前燕也还是飞进了寻常百姓家，霓裳羽衣舞成了养生健康操，人间富贵花最终逃不过褪色凋谢。

易烊千玺喝完了他那一罐红牛，举起易拉罐闭上一只眼睛，瞄准几步远的垃圾桶准备扔。

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瞄准，突然想起来当年他对易烊千玺一见钟情的那支舞，易烊千玺也是这样，抬起手，一枪打中了他的心脏。

或许是红牛里的咖啡因起了作用，王俊凯的血管突突跳起来，时隔多年又犯了中二病。

他想，去他的，他就是执着这个人。高岭之花可以褪色可以凋谢，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是这个人，多少次他都会再见钟情。

他的胸腔里擂起了一面鼓，觉得自己像头刚被放出来的斗牛，只知道向着眼前挥舞的那块红布冲锋。他把易烊千玺推在售货机上吻下去，听见罐子当啷砸落在地。

他终于吻了当年没能吻到的人。过去的遗憾被满足，现在的这一刻却空荡，像地上滚动的罐子。

猝不及防的惊讶过后，易烊千玺用力地推开王俊凯，手抵在他胸前盯着他，没有说话。

就这么沉默对视了半晌，王俊凯忽然笑了，指着自己左边胸口说，“你知道吗，我曾经还想过把你名字纹在这儿呢。”

易烊千玺也笑，“是你当年的作风。”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那后来呢，你纹没纹呢？”

王俊凯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纹了啊，纹在心里面了。”

易烊千玺放下手，抱胳膊做了个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动作，“少说点白痴土味情话，你才能找到对象。”

王俊凯把手揣进兜里，转过身，“这不是还有人民公园相亲角吗，回头我也看看去。”

那天晚上之后王俊凯没再待办公室熬夜，不知道易烊千玺是不是还熬着。白天见面的时候他们一切如常，也会聊天寒暄几句。

拿来调侃张保庆那一句名花有主反倒应验在他自己身上，张保庆的反驳也就成了他给自己找的借口——看看还不行了，养眼啊。

只是他心里有鬼，不敢再去看易烊千玺的眼睛。

后来茶水间的烧水壶修好了，等烧水的时候王俊凯望着落地窗外走神，看对面街的自动贩卖机。

他看见过去的他靠在自动贩卖机上充满期待地向他挥手，勇气满满，意气风发，而现在的他则是被他所经历的生活，所遵守的规则困在了窗框的这一边。

不过人到了一定年纪，也不再需要少年人那种不顾一切的浓烈情感，应该不动声色交手，举重若轻用玩笑掩过真心。成熟的人要说场面的话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正道。

更何况如今的王俊凯已经明白他不会一直得到想要的东西，学会了得过且过。

过了几天项目圆满结束，迎来了一阵闲暇期。

春困秋乏，整个组里都弥漫着困倦的气息，仿佛每天上班的目的就是和瞌睡作斗争。项目经理画的春游大饼迟迟没有兑现，张保庆无聊到抠脚，成天用办公室的电脑网上冲浪。

王俊凯看见了告诫他，“你这样小心经理发现炒你鱿鱼。”

张保庆满不在乎，“谁跟你似的这么怂，反正我整天闲着也挺空虚，就当找找小时候偷玩电脑跟我妈的锅铲斗智斗勇的乐趣。”

王俊凯一脚踹张保庆转椅上给他踢出去半米，“我好心提醒你还说我，你这人这么欠呢，空虚就下楼去对面咖啡店给我买杯咖啡来。”

张保庆扶着转椅挪回来冲他吹胡子瞪眼，“你有手有脚，干嘛不自己去。”

得嘞，王俊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自己去。

一去还碰见个熟人。易烊千玺捧了杯咖啡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旁边是个姑娘，姑娘额头上盖着厚厚的刘海，看着挺扎眼睛。

王俊凯端着咖啡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易烊千玺对他点了下头，介绍说这是他女朋友吴童，也在软件园工作。

吴童抬头从刘海后面冷冰冰地看王俊凯一眼，目光像是能把人扎个对穿。王俊凯干笑着随便起了个话题，“总听易烊千玺提你呢，他每天带的饭是不是你做的？”

吴童没吭声，易烊千玺扑哧笑出来，揉了揉她的头，“她连小蛋糕都烤不好，让她做饭真是难为她了。”

“告诉过你了别摸我头。”吴童气鼓鼓地拍开易烊千玺的手，“我这不是在学吗，都报了甜点教室了。”

“那你还记得你上个星期在我妈家里烤出来个什么东西吗。”

吴童握拳捶了一下桌子，“不会说话就别说，我那是失手，一时的失手。”

王俊凯起的话题自己却被隔在外面，站在旁边挺尴尬，正想着要不要安静地离开，吴童看了一眼手表说要回去上班，眨眼人就起身走了。易烊千玺手拢着咖啡杯看王俊凯，“站半天了，不坐下？”

人都邀请了王俊凯自然从善如流，刚在对面坐下突然旁边有人敲玻璃把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吴童。她没看王俊凯，笑嘻嘻地跟易烊千玺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确定吴童这回真走了王俊凯才讪讪地挤出一句，“看你被人怼成那样真新鲜啊。”

易烊千玺托着下巴看窗外走远的吴童，“童童就是看上去凶，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妈也很喜欢她。”

王俊凯不知道说什么，但现代人的相处之道就是互相吹捧，顺着往下夸就完了，“笑起来是挺可爱。”

“我也觉得，她那两颗小虎牙挺可爱的。”易烊千玺停顿了一下，“我在你这么一单身狗面前秀是不是不太好。”

“你还知道啊。”王俊凯白他一眼，“她也在这上班，那你们不是经常可以见面。”

“跳槽的时候选软件园这边的公司有过这个想法，来了才发现都挺忙，见不了几面。”

“可以啊，原来还是特意选的。”王俊凯垂着眼睛搅开咖啡上的奶泡，感觉到胃拧成一团，“看来你这是真在相亲角找到爱了。”

王俊凯知道这话不太合适，可他忍不住要说出来。没见到吴童之前王俊凯只是觉得他得不到易烊千玺了，见到她之后王俊凯才意识到他不仅得不到，还要看着他属于别人。

他嫉妒。

为什么啊，他王俊凯追了易烊千玺不长不短也有两年，两年里接到他偶尔从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温柔都高兴得恨不得蹿上天去。而吴童——易烊千玺居然还叫她童童，吴童得到的是易烊千玺捧了满手亲自递给她的温柔。

想他在公司见到易烊千玺还矫情地觉得什么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也不过是从别人那里沾来的一点光。

心头烦躁，王俊凯踩着地把椅子往后一挪。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响声，有人往这边看过来。

他站起身，“张保庆还让我带咖啡，先走了。”

“嗯。”易烊千玺端起咖啡，“一块吧，等我一会儿我把这杯喝完。”

“你别跟着我！”

易烊千玺的动作停住，没有抬头，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想一个人走。”王俊凯的声音低下去，手紧握成拳，又慢慢展开，“让我一个人走。”

“好，你走吧。”易烊千玺抬起头看他，表情平平淡淡。

走出咖啡店，王俊凯才想起来他没买咖啡。不过说给张保庆买咖啡本来就是扯个幌子，他已经失态得足够明显，没有再装模作样的必要。

王俊凯给自己找了个原因，应该是早上偷懒没吃饭有点低血糖，导致大脑供血不足控制不住情绪。这样想着好像真的开始有点走路不稳，他走了两步在墙角蹲下，手按着墙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真低血糖了，王俊凯一闭上眼睛耳朵就嗡嗡响起来，眼前一片雪花噪点。

晕晕乎乎的，无端让他想起件事。

他一直有低血糖，大学时候生活得又挺腐烂，早饭忘了吃是常有的事。不过那会儿他校篮球队的锻炼得勤，也就不怎么犯。

只有一次他印象挺深刻。那天他们跟哪个学校打友谊赛安排在上午，前一天晚上队里一群人拿比赛动员当借口出去浪了小半宿。第二天起来他没跟队里一起吃饭，赶去上早课骚扰了一波易烊千玺，叨逼叨地跟他说一会儿要去比赛。

后来比赛打了两节他开始头晕，没注意被球砸了一下，竟然倒地上爬不起来让人给背去医务室了。

当时背他的人，是易烊千玺。

他不知道易烊千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脑子转不动也懒得思考，只觉得易烊千玺身上挺好闻的，下巴搁他肩膀上闻了一路。

易烊千玺把他放医务室走人了他那傻逼室友马小骏才赶过来看热闹，王俊凯一见狗头军师来了，回光返照拉着他说易烊千玺身上多么多么香手多么多么软，说得校医直皱眉，看他跟看变态似的。

那时候他以为万里长征走到尽头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结果是一场白兴奋。

易烊千玺走了就没再回来，好像就是菩萨下凡救苦救难，顺手救了个倒霉蛋。

然而那对王俊凯来说却是易烊千玺漏给他为数不多的温柔，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还记得易烊千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往他嘴里塞的那颗糖的甜味。

那个时候多好啊。天好像永远明亮的，风吹来都是年轻，未来闪着光泽在眼前无限延伸，所有的梦想和理想都在等待着被实现。

“你没事儿吧？”有人问。

王俊凯抬起头，一个穿格子衫的普通码农，黑框眼镜土到掉渣。

“滚。”他低下头抱起胳膊，额头抵在墙上。

码农人怂，被骂了也没吭声，默默溜走了。

王俊凯闭上眼睛，又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他笑着，勾着易烊千玺的肩膀，往多彩的，属于他们的世界和未来走过去。

他感觉到有人用钩子一下一下扯着他的胃，像要把他撕裂开。

让人食不下咽的，除了相思病，还有胃病。

胃疼了几天王俊凯终于意识到他这不是相思病，去看了医生，被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医生一通教训，“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注意身体，到老了都是要吃亏的。”王俊凯只管哎哎地应着，拿了开药的单子去买药。

回了家妈妈打电话过来，聊了几句他没注意给说出去了，又让妈妈一通数落，“对自己上点心行吗，可千万别客死他乡。”

“妈，您真是我亲妈。”王俊凯感叹。

当然妈妈的话是有道理的，还是得听妈妈的话。再说生活已经这么惨了，身体不能也垮了，王俊凯买了一堆养生食品回来，准备规律作息养生饮食。

过了几天到清明放假，项目经理终于兑现了他的春游承诺，把整个组拉去山里团建，装了一车烧烤汽水垃圾食品打算搞个两天一夜户外野营，领队居然是张保庆。

出发这天早上一群人拖拖拉拉集合，到了山里布置停当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同事们饿得如狼似虎，搭起烧烤架烤得热火朝天，王俊凯捂着胃支了个小锅在旁边煮八宝粥。

张保庆故意拿着鸡腿在他面前啃，“哎我说，王老虎怎么改素食了呢。”

王俊凯踢他一脚，“滚滚滚别在我面前得瑟。”

张保庆跳起来躲过袭击，“不是我是真好奇，你什么时候这么养生了，那年杏花微雨，抢我炸鸡的不是你？”

“查出来胃病了呗，得养着。”王俊凯搅着他那锅八宝粥，“没办法，上年纪了，我不对自己好点就没人对我好了。”

“瞅瞅这可怜见的哈哈……”张保庆还没哈完就挨了一脚。

“有没有点同事爱了，我还不是为了跟你们来团建。”王俊凯瞥了一眼站在远处拿着个相机不知道正在拍什么的易烊千玺——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团建，为了一个水中月镜中花而已。

这样想想，倒也是真挺可怜见的。

张保庆叼着鸡腿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个苹果，“给你个苹果，多吃水果对胃好。”

“谢了啊。”王俊凯接过来搁一边。

“顺便还有个事，一会我们吃完了去山里探索发现，正好你胃病就别去了，留这儿看着营地吧。”

“我说你这人。”王俊凯举起手中的汤勺，张保庆往后退了两步，“真的，我妈说胃病饭后得静养，不能剧烈运动。”

“我可去你妈的吧。”

“你别不信，”张保庆表情诚恳，“真是我妈说的，我妈是医生。”

吃过饭张保庆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面小红旗，挥舞着带了一群人往山里去，王俊凯在营地外面找了块草坪睡觉。

春天的下午三四点，太阳温度正好，他枕着胳膊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有多久，听见吱吱喳喳的鸟叫声，有只黄鹂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正蹦跶。

王俊凯小时候跟他们院一帮小孩天天上树抓鸟下河摸鱼，这会儿看见起了玩心，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想试试看能不能抓住。

没走几步黄鹂就警觉地飞走，王俊凯仰头看着黄鹂在湛蓝的天空里一振翅就没了踪影，收回目光，看见了易烊千玺。

“你怎么回来了？”

易烊千玺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走一半去拍路边的蝴蝶没跟上，山里信号不好也联系不到张保庆，就原路返回了。”

“哦，我待在这看营地呢。”

“我知道。”易烊千玺拿起相机对着王俊凯，按下了快门。

拍都拍了王俊凯再抬手挡脸也来不及，亡羊补牢地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你拍我干什么。”

“随便拍拍。”易烊千玺心情似乎很好，嘴角勾着笑转身往营地里走。

也许是春天的气氛在作怪，那笑容看得王俊凯内心躁动，忍不住跟上去在他背后叨叨，“什么随便拍拍啊，你这是侵犯我肖像权，我准你拍了吗？每个公民都有肖像权的你知不知道啊？”

易烊千玺没搭理他，在营地里找了张还算空的小桌子，把相机放桌子上叉了块烤鱿鱼吃。

在后面叽叽咕咕半天没得到回应，王俊凯内心更躁动，像有股劲发泄不出来，走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问你呢你说话啊。”

易烊千玺正挨着桌子，那桌子本来就不太稳当，被这么一撞把放上面的半瓶可乐撞倒了，冒着气泡沿桌面一路流下来洒在他裤子上。

怕相机进水易烊千玺赶紧两只手拿着举起来，王俊凯慌慌张张扯了几张纸给他擦，“我靠谁这么缺德喝完饮料不盖盖儿啊。”擦着擦着反应过来他在擦哪，不动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揉你这的，但是，”王俊凯讪讪地说，“你好像需要解决一下。”

易烊千玺一言不发转身要走，王俊凯突然拉住他的手拽进旁边的帐篷。

“我帮你解决。”

拉上帐篷，他解开易烊千玺运动裤的带子连着内裤一起扯下去，俯下身含住。易烊千玺一只手撑在地上，仰起脖子咬住了自己的指尖。

吞吐了几次，王俊凯扶着往里推得更深，舌尖从根部慢慢往上刮，手指揉捏玩弄着易烊千玺大腿内侧。听见头顶上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他用力一吸，被呛了一嘴。

做完这事王俊凯没敢抬头，咳嗽着爬出帐篷找了个装垃圾的小桶把嘴里东西吐掉，从包里拿出瓶漱口水漱了漱，又回了帐篷。

封闭的空间里全是刚做完那档子事的味道，易烊千玺提了裤子没系上，躺在睡袋上睁着眼睛发呆。王俊凯压上去，舔湿了手指伸进他的裤子，摸到后面去。

当年立志要泡易烊千玺的时候王俊凯正值青春期荷尔蒙爆棚，怎么能不想这种事，充分研究了跟男人怎么做的各种方式，过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实践一回。他回忆着看过的教程，摸索着找那个理论上的敏感点。

按到某一处的时候易烊千玺喘了一声咬住嘴唇，他又加了几根手指进去反复顶弄。易烊千玺轻轻扯住他的头发，隐忍地呻吟。

这样做是不对的，王俊凯想。

他仰头舔过易烊千玺滚动的喉结，和他舌吻，嘴巴鼻子里都是易烊千玺的味道，青涩又成熟的味道。

但是好想继续。

王俊凯把手指从后面抽出来，又抚上前面。在压抑的喘息声里易烊千玺释放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

王俊凯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偷偷瞄他，“我做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易烊千玺的侧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弯起来像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一池春水，又像是猴子趴在井口看见的月亮。

“这会儿倒是不胃疼了？”

王俊凯愣了两秒，立刻反思他跟张保庆互怼的时候言语是否稍显粗俗表情是否太过丰富，接着他意识到易烊千玺在关注他，他的神明他的菩萨真的在注视着他这个倒霉蛋。

“我就知道！”

他太兴奋了，像个在春天草坪上打滚的小狗一样胡乱在易烊千玺胸口蹭，“你就跟我装吧易烊千玺，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他得意地扬起脸，举起那只黏糊糊的手像举起一面胜利的旗帜，“你说，你女朋友能像我一样用手和嘴让你这么爽吗？”

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看到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慢慢沉下来，好像刚窥见的片刻温柔不过是他为自己行为开脱捏造的假象。

他不该提的，那三个字是让他现原形的魔咒。

他以为他可以做踏碎云霄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其实只不过是普普通通一个捞不上月亮的猴子。原来井中月始终是天上月，眼前人也从来没把他当过心上人。

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王俊凯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易烊千玺身上起来，随便拿了块不知道是桌垫还是手帕的布低头擦手，“我有个想法，你跟我偷情吧，我不跟你女朋友抢，我也不哭不闹不上吊，我只上你还保证你舒服，怎么样？”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易烊千玺声音仍然是淡淡的。

“有意思啊，特别有意思。”王俊凯把那块擦手的布丢在地上，拉开帐篷出去。

西斜的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远远地看见张保庆挥着小红旗带队回来。同事们唱着荒腔走板的歌，笑声比歌声还响亮。

吃了晚饭张保庆安排住宿，一个帐篷两个人自己选室友，问到王俊凯的时候他说跟易烊千玺一起。

张保庆疑惑，“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啊？”

“也就刚刚才熟的。”王俊凯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易烊千玺，他埋着头正看他的相机。

张保庆挠了挠头问易烊千玺，“王俊凯这是开玩笑呢还是你俩真要一起睡啊。”

“真一起睡。”易烊千玺头也不抬。

晚上在帐篷里他们互相用手解决了一次。王俊凯恶狠狠地咬住易烊千玺的肩膀，听见他疼得吸了一口气，松开牙齿轻轻吻上去。

你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吗，他想，我笑起来也有虎牙呢，我不凶，我还会做饭，你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吗。

回程的大巴上易烊千玺坐在最后一排，王俊凯坐他旁边，脑袋沉甸甸地压他肩膀上，沉甸甸感觉心脏都快跳不动。

王俊凯捏他的手玩，一派轻松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偷情的人最后会下哪层地狱。”

王俊凯揉了揉他的手心，“没关系啊，我不也一起呢。有句话说的好，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嘛。”说完又补充一句，“偷情也是情，对吧？”

易烊千玺头靠着车窗没说话。

他想碰上王俊凯这人是他的劫啊，还是他的缘啊。

易烊千玺很少有心里怦怦直跳的感觉，每次有这种感觉，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那个人明亮就像晴天的太阳，热烈就像夏天的风。

第一次在舞蹈社见到王俊凯的时候易烊千玺走神跳错了几个舞步，靠着练功房的镜子反省自己这是为什么，他拿了瓶绿茶走过来自我介绍。

王俊凯啊，易烊千玺老实地回答，“不认识。”

接着就被揽住脖子勾过去，两张脸几乎贴在一块。他甚至能感受到王俊凯眨动的睫毛蹭在他脸上柳絮扑面般的茸茸感觉，耳朵后面血管突突跳整个都红透。

“不认识没关系，咱们可以慢慢认识。”

“谁跟你咱们啊。”易烊千玺冷淡地说，心跳得却无端的快，像揣了只兔子。

再见到是第二天上早课，王俊凯骑了个自行车迎面过来，笑着拽法语对他说了句你好。

易烊千玺点了个头继续走，王俊凯骑着车慢悠悠跟在他旁边，开始说他昨天编了个电脑桌面程序，形象是个大金毛，目前的功能只有满屏幕乱跑，问易烊千玺要不要跟他一起研究补充点其他功能。

易烊千玺说你不找你同学来找我干什么，我还比你小一届。

“我在追你啊，”王俊凯眼睛亮亮地看他，“你看不出来吗？”

不是没被人追过，只是这份追求莫名其妙又来势汹汹，像一颗子弹，不，应该说像一颗原子弹，又或者是重机枪，哒哒哒不间断地轰炸，气焰嚣张，逼着人缴械投降。

变化是在王俊凯打篮球晕倒那天，那天易烊千玺是场下第一个上去的人。

王俊凯的猪队友站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干瞪眼，易烊千玺走过去，说王俊凯有低血糖，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拉起来，背去了医务室。

去医务室的路上易烊千玺意识到，他投降了，或者说他早就已经投降。

他记得住王俊凯说过的很多小事，上课的时候身边总会留个位置。他甚至在无聊的时候把王俊凯强行拷给他的那个只会满桌面乱跑的大金毛编成了个完整的小程序，会汪汪叫会报时，还会用法语说你好。

其实在舞蹈社看见王俊凯那天他就已经一见钟情，他只是太迟钝，花了这么久才意识到这件事。

把人在医务室放下，易烊千玺去校门口的粥店买了碗粥回来，抬手推门之前他听见王俊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骏我跟你说啊人真的是要有挑战精神，怪不得都说他是高岭之花，难追的果然都是真绝色，你不知道他身上有多香，你还记得之前跟我在一块儿那个陆荏吗，一天到晚喷什么呛鼻子的香水，哪比得上他啊，还有他的手好软啊，也不是没骨头那种，就是那种很舒服很好捏的感觉，你说他们跳舞的是不是身上哪都软啊，那我可真的是捡到宝了……”

易烊千玺放下手，拎着那碗粥离开了。

这份莫名其妙追求的原因已经明显，王俊凯追求他就像男人买名表女人买珠宝一样，为的是炫耀。王俊凯喜欢他只因为他是“高岭之花”，是那个“难追的”，从而把追求他这件事当成是一场挑战。

等追到了，剥去了这一切附加，他在王俊凯眼里还能剩下什么，到时王俊凯的热情又能保持多久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而现在，他不需要知道。

和王俊凯偷情确实是件快乐的事。身体关系而已，不用甜言蜜语约会吃饭，只要一个眼神对上，当天晚上就可以在他们谁的家里滚上床单。加班忙了没时间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在公司的洗手间做。

王俊凯喜欢咬他，肩膀或是脖子，这总让他联想到一些猛兽的捕猎行为。他对王俊凯的意义从来就是猎物，挑战，因为他难追，现在还要加上有了一个竞争对手。

所以易烊千玺没有告诉王俊凯，春游回来的第二天他就跟女友分了手。

当时女友并不惊讶，“本来觉得我们都是没心思找对象凑合过的，后来发现你不是没心思，你是心思都栓在一个人身上，解不开又得不到。”

易烊千玺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跟她说对不起。

“嗯，你是挺对不起我的，我性格这么差再去找个能凑合过的也挺麻烦，不过好歹你来说了总比瞒着好，怎么，是得到你那个人了？”

易烊千玺摇头，“没有。”

女友沉默了一会，说，“跟你相亲一场处得也算融洽，有点想法我跟你说说吧，我觉得你这个人总是躲在自己的壳里有什么想法从来不敞开了说，跟个蹲墙角打伞的蘑菇似的，你总把自己藏起来做什么呢，出来晒晒太阳不好吗？”

易烊千玺笑了笑没说话。

跟女友分手之后他就告诉了母亲，道歉说估计近几年没办法给她领个儿媳妇回来了。

易母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跟我道什么歉。我从来不是要你为了我成家立业，我是看你一个人过得太辛苦，想有个人能陪陪你。”

“有人陪的，公司同事这么多，大家有空都会在一起吃个饭喝个酒。”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想有个人能在你心里陪陪你，你从小就懂事不跟别人家的小孩似的爱抱怨爱闹腾，妈妈看着你心里憋这么多事，妈妈心疼。”

“别心疼了妈，”易烊千玺说，“我挺好的。”

关系不清不楚的，就这么厮混了一个月。劳动节放假易烊千玺去了王俊凯家，两个人闲聊着到了家门口，看见了王俊凯的妈妈。

王俊凯看了眼易烊千玺，一阵尴尬，“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突击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养生啊。”王俊凯妈妈打量了一下易烊千玺，笑开了，“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我们家这混小子这么多年总算交了个像模像样的朋友。”

王俊凯的表情更尴尬，“妈，他就是我同事，来我家拿个文件。”他小心地问易烊千玺，“那个，要不你拿了文件就走吧？”

“哎你这孩子，”王俊凯妈妈拧了一下他胳膊，“你怎么还赶人走呢？”

王俊凯挠头，“我这是怕他不愿意待。”

“我愿意啊。”易烊千玺微笑。

看见王俊凯妈妈他算是明白王俊凯是怎么长成这副样子了，他们身上有着如出一辙的活力，像是能把周围所有人都照亮。

晚饭是王俊凯妈妈做的，他们那里的家乡菜。有几道菜很辣，王俊凯说着养生还是忍不住吃了不少，易烊千玺在旁边坐着，听他们用家乡话聊天。

“不然我们还是用普通话吧，这孩子听得懂吗？”

“听得懂，我教过他。”王俊凯看上去很高兴，拍了一下易烊千玺的背，“来说一个藤藤菜。”

易烊千玺一说完就惹得王俊凯妈妈笑，“你教人的水平不行啊，小易来跟着阿姨念一遍。”

易烊千玺被他们两个人看着紧张起来，小声跟着又重复了一遍，听到王俊凯在旁边鼓掌，瞪了他一眼。

王俊凯凑他耳边说，“怎么办，你一看我我就好想亲你啊。”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王俊凯妈妈敲了敲桌子。

王俊凯立刻坐直，“没什么，男人之间的话题。”

吃完饭王俊凯去洗碗，他妈妈在厨房跟他聊天。易烊千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僵尸片，看男主角端着机枪对着麻木的行尸走肉一通扫射。

洗完碗王俊凯出来送走了他妈妈，往沙发上一躺，手伸进易烊千玺衣服在他肚子上揉，心情很好地哼歌。

“你妈妈怎么不留下？”

“她住宾馆去了，说给我们留点空间，明天我再带她转转，你要一起吗？”

易烊千玺皱起眉毛，“什么叫留点空间？”

王俊凯在他腰上捏了一下，“我被迫跟她出了个柜。”

易烊千玺抓住他的手，“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妈眼睛可毒了一下就看出来我俩不对劲了，刚在厨房里问我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一开始还不承认，她就冷笑着说什么她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你说他们老年人总说自己吃这么多盐，怪不得高血压呢。”

“王俊凯，”易烊千玺抓着他的手又用了点力，“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又不是认真的你跟你妈出什么柜。”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像骂人呢，”王俊凯下巴搁他肩膀上，笑嘻嘻的，“你还管我出柜啊，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就算我出轨你也不管呢。”

易烊千玺甩开他起身，王俊凯从后面拉住他，“别别别我开玩笑的。”

他站着没动，王俊凯在他身后放软了语气，“我说错话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还能走哪去呢，易烊千玺叹了口气转过身，跪上沙发按着王俊凯和他接吻。

要是不相逢就好了，无论是初见还是重逢，如果不相逢就不会贪心。谁被那样浓烈的眼神注视过都会变得贪心，再看任何其他的都觉得寡淡。

王俊凯这人就有这么混蛋，让他在花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平淡之后，又一次被卷进贪心不足的陷阱，甘愿做一只被追猎的鸟，哪怕最终尸骨无存。

易烊千玺想起女友对他的评价。其实谁不喜欢太阳，只是其他人晒晒就满足了，他却想拥有整个太阳。

“等，等一下。”王俊凯按住他脱衣服的手，“我刚刚说的不对，我不是开玩笑的，我出柜是真的，对我们的关系也是认真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你女朋友分手了也不告诉我。”

易烊千玺愣住，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半个月前我在咖啡店碰见她聊了几句。”

易烊千玺想起来这半个月王俊凯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想你这样做总有你的道理，就没有跟你说。”王俊凯拢过他的手指，在掌心摩挲，“一直都是我横冲直撞的不照顾你的感受，逼着你接受我，逼着你出轨劈腿，回头想想觉得我也挺不是人的，所以这次我想等你自己做决定。”

“哦。”易烊千玺吸了吸鼻子，埋在他肩窝，“那你等着吧。”

王俊凯温柔地搂住他后背，“好，我会等你。”

他依旧是个蹲在墙角打伞的蘑菇，而太阳最终钻进了他的伞下。

鸠占鹊巢

Act I

无聊，无聊，无聊。

太阳晒得谌浩轩眯起眼睛，他用左手圈出一个圆形往远处望，被原菲合起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浩轩，认真点呀，我们坐在第一排呢。”

谌浩轩撇了撇嘴放下手，看见一只蝴蝶停在他父亲黑色的棺材上，翅膀反射出缤纷耀眼的色彩。

葬礼在谌家位于郊区的老宅外举行，夏天的户外太热，原菲怕花了妆，一刻不停地扇她那把黑扇子，还不忘红着眼圈小声抽泣，带起来的风携着香水味，熏得谌浩轩揉了揉鼻子。

这香水是几天前他们结婚纪念日谌铭送的，几天后谌铭就出了车祸，从一座窄桥上栽下去掉进河里，在去打猎的路上，一个人。

谌铭喜欢打猎。从前有他前妻陪着，前妻去世了就变成一个人去。儿子是个不爱出门的家里蹲，二婚娶的老婆又娇气得连菜刀都不肯拿，所以他死在路上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不过，葬礼上倒是很多人。

虫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坐在后排的人群嗡嗡地说话，诸如“死得有点蹊跷”或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之类。尽管他们声音压得足够低，但谌浩轩的听力一直过分好。

有人说“这家小孩还没成年就死了爸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谌浩轩准确地一脚踩死了草里的那只虫子，脆弱的肢体爆裂出响声。

原菲又看了他一眼，“怎么把腿伸那么远呀。”

谌浩轩收回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继续听棺材前那个捧着花的啤酒肚讲述他与谌铭的深情厚谊。

冗长的悼念环节结束，所有人都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往阴凉的宅子里走，管家老太太和请来的帮佣已经为参加葬礼的人们准备好了酒水餐点。

谌浩轩坐在门口的旋转楼梯上，转着一支万花筒。

这种据说转上几个世纪都不会出现重复图案的玩具是他少有不会玩厌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它的意义——来自父亲的生日礼物。

每年生日谌浩轩都会收到由管家老太太转交的谜语，在谜语提示下从谌家某个地方找到装着万花筒的礼盒，像是个藏宝游戏。

这些万花筒似乎是纯手工制作，里面的彩色玻璃碎片形状各异，应当不是出自统一的工业模具。谌浩轩相信这些精美的小玩具是父亲耗费大量时间亲手做出来的，相信这个藏宝游戏是父亲对他表达关爱的一种方式。

谌浩轩和父亲的交流不多。他们这一家人说到底都有点表达障碍，在情感的表达上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比如他表达难过的方式就是在律师宣读遗嘱时对着年轻的后妈干呕——他并不是故意这样没教养，他只是控制不住地难过到反胃。

遗嘱的内容使他发现父亲生前是爱原菲的，这认知让他并不想在葬礼上呆在那个黑纱蒙了半边脸都蒙不住艳丽妆容的女人身边。

所以此刻他坐在远离那个女人的门口，成了这里第一个看见夏常安走进来的人。

夏常安很明亮。不仅因为在这个所有人装也要装出哭丧脸的当下他挂着笑，而且因为跟这里清一色的黑色正装不同，他穿了件装饰着条纹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系领带，内搭甚至是件白T恤。

他神情轻松地和谌浩轩打招呼，“你好，我叫夏常安，谌铭的表弟，希望没有到的太晚。”

谌浩轩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继续玩手里的万花筒。夏常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得更灿烂，“你一定是谌浩轩了。”

依旧没有回答，谌浩轩举起万花筒闭上一只眼睛，用彩色图案替换掉夏常安的脸。

“很漂亮。”夏常安说。

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从门口过，议论声由远及近，像苍蝇。

……“这家小孩是不是有点古里古怪的，进来了就一直没见到他人”……“这家女主人也有意思，丈夫才死就跟小叔子眉来眼去”……“那个小叔子是哪来的，怎么从来没听过，葬礼还穿得那么随便”……“他不是说自己是个探险家吗，还什么刚从非洲赶回来”……

每个人看到坐在门口楼梯上的谌浩轩都会噤声，对他说一句我很抱歉，节哀顺变——也不知道抱歉的是什么，谌铭的死还是他们从下午开始就没完没了的闲话。

等到最后一个人跟他说完节哀顺变关上门，谌浩轩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走。

“嗨，再跟你打一次招呼。”

谌浩轩仰起头，没走的那个人趴在二楼的扶手上低头看他。

“想知道为什么现在你感觉处在劣势吗？”夏常安问。

谌浩轩握住手里的万花筒，“因为你进了我家，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因为你坐得比我矮。”夏常安笑了，好像他本来就打算说一个逗小孩子玩的脑筋急转弯。

谌浩轩站起身，向夏常安走上去，硬底皮鞋踩在木质的旋转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仰视夏常安的脸，一步一步走近，从仰视变成平视，停下脚步时变成俯视。

夏常安收起搭在扶手上的胳膊，直起腰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这距离使谌浩轩不得不再次略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带笑看着他的眼睛。

似乎夏常安总是笑着的。

谌浩轩突然意识到，下午葬礼时他用手指圈出来辨认的那个人影，是微笑着的夏常安。

夏常安并没有迟到，他只是不想参加葬礼，他的目的不是来哀悼表哥，而是——

夏常安擦过他的肩膀下楼梯，“几分钟之后你妈妈应该会告诉你，我会在这里和你们住一段时间，我希望你也能同意。”

“为什么？”

夏常安转身，仰起脸看他，“因为这对我很重要。”

——是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原菲已经完全摆脱黑色，一身粉色的睡袍垮到锁骨下，踩着毛绒绒的室内鞋在宅子里晃悠。谌浩轩依旧穿着和葬礼上同样一丝不苟的全套正装，坐在餐厅的扶手椅上看一本厚厚的书。

原菲眼睛还肿着，看上去凄凄惨惨的进了餐厅，问谌浩轩有没有咖啡。餐桌上有一盏咖啡壶，旁边放了一杯倒好的咖啡，谌浩轩抬了抬下巴示意。

“谢谢哦，”原菲有些受宠若惊，端起来尝了一口，“味道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诶。”

“夏常安煮的。”

“是吗？”原菲肿成泡的眼睛眨了眨，也忘了计较谌浩轩不礼貌的称呼。

——早上出房间的时候谌浩轩听见了夏常安和管家说话的声音，被咖啡机的轰鸣声搅得模模糊糊，等他洗漱完下楼只在餐厅看见了夏常安。

夏常安提起咖啡壶倒了两杯咖啡，向他递过来一杯，“我小时候也是何姨带的，她很喜欢我。”

谌浩轩没接咖啡也没和他聊天，径自在餐厅靠墙的扶手椅坐下，看一本从书房里找到的书。

“何姨辞职了。”夏常安放下咖啡，又递给他一张像是从笔记本上匆匆撕下的纸，上面是管家的笔迹——

“管家辞职了。”谌浩轩把辞职信递给了原菲。

原菲接过那张纸粗略看完，又喝了一口咖啡，眼睛亮闪闪，“他还会煮咖啡哦。”——看来比起待了几十年的管家，谌浩轩的年轻后妈更在意这个他十几年都没听说过的叔叔。

谌浩轩没有说话，竖起封面把原菲的脸挡在后面。

夏常安拎了一袋东西经过餐厅，原菲拨了拨刘海遮住她的肿眼皮，用关心的语气问谌浩轩，“你在看什么呀？”

“丧葬习俗百科。”夏常安停下来，念出书封面上的名字。

谌浩轩从书后抬眼扫了一眼夏常安，慢慢地说，“书里说，在古代，死了丈夫的女人要在丈夫的墓地旁边建一座草屋住三年，一直穿粗布做的丧服，不能参加任何喜事活动。”

原菲尴尬地笑了两声，扭过头看夏常安，“你拿的这是什么呀？”

“牛肉，何姨辞职了，午饭我来做。”夏常安拎着肉进了厨房。

原菲放下咖啡跟过去，粉色睡袍衣角飘飘，“原来是辞职了呀，我都没注意，反正她也不怎么跟我讲话。你会做饭吗，需要我帮忙吗。”

“她会跟我讲话。”谌浩轩说，“而且你不会做饭。”

餐厅里没有人，所以没有人搭理他。

好一家子，傻逼的后妈粘着装神弄鬼的叔叔外加一个阴阳怪气的儿子，不怪管家撂挑子不干了。

谌浩轩合上书，回了自己房间。

午饭的餐桌上原菲问谌浩轩下午想不想出去散散心，夏常安来的时候开了辆越野车，可以去山里兜风。

谌浩轩坐在他们两个人对面，埋头切盘子里的牛肉。半生不熟的肉里流出淡粉色的血，金属餐刀和盘子磨出刺耳的剐蹭声，“从前我爸去山里打猎，也没见你想去过。”

原菲皱起眉毛，扁着嘴委屈，“这孩子怎么从来就不会跟我好好说话呢。”她把哀怨的目光投向夏常安，而夏常安并没有看她。

“味道怎么样？”他问谌浩轩。

刺耳的剐蹭声停下一秒，又重新响起来。

“我胃不太好诶。”原菲撅起嘴，恹恹地用叉子扎盘里的牛肉，“不太能吃这种生的东西。”

“抱歉。”夏常安说着话，仍是不看她，“你收拾一下，一会我带你去城里吃饭。”

“好呀。”原菲一下被点亮，小鸟一样飞上楼去她的房间。

她刚走出餐厅，谌浩轩铛啷一声放下刀叉。

夏常安倒了一杯红酒，手指按住高脚杯的杯座，向谌浩轩推过去，“肉只是为了配酒，尝尝。”

谌浩轩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喝水一样一口气喝完，甚至粗鲁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夏常安不甚在意地托起下巴，“知道这瓶酒的年份吗？”

谌浩轩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夏常安微笑着伸出手，转动两人之间的红酒瓶，像是转动一支万花筒，语气缓慢。

“你出生的那一年。”

谌浩轩把手收到餐桌下，按在膝盖上，“你想做什么？”

夏常安的笑容无可挑剔，“想和你做个朋友。”

“我们不会是朋友，”他看着夏常安，嘴角稍微往上翘了点，“我们是一家人。”

从窗口看见夏常安载着原菲离开，谌浩轩去了三楼夏常安暂住的客房，就在他自己房间的正上方。

衣柜里挂了些谌铭的旧衣物，靠墙立着一个小行李箱，上面挂了一把三位数的老式简易密码锁，谌浩轩试着扯了一下，发现没有上锁。

箱子里除了换洗衣物就是些简单的日用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盒子，蓝色包装纸白色丝绸缎带，和每年生日谌浩轩找到的礼物盒一模一样——即使不爱出门谌浩轩也知道，一个号称刚从非洲回来的探险家不应该只有这点行李。

他摇了摇盒子，里面是个听上去体积不算很大的东西，至少不可能是万花筒。犹豫了一下，他轻轻挑开丝绸缎带，同时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那两个人吃完午饭回来了。

原菲雀跃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浩轩，你在屋里吗？”

她问的时候谌浩轩已经迅速将东西恢复原状冲下楼，在原菲拧开他房间的门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原菲像个被非礼的小姑娘一样甩着手惊叫起来，“你做什么呀。”

“谁允许你进我房间了。”

接着谌浩轩的手被握住，夏常安看着他，“别这样对她，她是你妈妈。”

“我妈妈早就死了。”他挣开夏常安的手，“现在，我爸爸也死了。”

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谌浩轩摔上门，踢掉脚上的黑色皮鞋抱成一团缩在床上，睁着眼睛。在他正对面靠墙的玻璃柜里摆了十七个蓝色的生日礼盒，装着十七支万花筒。

他永远也得不到第十八支了。

原菲在外面小声委屈，“我只是想告诉他我们给他买了冰淇淋……”夏常安柔声安慰她，“好了好了，我们下去吧。”

谌浩轩又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呕吐欲望，戴上床头柜上的耳塞，不去听门外的声音，闭上眼睛睡了一觉。醒来时他依旧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蜷缩着，黑色西服压出了一些褶皱，他摘下耳塞坐起来。

院子里有打羽毛球的声音，软木的球头碰上球拍发出砰的一声响，咚的砸在草地里，还有原菲清脆的笑声——情绪恢复能力惊人，解释了为什么她在谌家这样的地方还能保持活力。

谌浩轩光脚站在窗前，拨开一点窗帘，他年轻的表叔和年轻的后妈在刚办过葬礼的草坪上打羽毛球。他们跑，跳，轻盈又轻松，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是天真烂漫的白雪公主和她朝气蓬勃的王子，谌浩轩反倒成了那个死气沉沉的恶毒后母。

无趣地合上窗帘，谌浩轩出了房间准备下楼，看见夏常安和原菲拿着球拍进屋，转身又回去，关上门，反锁。

他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夏常安上楼的脚步声沉稳响起，伴随着一段轻快的口哨声——似乎在哪里听过，是某部电影吗？

靠在椅背上，谌浩轩打开了监控软件——几年前一次和管家的谈话中他得知谌家大部分的房间都有监控摄像，作为郊区老宅确保安全的手段，这很正常。

口哨声被关门阻隔，夏常安出现在监控画面中，他拉上窗帘，脱掉了身上的短袖，接着是运动裤。

谌浩轩下意识咬住了嘴唇，在模糊的监控里看着夏常安毫无察觉地打开了他的行李箱，换上黑色衬衣和西装裤，又从衣柜里拿了条黑色皮带，束出细瘦的腰身。

几分钟之后谌浩轩的房门被敲响。

松开嘴唇呼了一口气，谌浩轩关上电脑走到门口，听见皮鞋尖不紧不慢打在地上的节奏声。他抚平身上西装的褶皱，拉开一条门缝，看着门外的夏常安。

停下敲打地板的鞋子，夏常安眼神毫不收敛地从上到下把谌浩轩扫视一遍，扫过他咬出一排浅浅红印的嘴唇，停留在他光着的脚上。

被注视的感觉令人有些不适，谌浩轩抿嘴往后缩了点，两只脚朝内扭着踩在一起，冰凉的脚底压在脚背上。

收回目光，夏常安挂起一个微笑，把胳膊支在门框上，“我的皮带断了，借用了你爸爸的。你妈妈睡觉了，冰淇淋我放在地下室的冷冻柜里了，想去吃吗？”

谌浩轩一言不发准备关门，但失败了——夏常安顶住了门，脸上微笑纹丝不动，“如果是拒绝，请你至少说出来。”

谌浩轩没有说话，按住门的手又加了一只。

“西装不适合你，黑色也是。”夏常安说完最后一句话，顶在门上的阻力消失，谌浩轩成功地关上了门。

趴在门上他回想起监控里的夏常安，那慢条斯理的动作突然变得像是在刻意展示，又像是一场挑衅。

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走远，谌浩轩扭过头看了一眼穿衣镜里的自己。

晚饭仍是夏常安做的，这次是中餐。原菲有些小心地夹了一筷子鸡肉送进嘴里，小声惊呼出来，“味道还不错诶，还以为你在外面旅行都是茹毛饮血呢，毕竟你中午做的那个样子。”说完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谢谢，”夏常安看向谌浩轩，“味道怎么样？”

谌浩轩没听见一样，一筷子扎穿了碗里的牛肉丸。

“浩轩，叔叔问你呢。”

谌浩轩垂着眼睛，“就那样。”

原菲尴尬地笑了一下，替他打圆场，“这孩子就是这样你别介意，他对我也一直是这样。对了，你是怎么学会做菜的呀，你应该很忙吧。”

“吃不惯外面的菜，就学会自己做了。”

原菲一脸崇拜，“喔，你好自立啊，我就不行，你是多大的时候离开家的呀。”

“和浩轩差不多大。”

“呀，”原菲笑起来，“肯定不是，你别被这孩子少年老成的样子骗了，他才十七岁呢。”

“我知道。”夏常安站起身，倒了两杯鲜榨果汁，摆在她和谌浩轩面前，“如果你是问离开自己家的话，我离开夏家被接进谌家的时候是六岁。”

“诶？你为什么会被接进谌家？”原菲咬着筷子，眼睛里满满的疑惑。

“父母出了点意外。”

“啊抱歉。”原菲眨眨眼，转移话题开了个玩笑，“怎么只给我们俩倒果汁啊，你不会是下毒了吧？”

“我只是不太喜欢玻璃杯。”夏常安看着谌浩轩，笑意加深了点，“浩轩好像很喜欢，都喝完了。”

谌浩轩才意识到他已经喝完了一杯果汁，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我吃完了。”

“要不要来点餐后甜点，”夏常安问，“比如，冰淇淋？”

谌浩轩迎着他的眼睛看回去。

“浩轩，那你去帮妈妈和叔叔拿一点冰淇淋上来好不好呀？”

“厨房的碗橱里有冰淇淋碗和勺子。”夏常安补充。

瞧瞧这样子，到底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谌浩轩站起来，扯出一个不太习惯的虚假微笑，“我知道。”

谌浩轩不常来地下室，这里堆放的都是暂时不用的家具和其他杂物，灰尘积得很厚，黑黢黢的张牙舞爪。

地下室的灯还是老式的白炽灯，打开开关后闪了两下才亮起来，谌浩轩端着放了冰淇淋碗和勺子的托盘走下台阶。

放冷冻柜的位置在餐厅正下方，谌浩轩隐约听见夏常安和原菲的交谈声穿过木质楼板传下来，还有原菲独特的活泼笑声。

冷冻柜嗡嗡地响着。

谌浩轩无端联想起今天早上，嗡嗡的咖啡机声响里，管家和夏常安，说了什么？

管家为什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消失，为什么不亲自递交辞职信，夏常安的皮带为什么会断掉，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做饭，为什么要一直问从地下室拎上来的肉“味道怎么样”。

吱嘎一声，餐厅里有人挪动椅子，谌浩轩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冷冻柜。

像一口棺材。

谌浩轩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寒而栗。

夏常安，用他的皮带，勒死了管家，藏在了冷冻柜里，还用来——

“你动作好慢。”

谌浩轩慢慢转过头，夏常安站在地下室的门口，俯视他。

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冷冻柜，端着托盘的手异常冷静，没有发抖。

夏常安走下楼梯，脚步声停在他背后，低沉的嗓音响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两只手扶上冷冻柜的盖子，把谌浩轩圈在了怀里，“要不要看看？”

谌浩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厚重的白色盖子被掀开——

两桶冰淇淋。

“你觉得杀人犯会把尸体藏在案发现场吗？”夏常安的声音充满调笑，“而且谁要吃人肉，好恶心。”

他故意的。谌浩轩转过头。他们贴得很近，鼻梁与鼻梁之间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她在哪。”

“这就要靠你去发现了。”夏常安呼出的温热气流拂过谌浩轩的脸，“这是个藏宝游戏，我的小朋友。”夏常安抬手从托盘上拿起一碗冰淇淋，吹着口哨从地下室的台阶往上走。

口哨声在封闭的地下室里荡起回音，谌浩轩终于想起这段旋律来自于哪里——《杀死比尔》。随着夏常安踏上最后一步台阶，背对着他的谌浩轩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趣。

Act II

这个夏天从一开始就让人感到烦燥难安，沉滞粘稠的空气像是密不透风裹住人的某种凝胶。

推开窗户，谌浩轩又一次看到夏常安和原菲在院子里散步。天空阴暗将要落雨，不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显然院子里的两个人并不介意。夏常安穿着件鹅黄色的衬衣，袖口随意地挽起来，由此可见昨天装模做样地穿丧服只是一时兴起。原菲打扮得更是鲜艳，戴了顶造型夸张的遮阳帽，亮闪闪的粉色缎带从帽檐一侧垂下来。

闷热的风穿窗而过，谌浩轩感觉到一阵呼吸困难。他刚看完昨天上午管家失踪前的所有监控，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在厨房的短暂交流之后，夏常安和管家一同去了她的房间。管家的房间是这座宅子里没有监控的几个房间之一，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后夏常安一个人出来，空着手。

看着那两个人往院外不远处的树林走，谌浩轩关上了窗户，下楼去了一楼厨房旁边管家的房间，期望过了一天夏常安还没来得及破坏掉里面所有线索。一进屋他反锁了房门，打量了一下整个屋子。

没有刻意收拾过的痕迹，也看不出打算长期离开的迹象。管家的房间有一扇直接通向院子的门，谌浩轩走过去反锁上，从书桌开始翻找。

他已经很久没干过这种事了。

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一种恶习，从小谌浩轩就喜欢观察周边的一切。六岁之前他因为身体不好一直住在谌家投资的一所疗养院，而与孱弱的身体相对的是他惊人的聪明。

他很少说话，总是沉默地观察疗养院里来往的人，并且很享受这样观察人们的举止和行为，推测他们的生活状态和个性，根据他们走路的方式，身上的气味，或者他们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病人拄着拐杖慢悠悠穿过走廊的反应，有时甚至是说话音调的变化。

当他被接回谌家之后，家中来往的客人和不太亲近的严肃父亲自然也成了他的观察对象。后来他渐渐不满足于只是普通的观察，开始掌握一些真正的恶习，比如偷听，偷窥。刚回家的那一年他溜进谌铭书房想要翻东西看，被抓个正着，当时谌铭没有训斥他，只是让他离开。

几天之后他偷听到谌铭和管家的谈话。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用沉稳的语气说，这个孩子过于可怕的早慧可能会毁了他自己，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你应该多给他一些陪伴。

也许是管家的话让谌浩轩意识到很多时候他和人保持距离冷眼旁观，心底其实也是渴望靠近的，又或者是那句关于毁掉他自己的评价尽管令人不适，却实实在在在给他敲响了警钟。

从那之后谌浩轩对于管家一直抱有一种复杂的心情，也就是从那一年生日起，他开始收到由管家转交的线索纸条，开始了寻宝游戏。

第一次找到礼物用了三天，他意识到比起万花筒，这个满足了他追根究底兴趣的寻找过程大概才是真正的礼物，思考编织出这整一个猜谜游戏再加上亲手制作的万花筒无不体现了父亲对他的关心，他也由此被打动进而学着控制自己的恶习。

然而在打开一个放在衣柜顶层的小木箱时谌浩轩发现，十七年来他对于这个生日礼物来源的认知可能是错误的——箱子上挂了一把没扣上的锁，里面是一支没有完工的万花筒和一沓信。

管家每次生日之后低声问他“找到了吗”的耳语，以及看见他拿着礼物盒时的微笑忽然涌进脑海，谌浩轩感觉到内脏被紧紧地揪在了一起。他看向那扇反锁的后门，宁愿相信管家是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离开，也不想相信自己心里那个最坏的想法。

水滴打在玻璃上发出响声，雨落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常安和原菲已经回到院子里，透过管家房间的窗户谌浩轩看到原菲按着帽子冲进宅子，高跟鞋砸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而夏常安站在原地摊开手掌，似乎是在接落下的雨。

谌浩轩在书桌前坐下，拿出万花筒下面压着的信。所有的信都被拆过，开口由第一封的平直到最后一封变得有些歪斜，利落没有毛边的断面使他无故联想到谌铭桌上那把华丽锋利的拆信刀。

他打开了切口平直整齐的第一封。

浩轩，生日快乐。

我知道顺着线索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封信你肯定很失望，这是因为我如今在离你很远的地方，不能像从前一样给你礼物，当然，你也许不太记得我送给过你礼物了，毕竟你的生日上总是有堆成山的礼物。

每年生日谌浩轩是有很多礼物不假，但他知道那些都是冲着谌铭来的，因此干脆全部交给管家处理，只留下了当时认为是谌铭送给他的万花筒。

这封信里提到了“顺着线索找”。他看了一眼盒子里那支未完成的万花筒——刚才他认为是管家策划了这场寻找游戏，现在可能又要重新考虑了。

为了让这封信足够作为一个礼物，我会多写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不如就讲讲我正在进行的这场旅行吧。是的，我正在南美洲的雨林里给你写这封信。

匆匆看完写信人对于旅途的描写，看上去确实很精彩，谌浩轩也得知写信人正在进行一场环游世界的旅行。

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环游世界，当然，也只是说说，你才六岁呢。

万花筒从数量上来看是从一岁开始就作为礼物，谌浩轩数了一下信的数量，十二封，如果每年一封的话，正好是从六岁到去年十七岁，他开始找礼物的那一年也确实是信中所说的六岁。

谌浩轩握着那张信纸，好像拿着一块拼图，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拼。

好了，你已经收到礼物，寻找礼物这个游戏姑且也可算作礼物的一部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给这个不太象样的礼物加点分。另外我还想再和你玩一个游戏：猜猜我是谁。我知道你会喜欢这种游戏，你可以从我信里的内容来猜，当然我会很小心不透露太多信息，毕竟这个游戏我打算玩很久。如果在十八岁之前你还没有猜到我是谁，我想到那天我应该能结束我的旅行，并且来和你一起庆祝生日。给我回信不用写地址，直接交给何姨就好。

又及，我会一直关心着你。

尽管在看过很多人之后，谌浩轩已经渐渐失去了观察分析别人的兴趣，但这封快十二年前的信多多少少让他感觉到有趣。

然而更强烈的是一种一无所知的不安，因为这回他成了被观察的那个人。如果不是管家失踪他甚至会对此毫不知情到十八岁，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像某种整蛊节目一样指着脸大喊，哈，猜猜我是谁。

这超过有趣的范围了，他一定会一枪崩了这个蠢货的头。

敲门声响起时谌浩轩立刻把所有信丢回箱子里。

“你在吗？”夏常安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谌浩轩抱起箱子从后门跑进院子，找了座灌木丛藏好。

谌浩轩从正门进来的时候夏常安在客厅擦头发，湿透的衬衣若即若离地贴在皮肤上。这场雨并不大，如果敲门的时候夏常安才进门不久，那他确实淋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菲端了杯热茶靠在墙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夏常安的身上徘徊。他确实有着一副值得注目的精致外表，笔直的鼻梁和迷人的眼睛，还有着很适合用手臂去丈量的漂亮脖颈。

发现自己和原菲的目光落在了同样的地方，谌浩轩该死地意识到他和这个后妈在审美上惊人的一致。

傍晚之前这场缓慢拖拉的雨终于停了，谌浩轩准备去院子里拿箱子。一推开门就看见夏常安和原菲在二楼的客厅跳舞。他们跳得很慢，几乎只是在原地摇晃，原菲柔软的手臂藤蔓一样缠绕在夏常安的颈后，仰着脸嘴唇微张，像是在等待一个吻。

谌浩轩按着胃跑下楼，回来的时候音乐已经停下，进自己房间之前他往客厅瞥了一眼。

夏常安坐在沙发上，原菲背着双手发出她那标志性的娇笑，音乐再次响起时她提起细挑的双腿，欢快地跳起了踢踏舞。

谌浩轩又该死地想起来他和这个后妈除了相同审美之外还有相同的业余爱好。

关上门，他没什么好气地把箱子往地毯上一扔，箱盖摊开砸在地毯上一声闷响，东西滚落一地。一张折叠的信纸从信封里滑出来，露出了结尾的一部分。

我想你不回信是因为不想和陌生人通信？好吧，你这样做是对的，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如果你没有猜出我是谁，你可以当作你在给彼得潘写信。也许你想问为什么我要选这个形象，不是因为彼得潘是最著名的长不大的孩子，我已经长大很久了。我想是因为他很小就离开了父母独自生活，而且他会飞。顺便一提，我在海贼王和他之间做了选择，因为我觉得海贼王这个称号应该留给路飞。

我知道自问自答显得很傻，因为你总是不回信。

但我会一直关心着你。

这个神经病幻想狂，谌浩轩几乎想翻白眼了。但这看来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只能不大情愿地从地上的信里随便抽了一封。

浩轩，生日快乐。

今年也依旧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你真是个冷漠的小男孩，难道你就算十四岁了也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吗，好吧，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是十五岁了。

判断失误，我十七岁了，谌浩轩发出一声嗤笑，接着意识到他居然在和一封写于三年前的信较劲，板起脸继续看下去。

何姨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你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了，或许你更喜欢酷或者帅这种形容，但我还是想用漂亮这个词，反正你也不会回信。

另外我听说了一件事，据说在情人节有一群女孩用巧克力和情书塞爆了你的抽屉，还有一个男孩。我想你没有答应任何一个人吧，至少何姨是这么说的。在你看来也许这是件很平常的事，我还是忍不住想写进来，或许是因为我没什么可写的，这段时间我都待在南极，真的很冷，企鹅的大便比想象中要臭，不过还可以忍受。

谌浩轩咬住了嘴唇，那天的事对他来说并不平常。

作为一个过分早熟的孩子，谌浩轩自然对同性恋有所了解，也听过谌铭对同性恋发表的轻蔑言论，因此他对这一群体一直抱着不好的印象。可那个向他表白的男孩显然不是谌铭所谓的心理扭曲的怪胎，他阳光开朗，和任何一个同龄的男孩一样。甚至谌浩轩觉得比起那个男孩，他自己更像个怪胎。

心不在焉地扫过信里关于极夜和极光的描述，谌浩轩回想着那天回家后的心情。那时的他害怕谌铭如果得知他被同性恋表白会做出的反应，会不会怀疑他也是个同性恋，而他最不安的是他确实，在那天发现自己可能有同性恋的倾向。

我很想和你一起看极光，但我的描述可能让你提不起什么兴趣，我自己读的时候都觉得非常乏味，我想你八成走神了。

写信人的郁闷几乎能从纸上透出来，谌浩轩从不太美好的记忆里回过神，抿嘴笑了。

在你无聊得把这封信扔掉之前，我公布今年的线索吧，我是一个同性恋。

看到这句话谌浩轩屏住了呼吸。

我想在你父亲的影响下，你可能对同性恋有些偏见，所以我想再跟你说几句话。我不认为同性恋是某种错误的行为，感情本身是没有错的，人可以喜欢任何一个人。

不太健康的童年游戏确实让谌浩轩发现了人的很多阴暗面，也因此在他心里留下了怀疑不信的阴影。而这个写信的陌生人，此前他还在内心把这个观察着他的人当作敌人，此刻他就看到了这样令人意外的坦诚。如果在他陷入纠结惶恐和自我怀疑的那时收到这封信，或许他会回信，甚至可能会想要和这个写信人做朋友。

怀着复杂的心情，谌浩轩读完了全部十二封信，六岁到十七岁每年一封。从十三岁开始写信人会在每封信的结尾自己给出一条线索，五条分别是，男性，身高一米八，同性恋，有洁癖，在谌浩轩一岁时抱过他，总结下来除了最后一条其他都没有太明确的指向性，而最后一条除了管家大概没人能告诉他。

不过知不知道这个人具体是谁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他已经从信里认识了这个人，写信人的诚恳率直和温柔风趣让谌浩轩更加遗憾为什么没能早点收到这些信。如果这个人在他十八岁生日上出现，比起子弹，现在他选择给这个人一个拥抱。

只是一切都建立在他十八岁还能留在这间房子里并且能庆祝生日的情况下——又一次响起的敲门声让谌浩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把所有信装进箱子里推到床下，拉开一条门缝，果然是鸠占鹊巢的杀人嫌犯夏常安。

“吃晚饭了。”夏常安又换了套衣服，这人真是个花枝招展的大孔雀。

谌浩轩皱起眉头语气不善地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夏常安和原菲商量着在后院建一座马厩，第二天就拖了一卡车材料请来几个工人，夏常安还自己亲自加入了他们一起干活。

怀疑夏常安要借这次动土掩盖什么东西，过了一天，谌浩轩趁着午休时没人打算去找点线索。马厩并不大，一天多的时间已经建的差不多，他绕着外面走了一圈，正准备进去看看，碰见了夏常安。

“来给我送冰淇淋吗？”夏常安看见是谌浩轩，脸上绽开笑容。

谌浩轩眯起眼睛打量了夏常安一身朴素的工人打扮，又回到他的脸上。

那场不痛不痒的雨之后，太阳依旧大放光芒，这两天夏常安整天在外面，肤色已经从刚来时那种没见过光似的苍白变为了稍显健康的小麦色，颧骨和鼻梁上甚至有些晒伤的红痕，这使得他笑起来有一种充满活力的少年感。

没得到回答，夏常安并没有什么不快，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刚刚给你妈妈发消息问还有没有冰淇淋，她说有，我还以为她让你送过来了。”

谌浩轩错开眼神，看见原菲打了把嫩绿色的遮阳伞，拿着两支冰淇淋朝这边走过来。

估计再待下去也没机会找什么，而谌浩轩不是很想看这两个人调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你总是这么不爱说话吗。”夏常安在他背后问，谌浩轩没有回答。

马厩建好之后夏常安又和原菲一起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匹白马。谌浩轩站在窗前看着夏常安牵着白马在草坪上走，想起了那个写信人在他十三岁那年给他的信里写的话。

我第一次骑马就是在十三岁，但我想你的父亲应该不会放心你去骑马，又或者现在你们这些孩子已经对骑马不感兴趣了。我建议你可以尝试一下，毕竟没有被一匹马从背上甩下来的人生不完整。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完整了。

这样的描述让谌浩轩也想试试，于是在当天午饭时，他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请求，“我想试一下骑马。”

“好啊。”夏常安给了他一个明亮的微笑。

“可是你不是说明天让我第一个骑吗？”原菲撅起嘴撒娇。

夏常安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哪有妈妈跟孩子抢的。”

“他不是我妈妈。”谌浩轩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银筷子，和瓷盘砸出一声刺耳响声。

“好吧，”夏常安耸肩，“不想吃了？出去转转吗？”

“不去了。”谌浩轩转身上楼。

下午谌浩轩又一次去了管家的房间。在房间里翻找的时候他听见门铃声，响了很久都没有人应，只得放下刚找到一本笔记本去开门。

两个穿着浅蓝色警服的人表情麻木地站在门口，衣领和腋下都被汗水湿透，看样子经历了相当长途的跋涉。

稍胖的那位慢吞吞地问，“何女士在吗？”

“她失踪了。”

也许是谌浩轩的语气太平淡，那两个人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稍胖的那位继续慢吞吞地说，“那我们就跟你说吧。”

谌浩轩把两位警官领到一楼客厅，去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稍胖的那位拧开水瓶一口气灌下半瓶，稍瘦的那位懒散地开了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我们确定谌先生是因为自身驾驶不慎导致的车祸，何女士提供的两个希望我们调查的人选里原菲因为多人作证不在场排除了嫌疑，另一个谌安在谌铭先生出事之前就已经失踪，而且是由谌铭先生本人亲自报的失踪，对了，你刚刚好像还提到何女士失踪，是真的吗？”

“嗯。”谌安这个陌生的名字引起了谌浩轩的注意，他正要想要提问，稍胖的那位打开记录本，先对他提出了问题，“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失踪的？”

“六天前，在这里。你们刚提到的谌安是？”

“谌铭先生的弟弟，领养的，在疗养院待了十几年，前段时间谌铭先生亲自接他出的院。”

“我不知道他。”

“可能谌铭先生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么个弟弟，”稍胖的那位一副见惯了的表情撇撇嘴，“说下何女士失踪的过程吧。”

谌浩轩的声音有些干涩，“葬礼之后有一个表叔住在我们家，和她认识，说她那天写了辞职信离开了，但我觉得她不会就这么无缘无故的离开。”

“你没有尝试过联系她？”

“没有。”

谌浩轩唯一知道管家的联系方式就是手机号码，而管家的手机就放在她自己的房间。有一瞬间他想过把自己这几天的推测说出来，然而他还是不想把信任放在这两个显而易见的草包身上。

“好的，我们会调查何女士的去向，有结果会通知你。”一胖一瘦两个人站起身，“这个纸箱里是谌先生车内的部分遗物，事故车辆已经损毁严重，很难再修理，如果需要的话我们明天会派人开车送来。”

“好。”谌浩轩盯着面前茶几上的纸箱，拧成一团的胃甚至比他扭曲攥紧的手指还痛。

“节哀。”

送走两个警官，谌浩轩抱起纸箱上楼，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一直往上走到阁楼。管家离开之后夏常安辞掉了所有的钟点工，所幸几天时间阁楼里还没有积起太多灰。

这里放的是谌浩轩生母的一些遗物。

现在他抱着父亲的遗物进来，感觉到鼻腔冲上一阵酸涩，信中的一段文字从脑海中跳出来。

我知道很多时候安慰无济于事，而且等你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距离你母亲离开的那一天已经很久了。我懂那种感觉，我理解你会有多难过，因为我自己也曾经经历过，或许更加残酷，我看着自己的父母在自己面前死去，而我当时只是一个被困住的孩子，在扭曲的，燃烧着的废墟里哭泣。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再次提你的伤心事，我也不是想说我的经历比你更悲惨，我只想说，我非常希望能够陪伴在你身边，非常非常。

可是你没有。谌浩轩想，甚至是有些怨恨地想，一个只会说空话的人，一边编织些花言巧语，一边满世界飞。

摇摇头把无关的思绪丢到脑后，谌浩轩在窗边的桌前坐下，打开那个纸箱。

钱包，手机，摔碎的手表，牛皮纸文件袋，还有烧焦的照片碎片。谌浩轩记得这是一张他和母亲以及谌铭的三人合照，而谌铭把这样一张照片放在车上。深呼吸了一下平静心情，谌浩轩打开了钱包。

几张现金，一些卡和身份证，还有——他从一个隐蔽的卡袋里抽出来另一张身份证，夏常安的身份证。或者说，照片上的人是夏常安，而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谌安。

似乎触摸到隐约的线索，谌浩轩皱眉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谌安的病情记录和出院证明，出具方是谌浩轩住过的那家由谌家投资的疗养院。病情记录很短，只简单描述了他十三年前入院时的状况和出院前的状况。

出院证明上的时间是谌铭出车祸的前三天。

而这场车祸是由于“自身驾驶不慎”？什么样的蠢猪才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谌浩轩面无表情地把那沓文件摔在了桌子上，听见正对阁楼的铁栅栏门打开，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透过窗户他看见夏常安的越野车在院子里停下，铁栅栏门缓缓关闭，原菲从后座跳下来。

他站在窗口远远地俯视夏常安下车和原菲一起往马厩走，不是像一个狂热嗜血的复仇者一样两手按着把脸挤在玻璃上瞪大眼睛怒视，仅仅是那样简单地站着，向下望去。

然后他收回眼神，看见挂在墙上的，母亲的猎枪。

这杆枪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由管家一直在养护，枪管乌黑冰冷，棕色的木柄闪着暗沉的光。

谌浩轩拉开插销将窗户大大推开。午后闷热的风从他身边吹过，汗水从眼角划过产生一阵刺痒。他取下母亲的枪，瞄准了马厩前的那两个人。

夏常安比原菲高出了一大截，她显得柔和圆润而他几乎瘦得过分。尽管如此，原菲看上去仍像是被他的明亮与闪耀压抑得黯淡了一样。夏常安修长的手臂轻松搭在她肩上，那动作让谌浩轩因为强烈的憎恨和无端的嫉妒而刺痛起来。

这样两个人，就是这样两个人霸占了他的家，凭什么，他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质问。而他失去了父母，还像灰尘像霉菌一样缩在阁楼上躲在房间里。

因为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们不能改变的。即使你憎恨，叫喊，伤害自己或者别人，它们也依然不能改变，我们只能学着去接受。

闭嘴，他在心里撕碎了那堆破烂信纸，对准那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手指扣动了扳机。

不远处的树林里飞起一群鸟，不知道是因为枪声还是因为原菲惊天动地的尖叫。嗡嗡的耳鸣声里谌浩轩按了按耳朵，低飞的鸟群像是被撕碎的纸飘在空中。

拍着原菲的后背，夏常安仰起头方向明确地向谌浩轩看过来，仿佛一早就知道他在那里。谌浩轩回给他一个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也可以看清的夸张笑容，嘴角咧开到发痛的程度。

一滴雨砸在窗框上，接着越来越多，终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这个夏天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痛快淋漓，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谌浩轩感觉到自己可以顺畅的呼吸。

Act III

谌浩轩趴在二楼的扶手上，从葬礼那天夏常安俯视他的位置，俯视夏常安搂着哭哭啼啼的原菲走进门，几分钟之前的枪声似乎仍在他耳朵里嗡嗡的回响。

饶是原菲心理调节能力再强大，看见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打进马厩的大门，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夏常安手臂揽在原菲肩膀上扶着她，慢慢走上楼梯。

原菲朦胧的泪眼在注意到谌浩轩挎在肩上的猎枪时瞪大了，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受伤动物般的哽咽，扭头埋进夏常安的怀里。夏常安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的。”

谌浩轩敏锐地观察到了夏常安脸上转瞬即逝的厌恶，对他这副曲意逢迎的姿态产生了一阵鄙夷，以及一丝隐秘的，紧绷的渴望。

他们对视着，在原菲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谌浩轩怀疑她是否已经把鼻涕蹭到了夏常安的衣服上。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枪上的保险，满意地听见原菲梗住的声音。

最终还是夏常安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应该为把你妈妈吓成这样道个歉？”

“我说过很多次了，她不是我的妈妈。”谌浩轩的手指搭在属于他真正母亲的枪上。

“够了，你以为我愿意做你的妈妈吗。”原菲看来受的刺激不轻，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此前谌浩轩从未见过的愤怒表情，她紧紧揪着夏常安的衣服，仿佛那里是她所有力量的来源，“反正你爸爸也不在了，你还有几个月就成年，我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照顾你和你的怪脾气。”

谌浩轩盯着那一截被原菲攥住的衣角，平静地问，“你和他要一起走吗。”

原菲一愣，接着涨红了整张脸，松开手噔噔冲进她自己的房间，摔门的动静把她门口台子上的花瓶震得晃了晃。

夏常安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先去换件衣服，稍等一下。”

“我为什么要等你。”谌浩轩打量着他，和从前未达眼底的社交式微笑不一样，这一次夏常安几乎像是真的在笑。

“还记得我们的游戏吗。”夏常安对他眨了眨眼睛，“收集到大部分线索之后，就该是侦探对罪犯的询问时间了。”他朝二楼的客厅扬了扬下巴，“在那等我吧。”

顺着他的动作谌浩轩扭头看过去，零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雨后的客厅，原菲微微翘起的嘴唇，夏常安缓缓低下头的背影——他按住了胃。

夏常安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水被雨淋过之后潮湿清新的味道。

谌浩轩站在原地，直到夏常安再次出现。

看见他仍站在楼梯前夏常安并不意外，双手背在背后走到他面前，略微弯腰，伸手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舞动作，“听说你很擅长跳舞，能邀请你一起跳一支吗。”

“我只会男步。”谌浩轩看着他递过来的手，一动不动。

向前走了一步，夏常安取下谌浩轩肩上的猎枪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拉住他的手把他转了个圈搂进怀里。

“那么，”他的双手覆上谌浩轩手背，十指插进指缝握住，“我们可以一起跳男步。”

谌浩轩不喜欢接触。那像是粗糙的指甲划过玻璃那样令他感到不适，靠近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入侵——人们张开胳膊，用自己的气息侵占他的私人领域，他不得不永远向后退来保护自己的私人空间，跟人维持两步的距离难道不应该是一种基本礼貌吗。

此刻夏常安的靠近也给他带来不适，不过是另一种，让他从头脑到心跳都变得紊乱的不适。

夏常安的手臂环上了谌浩轩的腰，带着他走进客厅。走动间的触碰使得他脊背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痒麻，像是冬季毛毯上的静电，他甚至感觉到手臂上的绒毛都因此竖了起来。

夏常安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地划圈，温热的呼吸顺着他侧颈刷向下颌，“想试试吗。”

“没有音乐。”谌浩轩听见自己说。

从唱片架上抽出一张，夏常安拨开唱针放进唱片机。“巴赫，”他开玩笑似的说，“电影里变态杀手偏爱的背景音乐。”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吗。”谌浩轩扭过头看着夏常安，看见他发尖上微微闪烁的水珠，看见他眼角的笑意，看见他的内心，埋藏在笑意之后，比皮肤下的血管还深——他试图猜测这样一个连环杀人犯的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跳支舞。”夏常安重新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庄重克制的音乐从唱片机里缓缓流淌出来，像是一个忧郁的人在叹息。

夏常安迈出第一个舞步，谌浩轩下意识跟上了他的步伐。

思绪在缓慢的摇曳中飘散，两个人的节奏渐渐合拍，踩着音乐仿佛踩在徐徐流动的云海上。夏常安亲昵地贴上谌浩轩侧脸，半干未干的头发蹭过颧骨，谌浩轩又一次闻到湿漉漉的清香，“现在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了吗。”

他努力把四散的思绪扯回来，拼凑出一条指控，“你想要报复谌家。”

“哦？”夏常安用着哄小孩的语气，慢慢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把你送进疗养院去治疗你的同性恋。”谌浩轩试图从夏常安的怀抱挣开，腰间手臂骤然收紧，夏常安搂着他退了几步，一起跌进客厅角落的摇椅里。

木制摇椅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吱呀地晃起来，大腿紧贴着大腿，骨头硌着骨头，夏常安的手臂有力地压在谌浩轩的腹部，“猜错了，再想想呢。”

握住摇椅的扶手，谌浩轩的思绪又开始变得散乱。窗外在落雨，唱片在转动，夏常安的怀抱干燥而温暖。

客厅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原菲掐着一把娇滴滴的嗓子喊夏常安，脚步声逐渐往这边来。

那些零碎的画面又一次从谌浩轩眼前闪过，青色阴沉的天空，隐隐约约的音乐，原菲撅起嘴，夏常安低下头——

原菲出现在客厅的那一刻，谌浩轩转过身，吻上了夏常安。原本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正要分开时夏常安抬手搭上他的颈后按住，舌尖伸进了他因吃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柔软的舌尖扫过牙齿，舔舐上颚，谌浩轩头脑不清地伸舌想要把夏常安推回去，反而被他勾走，紧紧地卷住吮吸舔咬。

血液涌上脸颊，谌浩轩眩晕得完全无法思考，就像是在水底下逐渐失去了意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纠缠的唇舌上。不断分泌的唾液在搅动下混在一起，喉咙口被浅浅地勾弄了一下，他轻颤着，迷迷糊糊地咽了下去。

同性恋是心理变态，他想起谌铭说过的话，可是——可是夏常安尝起来好甜。

接着他感觉到后颈被轻轻捏住，夏常安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拎开，分开的唇角牵出一条透明的线。

原菲发出一声仿佛被扼住脖子的声音，谌浩轩这才回想起这个旁观了一切的女人的存在，扭过头去看她。

他脸上仍带着情动的潮红，这显然给原菲带来了更大的痛苦，她面容扭曲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你们两个乱伦的变态！恶心！怪胎！”她闭着眼睛大吼，转身冲向楼梯，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之后，传来一连串骨骼撞击的闷响，接着是从楼梯下传来的虚弱呻吟。

“你爸爸有教过你吗，作恶不要弄脏自己的手。”夏常安灿烂地对他笑着。

如果忽略他说的话，此刻他的微笑是如此的耀眼，几乎可以掩盖他做下的所有邪恶行为。几乎。

谌浩轩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救护车载上原菲鸣叫着远去。

夏常安成功了，这只无耻的杜鹃把谌家最后两只弱小的麻雀挫败征服，下一步就是彻底的占领。

谌浩轩无法做出有效的指控。管家的失踪依旧毫无线索，难道他要出示接吻的监控录像来证明这一切都是夏常安的计划吗，更何况他主动投入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共犯。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嘴唇，随即厌恶地垂下了手。心里的某个部分却小小的，贪婪的想要再次感受那个吻，那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战栗，以及快乐。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模糊透明的一个影子，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看看你，十七岁了，从来没有被亲吻过，甚至从未和任何人牵过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而你现在才意识到，你在渴望着这些东西，渴望却拒绝，推开的同时嫉妒着别人的拥有。

谌浩轩木然地在桌前坐下，装着十二封信和一支万花筒的箱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他已经不想再看那些信一眼，感谢他的过目不忘那些信已经印在了他的记忆里，无需再看。拿起那支没有完工的万花筒，谌浩轩靠在椅子里，透过空荡荡的筒心望向天花板。

忽然他在筒身和镜面之间的缝隙发现了一截折叠成细长条的纸。他抽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电话拖着长音响了三声终于接通，管家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你好。”

“你好，”谌浩轩的喉咙有些发涩，“我是谌浩轩。”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还好吗。”

谌浩轩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嗓音沙哑，“……还好。”

“那，”管家犹豫了一下，“他呢。”

“你说夏常安吗，或者说，谌安？”管家似乎带着关心的语气让谌浩轩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或者说整个谌家跟他的关系说起来复杂，”清了清嗓子，管家缓缓地说，“我把我所有知道的事情告诉你，是非对错，就由你自己判断吧。”

“这孩子是六岁那年被谌家领养的。那一年他家里意外发生了火灾，只有他一个人获救。当时夏家已经没有人可以照顾他，作为远房亲戚的谌家就把他领养了。

那时候的他跟你很像，太敏感，太懂事了，但和你不一样的是，他知道他寄人篱下，对谌家的人一直充满感激，又小心翼翼。你父亲不太爱跟人打交道，谌老先生去一些聚会的时候，就会带上这孩子，他会察言观色，懂得讨人喜欢，谌老先生对他的表现也挺满意。

后来在一个聚会上，他被人灌了杯掺了料的果汁，带进休息室休息，谌老先生或许是没看见，或许是打算当没看见，总之，没有阻止这件事。”

停了一下，管家继续说，“为了保持清醒，他在休息室里把玻璃杯打破，塞进嘴里嚼碎，等聚会结束那人准备把他弄走时，胡言乱语着吐了一地带血的玻璃渣。”

谌浩轩的手指掐紧了座椅扶手。

“这事吓得那位大人物不轻，谌家既觉得丢人，又不想得罪那位大人物，就借着精神病的原因，把他送进了谌家名下的疗养院，由我定期去看他的情况。

一个月前，他托我告诉你父亲，说他已经完全正常了，希望能够离开疗养院。毕竟这事怎么闹出来的，大家心知肚明，把人一辈子关起来也太过残忍，你父亲就去把他接了出来，给了他钱和护照，打算送他出国。

但是第二天，他从暂住的宾馆失踪，接他去机场的人只在他桌上发现了一张他当年拍的，你父母和你的三人合照。你父亲拿了照片来问我有没有线索，我就把那些我替换下没有给你的信，交给了你父亲。”

谌浩轩看了一眼箱子里凌乱裁开的信封。

“那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一无所知，只能委托警方去调查。葬礼上那孩子出现的时候我非常意外，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他只是给你父亲打了个电话，在我问他究竟想做什么时，他突然用皮带勒住了我的脖子，笑着对我说，恐怕他真的被关出了精神病，不想死的话就写一封辞职信离开。我按照他的要求写了，他也没有松手，那时我本以为我会死在他手里，却在昨天发现自己醒在了医院。”

咳嗽了几声，管家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所有了。”

一个画面在谌浩轩脑海里成型。夏常安写下一串号码，放进了万花筒——“这就要靠你去发现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温热的气流拂过侧脸，拼图的最后一片被放进他手心，等待他最后的决定——

“你可以告他杀人未遂，”谌浩轩说，感觉到从嗓子眼里泛起一阵苦，“让他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我可能不太忍心这样做，毕竟应该是他把我送到了医院。”管家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苍老，“我总还觉得他是个好孩子，他小时候也一直跟我很亲近，我始终记得当年他在谌家的时候，几乎是像只从雨里捡回来的流浪小狗一样乖顺讨好，可是我们给了他什么呢，只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把他当作弃子。每次去看他我都有一种负罪感，他信任我，我却瞒着他把生日礼物替换掉，把他的用心装作是我的想法，受到他的报复多少让我在良心上解脱了一些。”

“所以，”谌浩轩出神地凝视着面前的墙纸，直到它变成一片模糊的虚空，“接下来他该报复我了。”

“你不需要为别人所作的受到报复，”在管家回答的同时谌浩轩听到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我相信他不会伤害你。”

谌浩轩走到窗前，看见夏常安抱着一大袋东西从车上下来。

“他非常的在意你。”

谌浩轩趴在二楼的扶手边，像几个小时之前一样俯视夏常安单手抱着袋子进门。

“嗨。”夏常安仰起脸对他打了个招呼，向他展示装满的袋子，“买了些你可能会喜欢的菜。”

“现在是你处在劣势了。”谌浩轩冷淡地看着他。

夏常安笑了，“是因为你站得比我高吗。”

“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你的一切。”一个在疗养院关了十三年却想象着环游世界的可怜幻想狂。

“是吗。”夏常安依旧微笑着，“你终于知道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谌浩轩问。

“一开始我只是对你感兴趣想要写一封信，接着我想要你的回信，后来我想要和你做朋友，再后来，我想要你。”

他充满进攻性的话让谌浩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知道的，”夏常安收起了笑容，眼神平静而认真，“我一直关心着你。”

谌浩轩握紧了栏杆，阻止自己疯狂想要逃走的冲动。

“我想你理解一个人住在疗养院里是什么感受，有大把的时间无处消磨，我只能用来想像。我无数次想像过你，然而等我见到你，”夏常安舔了舔嘴唇，笑着做出一个扣扳机的动作，“我发现你比我想像中更辣，发现我比想像中更想要你。”

谌浩轩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他又何尝不是呢——从夏常安出现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无法控制的在意他，被他的神秘危险吸引。

“你很有做坏蛋的潜质，”夏常安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语气又像是在开玩笑了，“正巧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或许我们可以做一对坏蛋叔侄，恶棍情侣之类的。”

谌浩轩正要开口，夏常安竖起食指，“嘘，你不能拒绝，因为现在没有人可以救你了。”

就像当年的你一样吗，谌浩轩想——夏常安几乎是在这场游戏里，把一切隐藏的脆弱痛苦展现给了他，那么他——他松开紧握着的栏杆，往前走了一步，就像在他读那些信时所想过的那样，抱住了夏常安。

他的确不能拒绝，他也不想拒绝。

感觉到夏常安沉稳有力的心跳，谌浩轩勾起了嘴角，“现在你还想做什么，环游世界？”

“和你一起。”夏常安补充，轻轻拨过谌浩轩的脸，和他接吻。

谌浩轩投入地回应着，舌尖感受着他口腔里的每一处，包括那些早已愈合得无法察觉的伤口。

重要的小事

巡演第一场结束，卸了妆易烊千玺对着镜子看，嘴唇上前几天破的地方生了块溃疡。口腔溃疡不是什么大事，但存在感挺强，刚在台上的时候折磨他半天。

正走神李想进了休息室，看他扯着嘴巴照镜子，眼睛一眨顺口调侃， “口腔溃疡了？来让我看看性不性感。”

易烊千玺翻了个白眼闭上嘴巴——所以说口腔溃疡折磨人，不止因为疼，还因为这个被反复提起的梗。他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问人这个问题，却还是在每次被当笑话讲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烦燥，像是牙齿不慎蹭过溃疡的伤口。

而当初被他问了之后当笑话大大咧咧讲出来的人，王俊凯，正巧拎着演出服进了休息室。李想倒是没再继续之前的调侃，问他，“看见宋云哲没。”

“好像在看着别人搬他那鼓。”

李想啧了一声，“就他婆婆妈妈事儿多，我去叫他。”

门咣当一关，易烊千玺从镜子里看王俊凯把自己的演出服挂上衣架，又把衣架上的衣服都挨个整理了一遍。

终于没事儿干了，他才闲聊似的开口，“你溃疡了？”

这事儿还提个没完了。易烊千玺转过身，靠在化妆台上似笑非笑，“嗯，你咬的。”

休息室的门砰一声打开，李想勾着宋云哲的脖子在门边招手，“逮到人了，走去吃饭。”

乐队成立这么久巡演也开过了几轮，早没有当初的兴奋激动，演出结束了一起吃顿饭的意义也从庆祝变成了单纯是凑一桌吃饭。

今天只有王俊凯开了自己的车来，顺理成章就充当了司机。上了车李想拿出手机开始网上冲浪，宋云哲捧着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翻，易烊千玺靠在车窗边挂了一只耳机听歌。

开到一半王俊凯在路边停车说要买个东西，他一下车李想突然出声，“哎，他这刚走我就刷出来个他的绯闻——因剧生情，王俊凯剧院甜蜜等待女友——什么情况啊。”

其实他们每个人花边新闻都不少，尽管乐队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组合，但能开得起巡演还算有点知名度，拿他们来冲冲业绩的小媒体也不少，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这标题在其中都属于中规中矩的。

没人接他话茬，李想还是饶有兴趣地挨个儿点开图片放大，“哟，这拍得好清楚，看看他笑得这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有问题。”

听到这话宋云哲扭头看了一眼，“还真笑了，上次他跟那谁被拍就板着一张脸，怎么这回笑了。”

见有人配合，李想来劲了，“跟他说话这个不是最近他演那音乐剧的女主角吗，怪不得他一天到晚往剧院跑，这回别是真的吧。”

易烊千玺听不下去了，“假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天天去剧院就不能是排练吗，王俊凯这人完美主义你又不是不知道。”

“排练也不耽误谈恋爱啊。”李想从后座把手机伸过去，“我觉得他笑的看着是有那么点意思啊，而且他手里提的这袋子还是粉色的，明显是女孩喜欢的那种，要不然你问问他。”

易烊千玺眼睛都懒得睁，“你怎么不自己问。”

“你俩关系不是好嘛。”李想笑嘻嘻的。

易烊千玺眼皮一跳，“哪里好了。”

“就是感觉啊，”李想把手机收了回去，“虽然现在你俩不怎么讲话了，但是你俩坐一块就有一种氛围，让人不好意思去打扰。”

这解释倒挺意外。易烊千玺属于不爱主动跟人交流的那一类，从前坐一块能聊起来全靠王俊凯话多，只是后来王俊凯收敛性子安静了不少，抬眸垂目都波澜不惊的，大有跟他竞争队内第一高冷男的称号——不过这样一想，他俩坐一块的氛围那可能确实让人不敢打扰。

李想还打算说什么，看见王俊凯朝这边走过来，蹭的坐直了，“你问不问，你不问我问了啊。”

“你问呗。”易烊千玺把另一只耳机也塞上，不打算再参与这个话题。

王俊凯一开车门李想就把手机怼他面前，“哥你又出绯闻了，哎，都是桃花眼怎么你就那么风流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王俊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新闻，“假的。”他坐进驾驶座，把一盒药递给旁边的易烊千玺，“治溃疡的，一天三次贴在伤口上，有止疼作用。”

“学到了，”李想说，“你都是这么把妹的吗。”

“你还没完了。”王俊凯发动汽车。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不过你对那个女演员到底有没有意思啊。”

“就是普通同事啊。”

李想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你别糊弄我，同事就不能喜欢了？又不是上班不允许办公室恋爱。”

在红灯前停下车，王俊凯看了一眼右后视镜，“喜欢同事很麻烦的。”

闭眼靠在窗户边的易烊千玺抿住了嘴。

喜欢同事有多麻烦，他大概很有发言权——特别是在和这位同事有了不正常关系的情况下。

开始是在去年乐队筹划巡演期间，一个即将入夏的闷热下午，停电的公司像个不透风的罐头。几个人在小会议室里热得呆不住，转移阵地去了离公司比较近的王俊凯家，开了几听冰啤酒继续讨论巡演选曲的事。

那段时间乐队正在上升期大家都很忙，易烊千玺也接了一堆工作，有个综艺每回都拖到后半夜才录完，第二天还得起来还得赶别的工作，导致他整个人极度缺觉。

或许是因为环境比公司会议室放松，跟着喝了点酒困意上来，易烊千玺趴在桌子上打起瞌睡。半梦半醒的听见了关门声，接着有人晃了晃他的肩膀。

“醒一醒，该回去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王俊凯，又懒洋洋地合上，听见王俊凯轻轻笑了笑，说，“不想起就去床上躺着睡吧，趴着对颈椎不好。”

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易烊千玺极不情愿地再次睁开眼睛，正对上弯下腰凑过来的王俊凯，似乎是准备把他扶起来。

见他睁眼王俊凯怔了一下。对视的瞬间仿佛脑中驶过一辆飞驰的地铁，易烊千玺仰头吻了上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后来每次回想起来，易烊千玺都觉得这场景好像一部老旧三流电影里的情色片段。橘色天光带点微醺的暖意，如同烘焙一块加了黑朗姆的蛋糕，窗边垂下的纱帘半遮半掩，桌上的杯子被碰倒，翻腾着气泡的啤酒从桌沿滴落。

醒来的时候是在床上，易烊千玺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慢吞吞地起身，在打开卧室门的时候闻到从厨房传来的香味。

餐厅已经被收拾过，吊灯的冷光洒落下来，他盯着桌子发了一会儿呆，才发现王俊凯不知道什么已经靠在了厨房门边看他。

“睡得还好吗。”

“……还行。”

“我做了晚饭，一起……吃点？”

“嗯。”

走的时候王俊凯给了他一把钥匙，这就是欢迎下次再来的意思了。易烊千玺确实再来了，但从没用过那把钥匙——他一直喜欢保有自己的空间，自然也不会贸然闯入别人的房间。

人都有生理需要，有一个了解彼此情况和行程，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做，哪里不能留痕迹的懂事床伴简直比自力更生要好上太多。

唯一糟糕的大概就是在那天之后易烊千玺意识到了自己对王俊凯的感情。

他试图追溯这份感情的源头，也许是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他时不经意对视的那一眼，也许是在定乐队名字时指向同一张纸的手相碰的那一瞬，又或许是其它什么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在雾里看花中梳理一段段回忆，想知道王俊凯是否也有类似的感受，还是自己对他来说只是路过的蜻蜓，在他偶尔的雨天点水而过。

好在工作很忙，忙到没太多时间矫情，他们渐渐习惯了这种看似触手可及却又并不真正亲近的关系，同时对周围的人都选择了隐瞒。

毕竟队里有李想这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物——到了饭店他已经开始看网友们给王俊凯和那个女演员剪的同人视频了。

点完菜王俊凯接了个电话，是乐队经纪人的，说的今天绯闻这事，女演员那边的意思是暂时先不澄清，还能给他们的音乐剧带点话题，王俊凯答应了。

李想在旁边听完，挑起眉毛，“不澄清了？”

看他那副八卦模样王俊凯解释，“女方都没说什么，我也不好把关系闹太僵，还要继续做同事的。”

窝椅子里打游戏的易烊千玺，有种他们今天说的话都能针对上自己的感觉。

“是，我们凯哥可温柔了。”李想耸了耸肩，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他的视频，“不看不知道，你跟这么多人都合作过，还都能剪出点什么来。”

确实，如果说每个团体都要有个对外交际的，那他们乐队被推上这个位置的就是王俊凯了。

刚开始的时候王俊凯说话做事都相当直接，是非分明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像一把时刻保持进攻态度的刀。明里暗里吃了几次亏他学会藏匿起锋利，成了手腕上一串摩挲得温润的紫檀木念珠，于是有不少人开始称赞他温柔随和脾气好，仿佛把从前那个脾气大不想随和，在节目上直接举手说女嘉宾作弊的他一笔勾销。

然而平均的温柔也等于平均的距离感，就像演唱会场里几万人对他大喊我爱你，他回谢谢，谢谢是真心温柔也是真心，这一句话平均分给几万人，每个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其实易烊千玺挺想知道对王俊凯来说有没有特殊的人，但也只是想想。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有些事不挑明，星球就还能在轨道上运行。

“千玺。”王俊凯的声音把易烊千玺从走神中叫回来，屏幕上的角色正在被野怪群殴，他没抬头直接退出游戏重新读档，又听见王俊凯叫他名字，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

“准备吃饭了。”

——怎么跟我妈似的。易烊千玺撇了撇嘴退出游戏，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看见对面两个人一个埋头看书一个带着诡异微笑看视频，感觉自己又被针对了。

晚上回去李想在乐队的群里推了一串视频，把他们四个人两两组合了个遍，宋云哲在下面发了一句：求你少看点这些东西，不想看书练练乐器总行吧。李想秒回：我刚打了两个小时太鼓达人。

闲着无聊，易烊千玺点了一个他跟王俊凯的视频，背景音乐用的是王俊凯唱过的一首歌，叫最重要的小事。歌里唱到买一杯果汁的时候配的是王俊凯捧了个橙子跟在他后面的画面，愣了一下，易烊千玺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是之前他们拍一个综艺的片段，当时易烊千玺独自生闷气一直没有回头，而王俊凯就那么一直默默跟在他后面。直到整个视频放完，易烊千玺还是没想起来那天后来他有没有回头看见。

退回聊天界面李想和宋云哲已经吵了几十条，王俊凯夹杂在其中发了几个表情包试图缓和气氛完全被无视。易烊千玺手指悬在他的头像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放下来。

这事已经太久远，再问也没有意义。他准备放下手机去找部电影看的时候，王俊凯反而给他发了消息：明天过来吗？

这话应该指的是他明天演出的音乐剧，想了一下易烊千玺回复：下午去。

几张票？

一张。

打完这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易烊千玺点开网页搜索了王俊凯今天那条绯闻。

李想今天在他面前晃的时候他没看，这回仔细看了，才发现王俊凯手里拎的那个Hello Kitty袋子是他买给小侄女的——那天他和小侄女去看王俊凯演的音乐剧，结束之后带她去找洗手间，王俊凯拎着袋子在剧院后门是在等他们。

接着他像李想一样，点开了一张打满水印的图片放大——这狗仔大概也知道这照片卖点在哪，水印绕开了王俊凯的脸，高清镜头下他嘴角的笑意清晰可见。

他准备划到下一张的时候王俊凯的消息弹出来：抱歉，我问了一下，没有空位了。

看来你们的绯闻效果不错。

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王俊凯发过来一句：那你明天还来吗。

看心情。

早点休息。

你也是。

易烊千玺没有早点休息。他沿着李想的推荐把关于他跟王俊凯的视频看了个遍，从无数他回忆不起没有注意到的细小片段里拼出来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让他几乎就要相信他就是那个特殊的人。

只需要再一点点的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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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直播间，今天来做客的嘉宾是音乐剧《猫》的演员们，跟大家打声招呼吧。”

“大家好，我是王俊凯。”

“大家好，我是……”

尽管连着一个月的票都售罄，已经定好的宣传还是在继续。直播的内容提前大致商量过，主持人和演员们有来有往地问答，介绍完了这部剧的历史和亮点。

“那么最后再问一个闲聊的问题吧，你们在生活中有养过猫吗，你们的猫又是什么样的呢。”

前一个演员讲述完她家的布偶猫，话筒传到了王俊凯的手里。

“去年开始我养了一只猫，不过准确的来说也不是养，他只是偶尔会来我家。”

“喔，是流浪猫吗，俊凯很有爱心呢，那这只猫是什么样的呢。”

“猫很独立，也不是很粘人，喜欢新鲜好玩的东西。我总是不敢跟猫靠得太近呆在一起太久，我怕猫会厌烦，觉得我无趣。

“猫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我猜不到猫在想什么，就叫他的名字，猫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扭过头又回到自己的世界。

“我时常担心猫会一声不吭地消失，如果猫躺在我旁边，无论睡前还是醒来我都要看他，看他静静地闭着眼呼吸。

“我想问猫爱不爱我，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以为我在爱，但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等待。”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段话显然并不是在说真正的猫。一片安静中王俊凯把话筒递给下一个人，主持人立刻反应过来继续走流程，“那么陆荏姐有没有养过猫呢。”

“没养过。”

其实王俊凯原本也打算用没养过猫把这个问题跳过去，只是拿到话筒的时候突然还是想说些什么。一直说恰当合适的话太久，有时他怀疑自己已经失去表达自己的能力——不过这些话没能说给想说的人，小媒体估计还正在疯狂写稿把他的“猫”安排给那个绯闻女演员。

下午和晚上的两场音乐剧结束，王俊凯坐在休息室卸妆，女演员过来邀请他一起吃宵夜。

“抱歉。”

女演员大方地笑了，“别误会，我不是想跟你来真的，”她眨了眨眼睛，“只是很想听听你那只猫的故事。”

“我没有什么猫。”王俊凯开玩笑似的说，“我只是一只单身狗。”

“好吧好吧，”女演员扫兴地摆手，“Bye, 明天见。”

“明天见。”

在剧院附近一家餐厅打包了一份外带回家，王俊凯站在家门口找钥匙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打开，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易烊千玺翘起嘴角，笑得像只乖巧的猫。

“你好，我来给你开门了。”